丧女会的不当日常

作者：海冬零儿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我们的不当日常 1

    台版转自喵生赢家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喵星的习习

    她要我留长头发。

    「不要！很丢脸啦！」

    我当然不愿意，但对方很难缠。

    「不可以剪。要是你剪了，我也会剪短。」

    我觉得这样很奸诈。

    因为我知道她多么呵护自己的头发。

    每天保养，光滑、细致又美丽的黑发。

    要是我害她放弃那头秀发——

    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罪恶。

    －－－－－

    Q「你心目中的『不当』是什么？」

    平凡的女高中生「就是——呃，想害我说什么啊，色狼！」

    面无表情的女高中生「……会受到管制的事情？」

    先进的女国中生「反倒是试图管制的行为本身。」

    热血的女高中生「就是年轻人不歌颂青春啊！」

    某个男高中生「……应该是我们的日常。」

    我在这天，成为了「偷窥狂」。

    ——啊，慢着，不对！这不是事实！绝对不是！

    只是客观来看，完全是这么回事。

    时间好巧不巧，正是情人节这天的午休时间。

    我——花轮回，位于置物柜。

    从细微的缝隙看得见我的天使。

    如同白雪堆积而成的美背。平滑曲线越往下越圆润，终于抵达粉碎青少年梦想的毛茸茸的「毛线」区——

    我连忙闭上双眼。这样我真的真的是变态！这是偷窥！

    ……不对，我对毛线裤完全没感觉，甚至想哭。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偷窥。

    我的天使「千种学姐」——千种艾斯尼卡学姐。

    奶奶是东欧人的她五宫深邃，真的是非常亮眼的美少女。温柔的双眸是红茶色，头发是明亮栗子色，偶尔又看似金色的神秘色调。绝对不会输给重力的双峰，隔着制服依然抢眼。

    头顶有一撮头发像天线翘起来，酝酿独特的「悠闲」风格。是的，学姐乍看之下是疗愈系女孩。

    这样的她，正在我的一公尺前方换衣服。

    顺带一提，这里不是女更衣室，是化学实习室的实验准备室。

    这里之所以摆放私人置物柜，是因为化学实习室是我们的社办，学姐是理事长孙女，理事长又是在政经界人面很广，货真价实的掌权派。

    换句话说，这完全是滥用职权。我们是艾斯尼卡诚心学园的幕后组织。

    但我不知道学姐居然把这里当成更衣室使用，

    「呼……看来所有人心中都养了一只变态怪兽。」

    我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呃，穿帮了？学姐发现我了？

    我回想起被当成变态的黑暗国中时代，双脚频频打颤。

    「好想偷看轮回学弟的柜子耶～～」

    为什么？住手，我在里面！我现在就在里面！

    「会不会偷藏很多薄薄的本子呢～～？」

    并没有！话说……什么是薄薄的本子？

    「唔，不行不行！偷窥是做人最差劲的行为！」

    我的心被狠狠捅了一刀。对不起，我现在正是最差劲的家伙……

    「不可以继续累积罪孽——咦？啊哇哇！」

    响起一阵受惊的声音，接着是反复咳嗽的声音。

    我连一丁点下流的心态都没有，但我单纯担心学姐，所以始终维持纯真的心情，忍着鼻血看向柜子外面。

    学姐上半身是运动服，下半身是蓝白条纹。

    ……看来她脱掉毛线裤，正要套上运动长裤。

    我不由得差点喷鼻血。但我一察觉到「那个东西」，鼻血就缩回去了。

    实习室袅袅冒出黄土色的烟！

    这是和大众观念完全相符的毒气，而且好难闻。头好痛，眼睛也刺痛！

    连我都差点咳嗽。我拼命忍耐的这时候，实习室的门打开了。

    一名女孩从门后出现。

    及腰的黑发，不知为何上半部分是纯白色，不晓得是染发还是诡异实验的成果。身穿的白袍很像「理科女孩」的风格。

    任凭生长的浏海，极为随便地用两个发夹固定，令人感觉浪费了那张难得的美人脸蛋。面无表情的样子像鸟类，加上外表也是黑白双色，所以她的别名是「化学企鹅」。

    本名是大洞茧，和我一样是高一学生。

    茧注视着手机画面专心看简讯，没发现这个危饥。

    「真是的～～茧，你在做什么？」

    茧被千种学姐训斥，总算察觉脚边的烟。

    「这股硫磺味……千种，地瓜吃太多？」

    「原因是我？不是啦，不是这种程度的危险！」

    「啊……说不定是硫化氢外泄？」

    「通风～～！得通风才行！茧去关火！」

    千种学姐拨开看似有毒的气体，勇敢冲进实习室。

    补充一点，烟的颜色是茧自己加的巧思，原因在于「危险的时候一看就知道」。我只希望她别做危险的事情，用不着动用这种智慧。

    总之，这是大好时机。茧与学姐都离开准备室了！

    准备室不只和实习室相连，也和走廊相通。往走廊逃离就不用担心撞见学姐。

    不过——霉运当头就是这么回事。

    我正要打开柜子时，通往走廊的门打开了。

    呃！有理！

    蹑手蹑脚进来的是须唐座有理，我的表妹暨继妹。

    飘逸的大波浪卷发绑在头部两侧，成为类似玫瑰花的立体发卷，看起来非常可爱，但维持这种发型应该很费力。

    有理小心翼翼抱着书包观察实习室，学姐她们忙着通风，不像是会立刻回来。

    「……真不想承认，这是因为自己年轻气盛所犯的错误……轮回好恶心！」

    有理这段似曾相识的台词讲到一半，忽然改口骂我。

    「恶心就是恶心！所以我才讨厌被重力束缚的人类！」

    一瞬间，我还以为她发现我躲在柜子里，不过看来只是自言自语……话说，她自言自语臭骂我？

    我变得有点忧郁，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有理笔直走向这里。

    我们隔着柜子的薄薄铁板相对，距离十公分。

    我的心脏激烈暴动。要是继妹发现我偷窥，我的人生就完了！

    有理把手伸进书包摸索。她似乎很快就找到要找的东西，迅速将手伸向柜子。

    她果然想开我的柜子！

    ……慢着，要绝望还太早。

    有理只会发现「我在柜子里」，不知道我偷窥学姐换衣服，有方法瞒混过去。

    ——这一丝希望完全粉碎。

    「茧，听好罗？酒精灯盖子不是装饰品，是用来接受灯的爱情。只要想像成娇怜的美少年，就绝对不会忘记，知道吗？」

    千种学姐以莫名其妙的道理训诫茧，回到准备室。

    我不由得仰望上方，但有理比我更慌张。

    「千……千千千种学姐？」

    「啊，小理，难得看你午休时间过来，怎么了？」

    「呃？那个，该说是年轻气盛犯的错误吗！我才想问学姐下半身只穿一条内裤是怎样？」

    我差点喷鼻血，连忙按住鼻子。

    「嘿嘿，我正在换衣服-」

    「在这种地方换？啊……学姐，难道你是『孤单』型的人？」

    「不是啦！只是穿毛线裤不好意思啦！」

    「毛……毛线裤……？女高中生穿那么老气的裤子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很暖和啊！不提这个，小理有什么事？」

    「真真真的没事！只是想说轮回有没有来！」

    听起来好假，但千种学姐没怀疑，只回应「这样啊～～」就带过话题。

    有理抓准这个机会准备逃走。

    「既然轮回不在，我先走了！」

    「那就放学后见吧，我也该去体育馆了。」

    「我也回去做实验。」

    「茧给我回去上课！」

    这种演变很不错，三人即将各自离开准备室。

    然而——我松一口气的时间没有太久。

    一个「噗～～噗～～」的脱线震动声响遍室内。

    声音来自我的手机。

    寄件人大概是丸濑市雏子。

    我回忆起她娇小的体型与客气的表情。这名少女小小的脸蛋美得像是高价娃娃，却像随时在诅咒某人，身披独特的负面气息。她是就读宗教科的未来修女，还在国中部三年级就读，却是本社团的正式社员。

    基于某些原因，雏子从四个月前就没来上课。相对的，她经常和我传简讯。

    千种学姐、茧与有理都沉默下来，质疑刚才的声音。

    这次真的确定没命了……就在我露出空虚笑容，闭上眼睛的时候——

    叮咚当咚-

    「二年E班千种艾斯尼卡同学，请尽快到理事长室。」

    校内广播随着「噗～～」的重低音响起。

    「啊……原来是广播的杂音。奶奶真是的，找我做什么？」

    千种学姐一下子就接受了。我就喜欢学姐这一点！

    有理担心地压低音量。

    「该不会是为了学姐上次违反爆裂物取缔法的事——」

    「那件事早就收买成功，大概是回报顺利解决了吧？」

    学姐一反这何其卑劣的发言，散发柔和的少根筋气息离开准备室。

    有理像是匆忙逃走，茧也摇摇晃晃离开现场。

    接着，准备室恢复寂静。

    得救了……我一下子放松力气，为此感到欢喜。

    一股感动涌上心头。活着真好！

    ——或许错就错在我如此缓和心情。

    愚蠢的我完全失去戒心。在鬼片或恐怖片的世界，放松心情的那一刹那正是最危险的关键时刻。

    我走出柜子的瞬间，通往走廊的门打开了。

    「哟，轮回，你在做什么？」

    「呃……源——？」

    清秀瘦长的脸孔、清澈的双眼、深邃程度恰到好处的英俊五官。身高比我高十公分以上，结实的胸膛不会过厚或过薄，挑染的头发与耳环都很时尚，却绝对没有叛逆气息。

    是号称创校至今第一俊男的男学生——源光。

    源是我重要的朋友，却不是社员。

    混帐，你来做什么！想害我的黑暗时代再度降临吗！

    源快步走到我面前，温柔地拍我的肩膀。

    「我懂，这就是所谓年轻气盛所犯的错误吧？」

    「这句话正在流行？而且你误会了！那是意外！」

    午休时间一到，我来到社办处理一些「私事」，事情很快就办完，既然来到这里，就顺便从柜子拿课本。

    这时候，千种学姐出现在隔壁的实习室。

    我基于些许的恶作剧心态，躲进柜子想吓学姐。

    学姐来到准备室，眨眼就脱掉制服——

    可怜的我，失去逃离的机会。

    「源，相信我！我不是为了偷窥！到头来，我根本不知道学姐把这里当成更衣室！」

    「这里被当成更衣室？」

    这时候，我理解自己真正的愚蠢之处。

    我是笨蛋。源并不知道偷窥的事。

    他所说「年轻气盛所犯的错误」，只是「想进入柜子看看」的心理。

    「不……不对！刚才是——」

    「轮回，不用明讲。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你。」

    「源，你真善良——！不过，这种善良会让我很火大！」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相信我吧。」

    「嗯，这方面我相信你，也很戚谢你……不过真的是误会！」

    「知道了知道了。话说，要说当成保密的代价也不太对……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源难得支支吾吾，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拘谨。

    俊男美女有难，总会令人想协助。何况他是我堪称唯一的同性朋友，我当然以笑容询问：

    「拜托我？什么事？」

    接着，他对我提出冲击性的要求。

    形容为冲击也有其限度。并不是致命的危险，也不是战栗的悬疑——这就是我们的日常。

    不过，或许他人会形容为「不当」。

第一卷 第一话 异端审判Valentine —上篇—

    Q「情人节怎么过？」

    平凡的男高中生「一如往常。何况我完全不在意www」

    平凡的女高中生「就、就一如往常啊？何、何况我完全不在意啊？」

    成熟的女高中生「……那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过的喔。」

    百合女高中生「这次一定要送给学姐——我自己。」

    实验狂「制作特别调配的巧克力。能轻松迷倒轮回的那种。」

    1

    「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生或死。」

    千种学姐气冲冲地将食指伸得笔直。如同随时会弹出泳装的雪白隆起，顺势大幅晃动。

    这句话听起来相当反常，但我们并非身处战场或异世界，而是一如往常的化学实习室。不过讲桌前面摆着大型塑胶泳池，酝酿出些许反常气息。

    泳池是成人也能玩水的特大尺寸，直径将近三公尺。池里有一只手脚被铁丝绑在椅子上的可怜羔羊——也就是我。

    「慢着……这是什么状况？我做了什么？」

    「这是我要问的！所以你正处于生死的界线——呃，生×死？」

    千种学姐晃动着水（与胸部）歪着脑袋。

    我不明所以脑袋一团乱，学姐在我面前发出「唔～～」的声音思索。

    「哪个该摆在前面呢……？记得有句话是攸关生死，但也有死生之交这种说法。话说回来，『死×生-交』字面看起来会让人脸红心跳耶！」

    「……呼吸为什么变急促了？所以说，这是什么状况？」

    「差点忘了！轮回学弟，你要是不讲真话，就会攸关生死喔！」

    「所以说，要讲什么真话？」

    「也不准装傻，乖乖招供自己的罪吧，否则要处以忏悔之前绝对不停手的搔痒之刑！」

    「所以我再怎么样都得认罪吧！」

    我嘴里如此吐槽，心想「这样反倒是天堂」，但我绝对不是变态，是极为平凡的健全男高中生……不过，男高中生大致都有变态倾向。

    动弹不得的我周围，是一如往常的成员。

    我的天使，我们这个奇特社团的社长——千种学姐。

    不惜进行残忍人体实验的疯狂科学家——茧，

    是表妹又是继妹，令人感觉到复杂家庭关系的同学——有理。

    三人都身穿泳装，学姐是可爱荷叶边的粉红色、茧是大幅露背的黑色、有理是微透肤色的白色。由于刚玩水结束，泳装紧贴肌肤，即使讲得保守一点也叫作天堂。

    我脸红移开目光，学姐抓住我的头，硬是转回正面。

    「好啦，轮回学弟，怎么样？搔痒之刑是脱掉衣服才执行哦。」

    学姐带着微泛红晕的脸蛋威胁，白细的手指有如生物蠕动，放开我的头伸向下腹部。

    「咿……学姐请住手！你想做什么！」

    「小理，轮回学弟的弱点在哪里？」

    「大腿。大腿内侧。」

    「有理，你在说什么！不准多嘴！」

    「少罗唆，变态！不准跟我讲话，恶心！」

    「讲出大腿内侧这种话的家伙，没资格说我变态！」

    「叫作内裤哥的变态家伙没资格这么说！」

    「有理！那是——！」

    「啊？轮回学弟，内裤哥是什么意思？」

    「千种学姐，没事！别抓这种奇怪的话柄！」

    老实说，我摸不着头绪。但我似乎莫名被迫得做出抉择，而且选错将会造成天大的后果。

    学姐将会就这样脱掉我的裤子，而且摸我的大腿内侧——可以形容为我的小兄弟或是男子汉夙愿的某个部位，不可能不会「变大」。

    这样很不妙。非常不妙。

    我硬是让灼热的头脑运转，进行思考。

    ……话说，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2

    放学后，班会时间一结束，我提心吊胆走向西栋大楼。

    西栋是理化室或视听教室这种特别教室较多的区域，我混在值日打扫的学生中顺流而行。

    校内的气氛明显浮躁。

    今天应该是整年当中，学生们心情最难平静的一天。

    二月十四日。无人不知的情人节。

    这一天肯定是恋爱高中生的「特别日子」，说不定学姐她……我也想期待这种奇迹。

    但我基于特别的隐情，不能只抱持浮躁心情。

    第一个原因在于今天是「母亲的忌日」，另一个原因——

    我的注意力自然移向背上的书包。

    书包异常沉重，重量大多来自历史资料。「五题两百字的申论题」这个作业，对高一的我来说相当吃力，所以我去图书馆借资料。

    不过，这只是我书包沉重的一半原因。

    想到夹在资料里的「那个东西」，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

    至少要在社团活动结束之前维持平常心。只有千种学姐，绝对不能让她察觉这个东西……

    「轮回学弟，今天真早。」

    忽然传来叫我的声音，使我跳了起来。

    千种学姐站在我身后。我现在眼中大概亮起心形的灯。

    不过，我的心形光波无法传达给比常人迟钝两倍的学姐。

    「轮回学弟，怎么了？我不该叫你？」

    我努力平复心情，先从一如往常的对话开始。

    「千种学姐，我的名字不是轮回，我是姓『花轮』名『回』。」

    「我的名字也不是照训读念『Chidane』，是『Chigusa』。」

    「轮回听起来很像死板难相处的学者吧？」

    「应该说感觉很瞎。」

    「你这样称呼我，是基于这种心态？」

    「轮回叫起来比较顺口啊～～」

    「这已经不是顺不顺口的问题吧？」

    学姐对我露出如同春日阳光的甜美笑容。

    「那么，只要你用『Chigusa』叫我，我就叫你『回』-」

    唔喔！学姐叫我的名字！

    以悦耳声音播放的这段甜美声响，我将它储存在脑中的硬碟。

    「来，叫我『Chigusa』吧，这样你就能摆脱『轮回学弟』这个称呼。」

    「知……知道了。那个，Chi——」

    「Chi？」

    「——dane学姐。」

    学姐叹出一大口气。

    「轮回学弟真没骨气。」

    话语之刃狠狠刺中我。

    我不太甘心，像是回击般低语：

    「男生必须下定很大的决心，才能对重要的人直呼名字。」

    「啊……？意思是，那个，难道……」

    回击成功。学姐头昏眼花，脸颊羞红。

    她的双手手指在胸前转啊转，好可爱，大概是在恋爱方面没有抗性。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学姐完全没有异性缘……

    数秒后，学姐如同梦醒般恍然大喊：

    「糟糕！我差点又被轮回学弟骗了！」

    「『又』是什么意思！我没骗过学姐！」

    「连叫女生名字都会犹豫的窝囊小弟，不可能讲这种像是身经百战小白脸的话。」

    「身经百战的小白脸是最差劲的人种！至少请形容为男公关吧！」

    「轮回学弟，听好罗？」

    学姐竖起食指探出上半身，一副训话的样子。

    「所有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小白脸，」

    「……又是学姐擅长的罕见论点。这是什么意思？」

    「以男生的状况，就是希望依赖大姐姐给钱过生活的懦弱心态。」

    「……以女生的状况呢？」

    「就是希望包养无家可归美少年的慈母心态。」

    「迷恋美少年却是慈母？为什么学姐对女生这么宽容！」

    「我……我可不是偏袒喔，所有女生天生都是慈母。」

    「……不过对象只限于美少年？」

    「没那回事，只是如果对方是美少年，温柔程度会倍增。」

    「这么计较！」

    「男生也会对美少女比较好吧？」

    「这……这个嘛……」

    「所以『所有人心中部有小白脸』的论点QED（证明结束）！」

    「嗯，原来如——慢着，不对不对！完全没证明啊！」

    危险，差点就被这种偏激论点说服了。

    学姐果然不可小觎。我拭去额头的汗水。

    「不愧是千种学姐，以神秘说服力灌输偏激论点的气势……难怪叫作疗愈系火箭引擎。」

    「没人这么叫啊？只有轮回学弟这样叫吧？」

    「女生喜欢美少年，所以我具备小白脸气质，这种想法是三段式火箭。」

    「突破平流层？唔唔～～我被瞧不起了？」

    疗愈系火箭这种说法，并不是我原创的。

    实际上，基于「某方面」的爆发力，众人把学姐视为火箭。

    这类似一种疾病，要是学姐的引擎点火，整座学校会遭受莫大损害。

    只要这具惹事的棘手火箭没发动，她就是开朗又照顾他人的温柔美女。但是有点卑劣！

    「轮回学弟，所有人心中都住着迷恋『辽小弟』的大婶吧？」

    「又跳到毫无脉络的话题了，这是什么意思？」

    学姐叹气看向手表。

    「两个太太站在路边聊天，就会完全忘记时间。」

    「这和『辽小弟』无关吧！」

    「辽小弟很优秀喔，屁股很可爱，而且又会帮忙赚好多钱-」

    「直接讲得这么卑劣？」

    「嘿嘿，那就走吧，到我们的社办。」

    她温柔微笑，轻轻抓着我的手。

    自然得若无其事，如同姐姐牵起弟弟。

    我觉得，学姐这方面确实像是慈母。

    我和千种学姐手牵手，走上夕阳照射的阶梯。

    这是令我希望永远持续的幸福时间。

    胸口充满暖意。直到五年前，我每天都陶醉在这种幸福心情。

    不，其实直到最近，这种幸福都近在眼前……似乎如此。

    我下意识以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坚硬的触戚。内袋收藏着母亲的遗物——怀表。齿轮咬合的震动如同心跳传来。

    徜徉在幸福与戚伤情绪没多久，化学实习室映入眼帘。

    金属门看起来很坚固。这个房间具备气密功能，空调也是电子控制的高级机种，连带使得隔音效果也非常优秀，稍微吵闹一点也没问题，是最适合我们的社办。

    千种学姐晃动栗色长发，小步迅速走到门前拉门把。门微微开启的瞬间，里头喷出紫色的空气。

    「呜呀？茧真是的，又在乱来了吧！」

    迎接我们的，是摆在讲桌上的大量实验器材。

    烧杯、烧瓶、神秘粉末。酒精灯是点燃的，颜色似乎有毒的液体正在沸腾，就像巫婆熬药的大锅。

    制作这锅液体的巫婆——应该说企鹅，在讲桌前面玩手机。

    「喂，茧！给我打开窗户啦！」

    千种学姐连忙开窗，将空调开到最大，赶走混浊的空气。

    接着她以手帕擦拭茧被熏黑的脸，茧面无表情任凭摆布。不晓得该说她们是母女，是姐妹……还是饲主与宠物。

    「轮回，没礼貌。」

    茧蕴含伶俐知性的双眼看向这里。

    我似乎不小心说出口了。但我无视于茧的责难。

    「又在做什么怪实验吗？这绝对是毒气吧？」

    「不是毒，只是大量摄取会有危险。」

    「那就是毒啊！」

    「不是。水也一样，大量摄取就有危险。」

    「……是吗？」

    「人类摄取五大桶水，就会溺死。」

    「那当然！话说这是强词夺理吧？」

    「轮回学弟，对不起，别责备茧。」

    学姐向前一步袒护茧，我立刻停止吐槽。

    学姐非常溺爱茧，我则是对学姐百依百顺。

    我完全收起话锋，提出其他询问。

    「茧，记得你说过这周轮值打扫？你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跷课没打扫？」

    「三……」

    「三？下午三点？」

    「……堂课左右。」

    「居然是第三堂课！所以你今天只上了两堂课？」

    茧微微睁大双眼，但是得认真观察才看得出来。大概是「不会吧」的表情，或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表情。

    总之，茧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惊讶之意，接着这么说：

    「我起床的时候，第二堂课已经上完了。」

    「跷一整天？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不良学生！」

    「轮回学弟，别责备茧！茧是有心就做得到的孩子，只是稍微比别人没干劲！」

    「只是跷课大王吧！」

    学姐彻底溺爱茧。不是「掌上明珠」，是「掌上明茧」。

    「先不提跷课，既然你第三堂课就在这里，代表这间教室今天没上课？」

    「这里几乎没在使用。」

    茧得意洋洋挺起平坦的胸口。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嚣张。

    千种学姐接续她这句话说明：

    「这里有很多昂贵又专业的实验器材，但一般不会做这么高阶的实验，所以大多在第二理科室上课。」

    依照学姐的说明，第二理科室是化学与生物教室，而且和学生教室同一栋大楼，换教室时很轻松。除非不同班级刚好都要上实验课，才会特地使用西栋这间教室，这种状况很罕见。

    像是最新的离心机、电子显微镜，这里具备各式各样的机器，隔壁的准备室也保存许多特殊药品。等同于大学规格的设备放在这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是三年级使用这里。」

    不过，茧午休时间确实在这里。那时有见到她，也有和她说话。我回想学姐的条纹，接着想起无谓的事情，心情变得黯然。

    别想别想，不要想情人节的事……

    我慌忙回到刚才的话题，借以改变意识的矛头。

    「原来如此……茧抓准这里很少有人使用，就非法占据这里进行下流的人体实验。」

    茧的扑克脸出现些许变化，半闭着眼。

    「轮回，你把我当成什么？」

    「社办之主，或是栖息在社办的妖怪企鹅。」

    「企鹅？什么意思？」

    「化学实习室栖息着一只巨大企鹅——这不是本校的七大怪谈之一吗？」

    这间学校也有七大怪谈。以「学生神隐事件」为首，「西栋潜伏凶恶杀人魔」、「深夜听得见啜泣声」、「女更衣室出现偷窥狂」等等——总之，更衣室这一项得尽快采取对策。

    「要是被实习室的化学企鹅绑架，就会成为诡异药物的白老鼠。」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种事。」

    「真的有？不是传说？难怪大家会怕！」

    茧一副认同的模样，千种学姐却大为愤慨。

    「这是怎样！好过分！好没礼貌！」

    可爱的茧成为怪谈主角，学姐似乎很生气。

    「茧确实是黑白双色，但被当成妖怪也太过分了！而且啊，轮回学弟，所有人心中都住着阿德利企鹅。」

    「……这是什么稀奇的论点？」

    「是在面对天敌豹斑海豹的时候，推同伴去牺牲以求自保的利己心态。」

    「它们心态不会这么卑劣！群居是一种生存战略！」

    「我能体会阿德利企鹅的心情……因为我也是弱小的人类！所以，『把茧称为企鹅的说法很没礼貌』的论点QED！」

    「总之……我并不反对。」

    学姐栗子色的天线头发倒竖，拼命出言袒护茧。这样的学姐好像保护小猫的母猫，非常激发保护欲。

    「那是什么色眯眯的表情啊，色狼？恶心死了，色狼。烂透了，色狼。」

    语尾全部是「色狼」，这种相当差劲的话语传入耳中。

    转身一看，一个女生双手抱胸，站在通往准备室的门前。

    凶巴巴板着脸的倔强表情，斜眼瞪我的样子如同心情不好的幼犬，令我感觉到一种不晓得是强是弱的攻击性。小小的嘴唇噘成「ヘ」的形状，以自己的方式展现不高兴的情绪。

    明明许多基因和我相同，外表却秀丽得惊人。细致肌肤水润光滑，反射夕阳闪闪发亮。

    在我的注视之下，有理忽然出现可疑举动，红着脸忸忸怩怩。

    「看……看什么啦，色狼。」

    「……有理，原来你在啊。」

    「在啊！不行吗？」

    她含泪发怒，或许是剐才的毒气熏到眼睛。

    总之，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怎么是从准备室出来？」

    有理露出愉快的表情哼笑。

    「呵呵，怎么了，想知道？居然想详细掌握继妹的行动，你这个恶心男！」

    「这和恶心无关吧？啊，难道说……你躲起来想吓我们？有理真幼稚。」

    「不是啦！是逃离现场避免吸到可疑气体啦！」

    「嗯，我知道。」

    「我被耍了？这种色狼……我要修理你！」

    我只是稍微消遗，有理却满脸通红忽然跳起来。

    她猛蹬讲桌跳跃，百褶裙轻盈飘扬，脚跟重击我的脸颊——我转圈飞到实习室角落。

    「小理，不可以啦！不能在社办施展后回旋飞踢！」

    千种学姐难得厉声斥责，有理终究感到惶恐。

    「学……学姐，对不起，这家伙讲得太恶心，我不小心就……」

    「不恶心吧？应该说，没有严重到要施展神秘的大绝招吧？」

    「轮回学弟，不可以在社办打架！」

    「对不起！我今后会小心！」

    我以最敬礼打退堂鼓，有理见状额头冒出青筋。

    「什么嘛，窝囊。有意见就给我讲完啊，色狼。」

    「我没意见，我是学姐至上主义。」

    「真的很恶心！如果学姐要你去死，你会去死吗？」

    「当然会去死，而且是乐意去死！学姐，请命令我去死吧？」

    「咦咦？轮回学弟，我不会说啦！」

    学姐吓一跳往后跳，就这么走向茧。

    茧正在清理讲桌，学姐大概是要去帮她吧。

    我莫名抱持落寞心情目送。有理如同看透般低语：

    「你投注再多感情，学姐依然是茧至上主义。」

    有理说到我的痛处，使我板起脸。

    「……这种事我知道。」

    「茧应该是自我至上主义。」

    一点都没错。茧完全是我行我素，肯定把自己放在第一顺位。

    「至于我……」

    有理的声音忽然带着情感，以诡异的火热视线瞪向我。

    「哎，有理应该也是自我至上主义吧。」

    「……我莫名好想踩你的脸，很想用室内鞋在你的脸上踩个痛快。」

    「这样的话，你的内裤会被我看光吧？就是你最近买的那套成熟蕾丝内衣——」

    「呀啊～～！你为什么知道啦，色狼！」

    她说话之前就踹过来了。纯白大腿掠过眼前的下一瞬间，在看见关键物体之前，我的眼前就一片黑。

    横向踢过来的鞋底，漂亮地封住我的双眼。

    原来如此——话说这家伙腿真长！

    「别因为开个小玩笑就施暴啦！你就是这样才被叫『破蛋女王』！」

    我一边抗议一边以制服袖子擦脸。

    总算恢复视力一看，有理哭丧着脸。

    ……呃．咦？她为什么哭？应该是被踢的我要哭吧？

    在春季，她抬腿踢向前来示爱的男生下体加以击退，这个事迹传遍全校。先不提真实性，至今男生只要和她说话，她就会投以「像要摧毁的视线」，使男生们总是紧靠大腿变成内八。

    「喂！轮回学弟，你居然提这个话题，我不以为然！」

    千种学姐介入，中止这个话题。

    「小理当时很害怕，我很明白，因为我也……」

    「千种面对男生示爱的时候，吐了。」

    「……啊？吐了？」

    「茧，不可以！不堪回首的『呕吐魔』事件，要永远埋葬在黑暗的另一头！」

    ……学姐不打自招。

    我不知道，原来学姐也抱有这种心理创伤……

    听她这么说我就想到，学姐每次找班代，肯定都是找女生那位，和男生总是稍微保持距离，甚至会像螃蟹横着走回避。

    我的袖口忽然被拉扯，使我回想起有理还在身旁。

    有理比刚才更加泪眼汪汪。

    「难道你……讨厌我？」

    我愣住了。不晓得这股沉默招致何种误解，有理的表情就像被饲主踹飞的幼犬。

    「果然……没错……」

    「错了！话说你怎么忽然质疑这种事？」

    「因为，你每次对我讲话都这么坏心眼……」

    「没有坏心眼吧？会踢别人脸的家伙，我连讲几句挖苦的话都不行？」

    「怎么样啦？讨厌吗？」

    她莫名执著。我叹气说出真心话：

    「不讨厌，只是偶尔觉得麻烦。」

    「觉得麻烦？所以果然讨厌……？」

    「就说没讨厌了，反倒是喜欢。」

    「是……是吗？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忠诚心吧！」

    「我好喜欢你这种容易驾驭的部分。」

    「啊……？换句话说，其实是讨厌？我很烦？」

    她立刻变得胆怯。这种无限回圈是怎么回事？我的继妹情绪实在不稳定。

    我轻拍继妹的头，以温柔话语让她安心。

    「对自己更有自信吧。有理非常可爱，而且其实很温柔，厨艺又好，是宜室宜家的女孩，我很明白这一点。」

    有理脸颊越来越红，回神一看，连耳根都红了。

    我以为她又要踢人而做好准备，但她低着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谢……谢……」

    「啊？你说什么？」

    我如此确认的下一秒，还是被踢了。唔喔喔，眼球好痛！

    「不要动不动就踢人啦，野蛮人！」

    「少罗唆，色狼！恶心色狼恶心色狼恶心！」

    最后还是吵起来了。学姐与茧带着祥和的表情看着我们。

    「好像情侣耶。」

    学姐说出这句话——她说什么？

    我与有理身体僵住，在下一瞬间同时冲向讲桌。

    「我……我我为什么和这种全天候恶心的男生——」

    「学姐，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

    「这么全力否认？你果然讨厌我……」

    有理快要哭出来，我拼命想解开误会，茧喝着烧瓶里的绿色液体——那个可以喝吗——学姐拍掌发出清脆的两声，打断三人各自不同的混沌状况。

    「好～～那么保持肃静！今天的社团活动开始了！」

    学姐今天似乎比平常更来劲。她拿起近乎全新的笔，在白板上大大写下一行字。

    「让校园生活更加充实、脱离颓丧的善男善女协会社」

    学姐用力把笔放回去，一脸得意地转过身来。我提出理所当然的询问。

    「学姐，那是什么咒语？」

    「轮回学弟，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们社团的正式名称啊？」

    「……总之，『协会』与『社』只保留一个比较好吧？」

    学姐嫣然一笑，华丽地无视于我这句保守的吐槽。

    「轮回学弟，说一下我们社团的活动目的。」

    「快乐聊天？」

    我如此回答的瞬间，学姐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

    ——咦？说错了？

    「唔～～还有演戏、写诗、打藤球、收购集换式卡片、摆摊办活动、周游游乐园——」

    「不对～～！小理，你来说！」

    「歌颂青春。」

    「答对了-」

    「这是正确答案？和事实不符吧！」

    我刚才列举的活动，全部实行过一次。

    在大戏剧祭，学姐在剧情最高潮的时候讲错台词；在大吟诗祭，茧把危险的高分子化学式改成诗词发表；在球类大赛的藤球赛，有理的强力杀球正中我的脸；在大卡片游戏祭，我做了人生第一份打工，只为了买专家级卡片大全套……这哪里叫作青春？

    不过，学姐似乎非常满意有理的回答，双手牵起有理开心地捏啊捏的。

    我超嫉妒！有理抢走我的加分机会！

    「千种。」

    至今沉默的茧忽然开口。

    由于平常很少讲话，众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皱眉询问：

    「我们社团的名字这么奇怪？」

    「奇怪——？」

    无情的话语插入学姐胸口。学姐把茧捧在手心呵护，这种说法对她过于残忍。

    我连忙思索如何帮腔，但是社团正式名称如此奇怪，我找不到可以称赞的地方。我从各方面思考之后，连接到另一条回路。

    「啊——原来如此，所以别人才会这样称呼。」

    沮丧的学姐微微抬起头。

    「……怎样称呼？」

    「听朋友说，世间把这个社团称为『丧女会』。」

    我还没说完，女性同胞们立刻出现显著反应。

    「……咦？各位怎么了？」

    学姐、有理，甚至茧，全都趴倒在桌上。

    「丧女……居然说丧女……！」

    「有时候……话语比肉毒杆菌还毒……」

    「明明只是打趣的简称……这种惨败的感觉是怎样……？」

    看来三人惨遭打击。

    「丧女」是网路俚语，意思是「没人缘的女性」。

    实际上，她们都没人缘。不只是没有男朋友的程度，而是他人会保持距离、敬而远之——这种程度。

    滥用权力的千种学姐、假实验之名进行危险行径的茧，还有动脚比动口快的暴力女有理。

    她们这些「没人缘的女性」努力歌颂青春的社团——

    世间以这种眼光看待，这个事实肯定不好受吧。

    「……为什么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有理狠狠瞪向我逼问。

    「女人脸的恶心色狼！你也被当成丧女了！」

    「不准说我是女人脸！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把我当成丧女——」

    试图反驳的我，差点打开严禁开殷的心理创伤之门。

    我连忙关上门郑重上锁，封杀这段心理创伤。

    但眼前的女性们没放过我，抓准机会纷纷发表感想。

    「轮回学弟的脸蛋真可爱。」

    「轮回，男扮女装轻而易举，头发很长。」

    「没错！你也是丧女！呵呵，没人要的女人脸！」

    「不准断定我没人要！我将来也——」

    也会交女朋友！

    我原本想如此宣示，却打消念头。算了，这样似乎会自掘坟墓。话说今天是情人节，讨论这种有没有人缘的话题似乎违反规范。

    有理说得对，我确实有一张女人脸；茧说得对，我不是不能男扮女装，事实上也被迫试过。我的喉结不太明显，体格瘦弱，外型不像男生。有理踢得到我的脸，也是因为我身高不到一七〇公分，而且还留长发，比普通女生保养得还要好。

    ……咦？为什么？我怎么好想蹲坐下来抱着大腿哭？

    我们四人同时消沉时，我的手机忽然震动。

    这是新简讯的通知。说到会传简讯给我的人——

    「是小雏？」

    千种学姐的直觉果然敏锐。我点头回应。

    「雏妹怎么说？」

    有理看向我的手机，并操作自己的手机，指尖在触挂面板上灵活滑动，确认自己是否也收到简讯。有理和雏子感情很好，看到简讯寄给我而不是寄给她，似乎不太高兴。

    我露出苦笑，念出内文给她听。

    「『我这样的晚辈提供意见实在是忝不知耻，但可以请各位倾听平民小女子的声音吗？麻烦各位了。』」

    场中洋溢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息。

    「……轮回学弟，所以小雏的意见是什么？」

    「不，简讯只有这段话。」

    茧滑了一跤。

    「最重要的意见没写……」

    「茧，我懂了！重点在于倾听！」

    「学姐，这种搞笑太哲学了！请稍待，我问雏子真正的想法——啊，还没寄就来了。」

    雏子第二封简讯寄来，我念出内容：

    「唔～～『请容我再三致歉。轮回学长日理万机，或许早已忘记我这样的小女子，因此再度传这封简讯。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血型A型——』居然开始自我介绍了！而且谦虚程度还稍微增加！」

    自我介绍持续好几页，短短时间居然写得出这么长的内容。茧与有理同样是手机简讯魔人，但雏子的速度终究遥遥领先，令人质疑她是否预先写好范本。

    「『——就这样，我在各位的盛情之下，得以在传统的「丧女会」忝居末座，我的姓名是丸濑市雏子。敬祝各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今后请永远指导鞭策小女子。敬具。』」

    「后来语气变成武官女儿？小雏在想什么啊？」

    「『附注：是不是该进行本日活动了……？』」

    「最后才讲意见？她该不会是在某处看着我们吧……？」

    千种学姐与我感受到寒意，不由得脸色苍白。

    唯一冷静的茧，一副熟知内情的样子点了点头。

    「雏子的话，有可能。她擅长窃听跟偷拍，是现役跟踪狂。」

    我们的时间冻结了。

    「茧……这是真的？」

    「真的。情报来源是我，受害者也是我。」

    「那么，去年雏子把头伸进鞋柜的事件是……」

    「是在找我的鞋子。」

    「……咦？不想知道的朋友癖好见光了？」

    雏子这女孩就像负面思绪的聚合体，但我以为她本性率直温柔，具备清廉的人格，所以我受到的打击无可计算。

    「这么说来，小雏也是丧女……呵呵。」

    学姐以空洞的眼神微笑。是的，如今成为道地茧居族的雏子，人缘也和社会没有交集。

    和雏子是朋友的有理，也从刚才就表情消沉保持沉默。

    学姐以开朗的声音赶走沉重的空气。

    「不……不提这个，开始进行今天的活动吧！」

    语气很活泼，仿佛硬是要重整心情。

    学姐从柜子里拉出一个斑海豹布偶。

    「小雏一如往常挂名参加。」

    她轻轻把布偶放在雏子该坐的位子。

    ——是的，这是我们一如往常的形式。

    「那么，今天也来歌颂青春吧！」

    一如往常的宣言。原来如此，这是在诉求社团的存在目的。

    学生们揶揄为「丧女会」的奇怪社团。

    不过，我自认非常认真参与活动，至今都是如此。

    因为，这个社团很特别。

    这是从黑暗之中拯救我的，千种学姐的社团——

    这是我们心爱的日常。

    今天，我们也歌颂着我们的青春。

    3

    「怎么做才能增加社员？」

    活动开始没多久，千种学姐就説出这种话。

    我与有理不由得转头相视，正在调配诡异粉末的茧也诧异地停手，轻声打了一个喷嚏。唔哇，看似危险的粉末飞过来了！

    我拼命拨掉粉末，总之想到什么就説出来。

    「比方说，学姐总是穿泳装参加社团活动？」

    「泳装？轮回学弟，这样对谁有好处？」

    「至少我每天都会开心来参加！」

    「咦……意思是……」

    学姐脸颊羞红，立刻回神并且动怒。

    「差点又被骗了！轮回学弟的小白脸发书是骗子的证明！」

    「想把我的小白脸形象定型？这是我的真心话！请看看我的眼神！」

    「一脸正经的时候更要小心！」

    「居然这样对我？我诚挚的心意要如何传达啊！」

    「喂，很恶心耶，色狼！性骚扰罪犯！色狼电车！」

    「最后那句不是用来形容人吧！」

    有理在桌子底下猛踩我的脚。别这样！我脚背要骨折了！

    而且，展现敌意的人不只是有理。

    茧轻盈依偎在学姐身旁，以生硬腔调发出「嘎噜噜噜～～」的声音威吓。

    双手微微握拳，看起来像是没干劲的鬼魂。

    「……那是什么姿势？」

    「猛虎。」

    「……不是猫？」

    「接近千种的可恶家伙，由我来驱逐。」

    茧放弃猫的姿势，改为拿出颜色碍眼的粉末给我看。

    我哑口无言。居然会这样，我的恋爱之路矗立着两道高墙。

    「……所以，千种学姐想增加社员？」

    「是啊，因为这样比较能歌颂青春！」

    「用不着增加社员，学姐平常总是把整间学校拖下水吧？以理事长的强权当挡箭牌，举办大戏剧祭或大吟诗祭，我们班导还哭诉活动太多，害上课日数不够。」

    「不过，我觉得高中生就应该有高中生的样子，要勤于举办活动。」

    「三年级学生也哭诉没时间准备考试。」

    「回……回忆很难以其他事物取代！所以回到招揽社员的话题！」

    学姐硬是离题。我是学姐至上主义，所以乖乖催促她说下去。

    「到底是歌颂什么样的青春？应该说，学姐想做什么？」

    「这个嘛，首先就是唱歌跳舞——」

    「啊，歌舞表演之类的？」

    「类似北京奥运的开幕典礼。」

    「人海战术？你想增加几万名社员啊？」

    「梦想越来越大了，这样将会收到很多社费！」

    「必要支出会比社费多很多！」

    「当然不是任何人都能加入，必须跟茧合得来才行。」

    ……啊，原来如此。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学姐成立这种奇怪的社团，燃烧热情号称要「歌颂青春」，全都是为了茧。她希望怕生又不擅交际的茧尽量增加和他人接触的机会。

    「我与茧一直以来都是孤单两人。」

    学姐合起双手感伤低语。

    学姐与茧。只有两人的时间，只有两人的社办。

    蜜色夕阳光芒照射的这个房间，只有静静响起两人的交谈声——

    感觉这是一幅极为静谧幸福的光景。

    但是不知为何，学姐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

    「我招生过好几次，努力想增加朋友。」

    「那么，除了我还有其他男社员？」

    「男生？这里没有男生加入过！这个社团从以前到现在都是男生止步。」

    「现在有吧？你面前就有一个吧？」

    「不过，只要交情稍微变好，都会从我们面前消失。」

    「因为两人都是怪人，当然没办法应付吧。」

    「我没那么怪吧？没有茧那么夸张吧？」

    「我也不怪。」

    茧难得鼓起脸颊闹别扭，甚至出言反驳。

    「我不是怪人，只是比普通人危险一点。」

    「你自觉自己有危险？」

    「只是比普通人更像杀人魔。」

    「既然有自觉就离远一点！」

    「物以类聚，千种和我是怪人伙伴。」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怪人了！」

    千种学姐沮丧地缩起上半身，在桌面画圈圈。

    「我没有茧那么怪啦……是平凡的弱女子啦……奇怪的按钮偶尔会启动就是了。」

    「平凡女生身上没有那种按钮！」

    我不由得吐槽，旁边的有理拉住我的手。

    「轮回闭嘴，你很恶心。千种学姐，请继续说吧。」

    有理催促学姐说下去，看来她对千种学姐与茧的往事戚兴趣。

    学姐一下子更换表情，嫣然一笑。

    「因为一直只有我们两人——所以轮回学弟、小理与小雏愿意加入，我好开心！」

    轻盈柔和的微笑，如同和煦春阳的温暖眼神。在这股温柔笼罩下，我与有理也完全放松。

    「轮回学弟、小理与小雏都很善良——所以我想和大家创造更多青春回忆。」

    说出这番话的学姐，表情如同充满慈爱的圣母。

    我喜欢学姐这样的笑容。

    我可以为她做到任何事。即使茧以毒品攻击我，即使有理踢我，即使把我使唤到精疲力尽，我也完全不以为苦。

    ……我想我永远无法成为千种学姐的「第一顺位」。

    因为学姐的「第一顺位」永远都是茧。

    假设有一万分之一的机会——应该是一亿分之一——还是一兆分之一才对，即使学姐答应和我交往，我们的约会也不会没有茧。

    吃美味的东西时，学姐也会分给茧吃；见到美丽的光景，学姐也会想让茧一起欣赏。

    不过，我并不是讨厌茧。

    我甚至可以说喜欢她。她沟通能力欠佳、聪明却脱线、个性有缺陷却纯真，我非常欣赏她这些一特色。

    正因如此，各方面令我五味杂陈。

    「啊！」

    千种学姐忽然放声大喊，似乎察觉某件重要的事。

    看似倔强其实胆小的有理吓得跳起来，双眼微微含泪。

    「怎……怎么了……？」

    学姐用力起身，笔直指向我。

    「对，就是那个！轮回学弟刚才的提议很棒！」

    ……啊，来罗？

    来罗来罗？

    学姐眼中燃烧着热情之火，看来那个按钮启动了。

    「刚才……？轮回，你除了讲思心的事情还讲了什么？」

    「有理，我刚才说茧与千种学姐都是怪人。」

    「不是那个啦～～！轮回学弟，你是故意这么说吧？」

    「那么，是指学姐每天穿泳装让我养眼的那件事？」

    「对，就是那个！但不是那个！」

    「唔～～千种学姐这番话好难懂。」

    「泳装啦，泳装！」

    学姐将小小的拳头握在胸前，眼睛闪闪发亮。

    另一方面，茧与有理提高警戒，露出质疑的表情。

    学姐不在乎两人的视线，以大辩论祭那时的气势高谈阔论。

    「各位也思考看看，世间半年之后就是夏天！」

    「换句话说，现在正值寒冬。」

    毕竟是二月，窗外尽是校园雪景。

    但学姐情绪没有平息，不只如此，甚至还继续加温。

    「说到学生就是暑假！说到暑假就是大海！说到大海就是泳装！」

    「但现在不是暑假，这里也不是大海。」

    「所以——」

    「难道要办……大泳装祭？」

    「轮回好恶心！不准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奇怪的部位不准膨胀！」

    「你说的奇怪部位是哪里？」

    「今天从现在开始玩水！」

    学姐重拍桌面如此宣布。

    升空成功——不对，应该是失败？

    「……不是和往常一样，把整间学校拖下水？」

    「那是半年后！这次是预演！」

    看来果然发射升空了。不愧是疗愈系火箭引擎。

    「换个说法就是青春☆傻大姐。」

    「这是怎样，好过分！话说你是把什么东西换个说法？」

    「刚才说要增加社员的前提跑去哪里了？」

    「突发奇想的意外之举正是青春！」

    「只是冗长又无意义的讨论吧！」

    我们如此拌嘴时，旁边的有理走向前，以不输给学姐的热情语气回应。

    「学姐，这是妙计，是很美妙的想法！」

    居然出乎意料附和。她怎么了？

    「务必这么做！换泳装吧！」

    「不傀是小理！看来你懂了！」

    「从现在就预演半年后的事情，千种学姐做事真有计划！」

    「不不不，太没计划了吧？只是无比突兀的临时起意吧？」

    「轮回的认知能力还在旧人类的范畴！我现在好佩服学姐的构思能力！」

    「……有理，看来你明明不知道计划内容，却在拍学姐马屁。」

    「我我我没有拍马屁啦！只是我也想把泳装——更正，那个，只是想泡水！」

    嗯？把泳装——她原本想说什么？

    既然是「把」泳装，后面应该是接动词。把泳装……穿上？不对，这么想穿的话，在家里穿就好。把泳装……戴上？把泳装……拿来闻？

    在我思考时，学姐径自继续这个话题。

    「茧的意见怎么样？想玩水吗？」

    她不可能想做这种麻烦事。我这个预料完全落空。

    「这是很好的训练。我的梦想是参加铁人三项。」

    「你想游几千公尺啊！你目标一下子订太远了吧！」

    「有理，先教我打水。」

    「而且居然是旱鸭子！」

    「有个使用浮板的铁人也不错。」

    「没这种人！这就像是参加自行车竞赛还加装辅助轮！」

    「轮回学弟，别责备茧！她难得想运动！」

    学姐眼眶湿润，如同因孩子的成长而感动的母亲。

    「茧居然主动想移动十公尺以上，这是天大的事情……！」

    「慢着！又不是寺庙里的主佛像！」

    「我足不出户。」

    茧挺起平坦的胸部。你搞错意义了，可恶的家里蹲。

    「茧需要运动，小理也跃跃欲试，看来用不着表决了。」

    学姐像是唱歌般愉快说着。

    表决输了会莫名不甘心，何况身为正常人的我是少数派。

    不过，仔细想想……

    这样不就能近距离尽情欣赏千种学姐丰满的胸部、茧修长的曲线，以及有理紧实的腰？

    而且这只不过是预演。只要一如往常照步调走，整间学校半年后将成为泳装天堂。

    ……嗯，那个，该怎么说，既然是多数表决就没办法了。嗯，这里是民主主义国家。

    我尊重大家的意志，心不甘情不愿吞下反对意见。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时候好幸福。因为我还完全不晓得我们身处的状况，以及即将面临的不幸——

第一卷 第二话 异端审判Valentine 一下篇一

    Q「情人节的回忆」

    平凡的男高中生「当时，我满脑子只有她。但是某天——（略）」

    平凡的女高中生「男生经常乱编的故事真的很烦。恶心！」

    成熟的女高中生「男校的情人节似乎很有趣！」

    面无表情的女高中生「千种送我巧克力。好好吃。」

    罪犯「我整天在学长家『观赏』——不，没被发现。」

    1

    「事不宜迟，进行玩水的准备吧！」

    千种学姐说完走向实习室一角。

    「丧女会」专用的铁柜坐镇在那里。

    体积比个人用的铁柜大数倍，堪称仓库。球棒、手套、啦啦队用的彩球、招财猫摆饰、早期少女漫画等等，里面塞满各式各样的东西，学姐为了歌颂青春而准备得如此齐全。

    学姐把上半身钻进去寻找东西。我看着左右摇晃的娇小臀部遐想。学姐的泳装造型、学姐的泳装造型——

    「这个国际恶心男！不准进行猥亵的妄想，色狼！」

    我的脚被狠狠一踩，妄想中的沙滩悲哀粉碎。

    「……有理，你真敏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清楚楚！」

    「真的？等我一下，我来想一个非常夸张的场面。」

    「慢着……笨蛋！别这样啦！为什么要想这种……不行，别这样——！」

    有理连耳根都通红，频频踩我的脚。她在想像什么光景？这个年纪的女生，妄想力比男生还强，所以不能大意。

    「轮回，禁止用千种妄想。相对的，我愿意代替。」

    另一边传来细微的声音。茧摆出猛虎姿势威吓我。

    「……你说的代替是什么意思？」

    「别弄脏千种的嘴，我来代替，你可以弄脏我的嘴。」

    「弄脏嘴是什么意思？你妄想我在妄想什么？」

    「轮回好恶心！色狼色狼！只有色狼的客满电车！」

    「这样只会有很重的男人味！」

    千种学姐对我们的对话毫无反应，专注翻找东西。她到底在找什么？

    这么说来，学姐刚才说的是「玩水」，不是「去泳池」。

    「……千种学姐，你说的玩水，是要在哪里玩？」

    学姐臀部微微晃动，往我的方向爬出来。看来是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学姐把东西藏在身后，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轮回学弟，外面是寒冬。」

    「里面也是寒冬。」

    「在这种寒冷天气外出泡水，精神会结冰吧？」

    讲得像是大姐姐的语气，简单来说就是没骨气外出。

    「既然这样，想玩水也没得玩吧——」

    「呵呵，以为我毫无想法就做出这个提议？」

    「我觉得学姐平常老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有这个！」

    学姐把藏在后面的东西打开给我们看，这个动作很适合「登登！」的音效。

    是印着某魔法少女系列角色的特大塑胶泳池。

    「……难道要用这个泳池玩水？」

    「答对了-」

    「……我说啊，学姐，你或许不知道，但现在是二月吧？」

    「我当然知道！轮回学弟，这是在瞧不起我吧？」

    「学姐或许不知道，但二月是冬天吧？」

    「我知道！不过放心！暖气太强了，我甚至觉得热！」

    「塑胶泳池甚至没办法练习打水。」

    「这一点很遗憾，不过至少可以利用水的阻力进行重量训练。」

    「到头来，这里没有最重要的泳装吧？」

    「不用担心！要泳装的话这里有！」

    学姐继续翻找柜子，接着搬出一个纸箱，里头装满各种衣物。

    有理看向箱内，眼睛瞪得好大。

    「这是——角……角……角色……角色扮演？」

    是的，箱子里有女仆装、护士服、女警制服、幼稚园制服……慢着，这种选项太偏激了！

    茧俯视衣物，难得发出开心的声音。

    「这是新生『大』欢迎祭演短剧穿的服装。」

    「可是很像某种下流商店的贩售物品啊……？」

    「我是编剧。」

    「……该怎么说，感觉剧情非常令人担心。」

    「背景设定是护士与女仆变身成女高中生，和外太空女警战斗。」

    「外太空为什么会有女警？很明显这边才是反派吧？为什么是变身成女高中生？」

    「轮回，你的吐槽不够犀利，只有列出老套的疑问。」

    「不成材的编剧挑我毛病？」

    「女高中生是最强人类，在生物学层面也有理可循。我曾经在网路上看过大叔们这样据理力争。」

    「……那绝对是下流的讨论吧？类似学姐的稀奇论点吧？」

    「顺带一提，第二段变身会成为幼稚园女童。」

    「越年幼越强？那些大叔只是恋童癖吧！」

    「这是怎样，色狼！恶心的恋童癖只要有轮回就够了！」

    「一口咬定我是恋童癖？继妹别说这种话啊！」

    要是千种学姐当真怎么办！

    我的恐惧以杞人忧天收场。学姐似乎没听到恋童癖的话题，把女仆装搭在肩上怀念地露出微笑。

    「当时的迅速换装手法，设计得好辛苦呢。」

    「……学姐照例莫名讲究这种细节。」

    「青春不容许偷工减料喔。」

    这句话讲得颇为硬派，学姐或许自认说得很帅气，但也只像是将平常的失控行径正当化。

    「话说回来，最重要的泳装——慢着，咦？底部有一些像是杂志的书。」

    「不行～～！」

    千种学姐满脸通红地抢走纸箱。我只瞥过一眼，乍看像是四、五本精心装订的小册子？

    「对……对喔……冬季活动的战利品，有一部分藏在这里……」

    学姐惶恐地转身面对我们。或许是不能见人的书。

    有理缓缓向前，莫名地忸忸怩怩开口。

    「学……学姐，难道你喜欢……钢弹之类的？」

    「咦？小理也是？」

    学姐表情一亮，牵起有理的手。

    「小理推哪一对？我推刹那跟葛拉汉攻受可逆的永动机！」

    「永……永动机？卡……卡普尔（注：「卡普尔」与「配对」日文音近）？」

    「啊，抱歉，我劈头就问得太深入了！万一在社办爆发战争会很麻烦。唔～～你喜欢哪个角色？」

    「拉尔上尉！还有德兹尔跟哈迪队长！巴斯克·欧姆的卑劣行径，我觉得很有反派的特色，也很吸引我！」

    「巴斯克×欧姆……这是体位？」

    场中洋溢诡异的气息，两人的对话至此中断。

    我完全不懂钢弹，却知道人们无法相互理解。

    闲聊得差不多之后，千种学姐翻找衣物，从箱子取出泳装。

    深蓝、纯白、艳红与粉红，从竞赛泳装到所谓的学校泳装，款式齐全到不成体统。不过全是连身款式，两截式的泳装连一件都没有。

    肚脐与下乳爱好者肯定深感遗憾……不，我不是这种人。不过之前不小心目击的学姐肚脐与下乳，美丽到神圣的境界，感觉光是看到就会延寿十年，所以我这种癖好觉醒也不奇怪。

    「有这些就没问题。小理尺寸和我差不多吧？」

    有理没回应学姐。

    她以极为正经的表情注视着白色连身泳装。

    材质很薄，感觉过水会成为很开心……更正，很麻烦的状况。

    「有理，你要穿那件？」

    「啊？你……你……你是笨蛋吗？我……我穿上这件肯定会让魅力三级跳，但我怎么可能穿这种泳装啦！」

    「这样啊，遗憾。」

    「啊……？」

    我大致浏览过泳装之后松了口气，向千种学姐确认。

    「没有男用泳装吧？」

    「轮回学弟也可以穿喔。」

    「不可以吧！会变成天大的状况吧！」

    「轮回可以只穿内裤，也可以全裸。」

    「茧，你说这什么话？不可以吧？这样会回不去吧？」

    「什么嘛，明明很习惯当内裤哥了。」

    「有理……下次你再提这件事，我就要和你断绝兄妹关系。」

    「这……这样……好过分……呜……」

    「过分的是你吧！」

    全裸当然不用说，只穿一条内裤也绝对不行。

    四人一起进入塑胶泳池会很挤，只穿一条内裤和泳装女孩们混浴，肯定会产生异状。

    「那么，我就旁观吧！」

    「不可以旁观！原则上所有人都要参与青春！」

    热血青春模式的学姐严厉驳回。

    「唔～～……那么轮回学弟，这个拜托了！」

    学姐将塑胶泳池塞到我胸口，投以笑咪咪的纯真表情。

    我战战兢兢确认一件重要的事。

    「请问……没有打气的帮浦吗？」

    「好像不见了-」

    换句话说，必须用吹的？吹这种特大号的气球？

    ……这是苦行，嗯。

    但如果这样就能欣赏三名女孩的泳装造型，听起来不赖。

    我乖乖开始一口一口吹气。开始数秒后，我就理解到这条路遥远得超乎想像。

    经过一段时间，我不经意转身一看，有理脸色苍白站在身后。

    「嗯？有理，怎么了——」

    我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脚。有理的鞋底正中我的眉心，我和软趴趴的塑胶泳池一起倒在实习室地上。我因而看见纯白的布料，这是出乎意料的幸运——更正，是预料不到的不幸。

    「我们要换装，滚出去啦！」

    有理按住裙子哭喊。她说得对，这次是我的错。

    我拖着塑胶泳池走出实习室。

    走廊上，女网社社员正在练体能。

    视线同时集中过来。我第一次明白，原来视线真的可以刺痛人。

    情人节的放学后，我在女网社社员面前近乎缺氧，努力吹着魔法少女的塑胶泳池。

    这是非常令人不忍卒睹的光景，但我拥有希望。我如同诵经般说着「学姐穿泳装、学姐穿泳装」并不断吹气。

    我直到苦行结束，才察觉其实可以在准备室吹气。

    2

    我把笨轮回赶出实习室之后，连忙脱下制服。

    聆听扑通扑通吵死人的心跳声，拉下裙子脱下内衣，变成一丝不挂。

    开心地双脚套上刚才保留下来的白色泳装，挂上肩带微调胸部位置，我就换装完成了。

    实际穿上一看，开叉的大胆程度超乎预料，我害羞得耳朵好烫。但事到如今不能脱，毕竟我有件事得尽快完成，何况再怎么说，轮回想看的是这件泳装。

    话说回来，千种学姐干得太好了……！

    托她的福，我的计划将会比想像中顺利。

    而且，没有男生不会为我的泳装造型着迷。

    我要先发誓声明，我不是什么丧女，只是弄哭男生的次数多了点，过于完美导致他人不敢靠近，又禁止轮回以外的人搭话——慢着，这怎么可能！太蠢了吧！

    ……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总之只是因为这样，男生才没有接近我。肯定是这样，绝对如此。对……吧？

    毫无根据的自信，似乎摇晃崩溃落地。

    我摇头甩掉懦弱情绪。

    我最近经常莫名不安，动不动就沮丧，在轮回面前尤其明显。因为我绝对没胜算，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成为轮回的「第一顺位」。

    无论是至今还是以后，那个家伙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女生……

    ——呃，不行不行！我又变软弱了！

    「千种，帮我绑后面。」

    茧找学姐帮她打绳结。茧的身体超僵硬，大概是运动不足，但体型修长，很适合穿泳装。

    茧挑选的是黑色的成熟泳装，附带类似围裙的绳结。虽然不甘心，但是好可爱。学姐只脱下制服上衣就先帮她打结，看起来紧绷的小可爱底下，是强调自我的丰满隆起。

    我不由得按着自己的胸口。这件泳装胸围有点宽松。

    ……咦？我被当成垫背？

    我拖着些许败北的情绪，蹑手蹑脚移动。

    首先拿起自己的书包，迅速拉开拉链。粉红色的手机差点掉出来，我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并塞回书包。

    就这么在书包翻找，取出小小的盒子。

    绑着可爱缎带的正方形盒子，里面当然是巧克力。

    我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给轮回。明明一起住了十年，这次却是第一次。我真的很好笑。

    我将小盒子藏在胸前，悄悄转身往后看。

    「千种，想走光的时候要怎么做？」

    「用不着这样啦！而且这种事不能明知故犯！」

    「……这样？」

    茧解开绳结，胸前泳装往前垂落……茧，干得好，就这么牵制学姐吧。

    我无声无息走位，拿起轮回的书包。

    扭动扣环解锁的这一瞬间，发生出乎预料的状况。

    好几本厚重的书，发出响亮的咚咚声落地。

    轮回好恶心！为什么只有今天装这么多东西啊！

    我在内心咒骂，提心吊胆转身。

    千种学姐与茧果然在看这里。

    我将巧克力藏在身后轻声一笑，尽可能试着打马虎眼。

    两人的注意力位于我的脚边，从轮回书包掉出来的物体。

    厚重的历史资料书、几本课本、活页纸资料夹，以及——

    两个小巧可爱的包装，位于资料书上方。

    两个小盒子都绑着缎带，一个是深蓝色包装……轮回经常光顾的巧克力店使用的包装。另一个是红色包装……这个没印品牌，包得有点笨拙，明显是亲手做的。

    我内心涌出烦躁情绪。笨轮回！居然收到两个，这个负心汉……慢着，轮回并不是我的人，但我不甘心！

    「呃……真是的，那个家伙搞什么啊？书包应该锁好吧！」

    我勉强挤出这番话，只以单手拿起资料书，此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盈地拿起红色小盒子。

    「这……这个……果然是巧克力……吧？」

    是千种学姐。她美丽的脸蛋染上红晕，看似害羞却极度兴奋，双眼直盯着包裹。

    学姐是青春狂热者，当然对情人节感兴趣……但她没在今天的社团活动提到这件事。以平常的调调，她应该会说「今天要做点情人节该做的事！」这种话。

    学姐一副「唔哈～～」的感觉，讲话速度莫名变快。

    「轮、轮、轮回学弟真是不能小觎耶！居然收到两个！」

    「没、没、没错，居然有这种怪胎！兴趣真偏激！别……别人不送，偏偏送给轮回！」

    我们「啊哈～～」假惺惺地相视而笑，此时茧快步走来，从学姐手中拿起红色盒子。

    「这是我的。」

    『咦咦～～』

    我和学姐异口同声大喊。茧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午休时间送轮回的。」

    「茧……茧居然……？」

    我这时候受到的冲击程度是……零。只是不由得泛泪。

    「竟……竟敢偷跑！这只狐狸精！」

    「放心，我的有下毒。」

    「一点都不能放心吧！以你的状况不像是开玩笑，所以更恐怖！」

    「不是开玩笑。但是放心，口服也不到LD50。」

    「……LD?那是什么？」

    「半数致死量，指在动物实验大约能让半数致死的份量。换算成体重套用在人体是——」

    「没收！」

    我立刻抢过盒子。

    「啊啊……」

    茧发出悲伤的声音，接着不悦地蹙眉瞪向我。

    「有理好粗鲁，认为轮回会被抢就从中阻挠。」

    「哪哪哪哪有，你你你你说这什么话，我为什么要——」

    「因为有理也想送，送你现在手上的那个。」

    我瞬间僵住。

    我自认藏在身后，但还是没藏好。

    「别、别、别误会！这这……这是捡到的……对，刚才捡到的！轮回其实收到三个！」

    我悄悄看向两人，千种学姐与茧的视线好温馨。

    「呜～～不行吗？我是和他同居的表妹，送家人巧克力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嗯，因为是妹妹，所以不奇怪。」

    ……这家伙，居然强调这种讨厌的地方。

    我照例被强烈的不安袭击，此时千种学姐的声音救了我。

    「你们都好善良，心里果然都住着慈母。」

    ……学姐真是的，又是这种奇怪的反应。

    「你们是关心轮回学弟，避免他被难受的现实折磨吧？」

    「难受的现实？」

    「今年又连一个都没收到的现实。不过这也是青春！」

    「学姐这样是落井下石！那个家伙听到这句话会超沮丧！」

    实际上，轮回收到巧克力是久违数年的壮举。

    是的，从五年前的那时候至今——

    太阳穴传来刺痛。不，或许痛的是胸口。

    差点被感伤吞噬的我，这次是被茧的话语拉回现实。

    「不过，既然这样，就留下了一个疑问。」

    茧一副无法理解的语气，双眼注视着千种学姐手中的蓝色包装。

    从轮回书包掉出来的另一盒巧克力。

    「有理还没给。既然这样，这盒是谁给的？」

    「唔～～……啊，是不是雏妹？」

    「不对。如果雏子来学校，肯定会到社办露脸。」

    确实。雏妹基于某些原因，从四个月前就拒绝到校，却会和我们见面，要是她没打招呼就回去很奇怪。

    这么一来……

    「——啊？我？」

    千种学姐发出「啊哇哇」的惊慌声音，手中的巧克力盒差点拿不住。

    「不不不是啦！我还没给——」

    嗯，老套的进展。不愧是千种学姐，没有背叛我们的期待，不打自招了。

    「原来学姐也想给啊……？」

    平常总吵着青春青春的学姐，竟眼睁睁放过情人节这个青春活动，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学姐也非常在意这件事。

    「对不起……我只是想品尝一下青春的味道……」

    学姐沐浴在我与茧的视线之中，缩小到可怜的程度。

    「说得也是，这样很奇怪。我这种卑劣的丧女，居然在情人节送巧克力，肯定怪透了。」

    「学姐，不要想不开！放心！那个家伙会开心得哭出来！」

    「是……是吗？不过这是我出于慈母之心，也就是施舍的表现……」

    「……这句话请务必别对他说。」

    学姐一脸腼腆表情笑了两声。

    ……虽然不甘心，但我承认。千种学姐很可爱，比我可爱许多。

    「既然也不是千种，那这是谁的？」

    茧回到正题。我们一起双手抱胸思考。

    「啊……难道说，这不是轮回的巧克力？」

    茧与学姐同时歪着脑袋，大概是不懂我的意思。

    「这间学校有这种特别法则吧？男生也可以送巧克力的法则。不过只限真心巧克力，人情巧克力不适用。」

    「诚心逆巧克力，『冈崎法则』是吧！」

    学姐双眼闪亮。这似乎是让青春☆傻大姐热血沸腾的状况。

    「……那是什么？」

    另一方面，茧似乎不清楚这种事。学姐开心地向她说明：

    「距今大约五年前，有个堪称男子汉中的男子汉叫作冈崎。他亲手制作巧克力送给心上人，漂亮地夺得芳心。后来就酝酿出一股连男生都可以送巧克力的气氛！」

    学姐讲得很陶醉，但茧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那么，轮回要送谁？」

    「那个，这是笨轮回喜欢的店。」

    我指着蓝色包装正中央的烫金文字「Eclair」。

    「他有一阵子喜欢到每周都去光顾。大致上他知道的巧克力店只有这间，所以大概……」

    这股情绪是怎么回事？内心骚动不已。

    我偷看学姐的侧脸。学姐无从得知我的不安，一副想到有趣点子的模样。

    「既然这样，我们就来确认吧。为朋友的恋情打气——这也是青春！」

    学姐这番话好迟钝……我有点同情轮回。

    3

    水面摇曳发出水声，我把嘴巴也浸入水中。

    ……水好舒服。但现在没空享受。

    千种与有理坐在我身旁，两人都在发呆。她们偶尔掬水、偶尔抬腿，却完全心不在焉。

    她们都在思考轮回的巧克力是要给谁的。

    当事人轮回在泳池外面，反向坐在椅子上面对这里。

    轮回脸蛋娇小、五官工整，算是相当俊美，但是不帅。加上他绑马尾，看起来更像女生。千种爱玩的RPG有个这种发型的主角，不过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所……所以，要怎么确认……？」

    提议确认的千种，以相当不可靠的声音低语。

    我们自然围成一圈悄悄讨论。轮回说「咦？什么？我被冷落？排挤我？」却没人回应。

    首先，有理以悄悄话的音量提出意见。

    「应该不是雏妹吧？因为她没来学校。」

    「确认一下吧。」

    千种的行动很快，拨水朝轮回接近。轮回明显惊慌失措，似乎想别过脸，但他的目光盯着千种的胸部。

    唔，轮回好色。不过千种的胸部破坏力超群，所以无可奈何。

    「轮回学弟，你今天接下来预定要去邮局吗？」

    「邮局……？没这个预定。」

    「那么，宅急便的收发据点呢？有预定去寄东西吗？」

    「没有。这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吗？」

    我们再度围成一圈讲起悄悄话。

    「千种，干得好。这样雏子就没嫌疑了。」

    「呼～～我松了一口气。小雏对不起，我松了一口气。」

    「……学姐，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有理眼神变得锐利，千种撇头装傻。

    两人之间洋溢着紧张感……这样没办法讨论下去。

    我在水中流畅地爬到池边，将胸部以上露出水面。

    「轮回。」

    「什……什么事？」

    轮回看到我的肩膀锁骨部位脸红了……唔？我的身体明明没搭载千种那种兵器，他真怪。

    不提这个，我向轮回提问。

    「你今天要送千种东西吗？」

    「茧，你太直接了！」

    有理在慌张，但轮回没慌张。

    「送学姐？不，没这个预定。」

    「说……说得也是……应该没有……」

    千种发出呵呵的干笑声，总觉得她的身影变稀薄了。

    至于有理则是微微颤抖。

    有理似乎快因为激动与紧张而裂开。最后，她像是密封加热之后粉碎的烧瓶，冲出泳池进逼到轮回面前。

    小小的臀部挡住我的视线。白色泳装透出肤色，但有理似乎没注意到这种细节，像是极度陷入绝境般，一鼓作气开口。

    「那……那么，那个……好痛——」

    话语断断续续。这时有理突然捣嘴蹲下去。

    ——看来咬到舌头了。轮回提心吊胆地窥视有理含泪的脸庞。

    「呃……有理，还好吗？」

    「有要送我东西吗？」

    「啊？不，抱歉，没有……怎么了？」

    有理发出「啪叽」的声音僵住。

    她以像傀儡的生硬动作走回来，抱膝坐在泳池里，一动也不动。感觉像是即将粉碎……或许精神已经粉碎？

    总之这么一来，也不可能是有理了。

    不是雏子，不是千种，也不是有理。

    ……唔，这到底怎么回事？

    以常理推论，得出的解答只有一个。

    轮回的目标是——我？

    不过，很奇怪。如果要给我，午休时间给我就行了。我在午休时间叫轮回来到这间社办，并且送他巧克力。

    唔唔……啊，原来如此。轮回肯定很害羞。

    我送他巧克力使他极度紧张，没办法把自己的巧克力送给我。

    这个答案非常具有说服力。得出这个解答的瞬间，我感到激烈的悸动。扑通扑通、扑通扑通的，胸骨好难受。

    我知道这种感觉。这股激动的情绪是——

    杀人魔面对目标感受到的那种情绪？

    ……不，不对，不是这样，是更加少女情怀的情绪。

    我试着大口深呼吸，却没治好扑通扑通的症状。

    不只如此，身体深处逐渐火热，好害羞、好想逃——

    我哗啦潜入水中，冷却发热的耳朵。

    4

    我受到打击的程度，连我自己都诧异。

    轮回学弟送巧克力给茧——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除了我，还有别人知道茧的优点，并且喜欢她。

    即使如此……

    咦？怎么回事？好奇怪，不太对劲。不知为何，胸口出现阴霾。

    如同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见光，因而后悔的那种心情。

    茧潜入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如同要隐藏发红的脸。

    这是很可爱的行径，很像茧的奇特行径。我看到茧这样不由得微笑，这一瞬间，一股刺痛贯穿我的胸口。

    我该不会——

    得了心脏病？

    有……有可能！最近莫名容易心悸，听说长期承受沉重的压力，会增加心肌梗塞的风险。

    唔～～不过，还是很遗憾。

    或许轮回学弟的小白脸发言都是真的，或许他真的喜欢我……我没多久之前才这么想像，所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我最珍惜的还是茧，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应轮回学弟的心意。所以这样就好吧？

    茧只把鼻子以上露出水面，不时看向轮回学弟。

    呵呵，茧很想问。茧居然没说出内心的想法，看来她相当在意。好，我帮她问吧。

    「那么，轮回学弟，那是要送给茧的吧？」

    这一瞬间，茧与小理停止呼吸。两人把耳朵张得像是小飞象，专注聆听轮回学弟的回应。

    我没办法笑她们。老实说，我也相当紧张。

    在我们屏息守护之下，轮回学弟开口了。

    「请问……各位从刚才就在说什么？我也没有要送东西给茧。」

    我们转头相视。

    并且像是事先说好，同时从水里起身。

    5

    我的回忆至此返回现实。

    是的——众人忽然变得冷淡，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最后还聚集过来限制我的行动。

    我其实可以挣脱，但是在穿泳装的女孩环绕之下，我哪能动用暴力？这样太可惜了吧？

    然后我在不知所措时，就被绑在椅子上。

    手机早就被抢走，还被检查各项记录。

    「好啦，轮回学弟，快点说出真相吧！」

    千种学姐抬头悲伤地看着我。

    学姐露出这种表情令我很难过，但我还是完全一头雾水。我是清白的，午休时间的偷窥事件情有可原，不是蓄意犯案！

    「慢着……谁快说明一下啦！这种混沌状况是怎么回事？」

    「轮回学弟，听好罗，所有人心中都住着魔鬼——一

    「别讲这种稀奇论点！很明显是要陷害我吧！」

    「死到临头还嘴硬，轮回你这个国际恶心男！」

    「我坚决抗拒这种国际化！」

    有理再也无法忍受般，整个人撞过来。唔哇，喂，别这样，你泳装很薄啊！

    「事到如今装傻也没用！全部给我招出来！」

    「就说你到底是指什么？」

    「就是你书包里的那个啊！」

    有理哭丧着脸大喊。这一瞬间，我体内的时间静止了。

    三人似乎也感受到我非比寻常的变化。学姐、茧与有理都吓一跳，惶恐地观察我的反应。

    「……你们看了那个？」

    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声音失去抑扬顿挫。

    「轮回，事迹败露了。」

    茧语气平淡，如同宣判死刑的法官。

    「我们以外的某人，今天送巧克力给轮回。」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肯定有办法敷衍，到头来决定性的秘密还没揭穿。但我已经相当恐慌，想不出好借口。

    女生们把我的沉默解释为肯定，眼神越来越冰冷。

    「咦……慢着，为什么冷淡成这样？我做了什么坏事？」

    「做了。」

    茧立刻回应。她以看见秽物的眼神俯视我。

    「轮回，你威胁那个孩子送你巧克力。」

    「威胁？并没有！」

    「要是那个孩子不听话，你就会散播照片。」

    「什么照片？我什么都没拍啊！」

    「轮回学弟，这样太过分了……当小白脸至少也是你情我愿啊……？」

    千种学姐的眼角立刻泛泪。

    「慢着……别当真！这是天大的误会！」

    「学姐，为了三次元着想，还是除掉这种四次元等级的恶心色狼比较好。」

    有理双眼发直如此低语。不对，不只双眼发直，她眼中的光芒消失，感觉有点病态。她从情绪不稳转职升等为神经病？

    不行，大家今天情绪不对劲，肯定是寒冬穿泳装玩水才出问题。

    我感受到生命危险，连忙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明明什么都没做，对方却擅自送我！」

    「咦咦～～？」

    女性阵营一起吓破胆往后仰——慢着，需要这么惊讶？

    有理率先逼问。

    「是……是谁！是哪里来的娘子！」

    「不要只因为对方喜欢我，就认定为婊子！」

    「轮回学弟，有必要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律师——」

    「这不是诈骗！慢着，如果是诈骗还算好……！」

    我受到刺骨寒气袭击而颤抖。

    「……轮回学弟，怎么了？是谁送你的？」

    千种学姐担心地窥视我。

    我抱持着如同踏上十三阶梯的死囚心情，说出绝对不想暴露的秘密。

    「隔壁班的……源光……」

    「源光——呃，F班的美少年？尊贵不凡的『六条院（注：紫式部著作《源氏物语》中的虚构建筑物，也泛指主角光源氏）』？」

    混帐，千种学姐形容那个家伙是美少年！而且还提到这种宫廷通称，气死我了！

    「学姐……你认识源？」

    「我……我没和他讲过话啊，何况我在美少年面前会口吃！」

    我的愤怒跳升为两倍。学姐和我讲话就很正常啊！

    「慢着慢着，所以说，轮回学弟……是男生送你……巧克力？」

    我心中某种东西断了。我用力踢水，将内心创伤之门完全开殷。

    「早就有征兆了！不久之前，他开始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是否讨厌甜食、知不知道好吃的巧克力店……我一直把他当朋友！太过分了！好残忍的背叛！」

    女生们听完我辛酸的告白之后——

    捧腹大笑。

    千种学姐一副想忍却忍不住的样子；茧捣着嘴；有理则是毫不犹豫地开心笑倒。

    你们好过分！完全不懂我的心情！

    就是知道肯定会这样，我才想私底下处理掉……

    「轮回学弟，太美妙了！」

    千种学姐热情的声音撼动我的耳膜。

    学姐说我美妙！存起来存起来！水久存在我脑中的硬碟！

    身穿泳装的学姐走到我面前，从好近的距离陶醉地凝视我。

    「我早就觉得你有天分。」

    「啊？天分……？」

    「能得到美少年的爱，太美妙了！」

    「谁希罕这种美妙！」

    我是学姐至上主义，但偶尔会忘记用敬语。

    我的心上人，把男人对我示爱形容为「美妙」。

    ……咦？这时候我应该哭吗？

    「学姐……所有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正在减肥的女生。」

    「啊？意思是？」

    「巧克力这种东西，光是看到就会难受。」

    学姐轻声一笑，轻盈转身。

    她打开自己的书包翻找。有理与茧也像是事先说好，各自把手伸进自己的书包。

    该不会扔下我各自准备回家吧……这份不安当然没成真。

    三人从书包里取出某个东西，相视点头之后回到我面前。

    嗯？大家拿的是……慢着，不过，学姐该不会……有理老是骂我恶心，茧送过了……咦？

    我不明就里地愣住。千种学姐她——

    「虽然对你心中减肥的女生过意不去，不过把这个带回家吧？」

    她如此说着，递出绑着缎带的小盒子。

    有理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茧则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轮回学弟！情人节快乐！」

    我的情人节是苦涩风味。

    只有回甘的味道特别甜美。

    6

    「对不起，今天很辛苦吧？」

    下午七点的放学时刻。

    我与学姐站在化学实习室前面的走廊交谈。

    我意识着自己书包里的三个（其实是四个）巧克力回应：

    「不，今天是很好的回忆。尤其是学姐的泳装造型，我永久储存下来了。」

    「真是的！又是小白脸发言！」

    学姐生气之后笑了。

    「茧的巧克力换成没毒的，所以别担心。」

    「所以原本的果然有下毒？这样我反而不能安心！」

    「那个，我心中的第一顺位还是茧。」

    这番话如同一记闷棍。我张开嘴——到最后依然说不出话。

    我早就明白这件事，但我不想听学姐亲口说……

    「不过，我也觉得……总有一天将不再如此。」

    学姐看着下方。

    怎么回事？学姐的脸很红，就像发烧。

    莫名的紧张情绪涌上心头。感觉学姐像是会前往某个远处，又像是会忽然靠近，不安与期待交织在一起。

    学姐不理会沉默的我，径自独自般继续述说：

    「如果，明年这时候也能维持这样——或许到那时，我的第一顺位就不是茧了。」

    「明年……慢着，学姐是考生吧？啊，你想留级？」

    「不想啦！只是打个比方啦！」

    学姐柳眉倒竖——在下一刻笑出声音。

    「真是的～～轮回学弟老是讲得这么坏心眼！」

    学姐开心地发出银钤般的笑声。

    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是一如往常的学姐。

    「看来轮回学弟不适合当男友。」

    忽然说出的这句话，成为今天最有效的一拳，狠狠打痛我。

    「那么，轮回学弟，该回家了。」

    「好的——啊，茧呢？」

    「她今天好像要留下来做实验。」

    「现在是放学时间吧？」

    「有得到奶奶的许可，所以没问题。保全公司那边已经说好了，也知会过值日老师。」

    不愧是理事长的孙女，在茧与青春两方面准备周全。

    本应先走的有理又走回来，似乎是等我们等不下去了。

    「恶心男，快回家了啦！」

    「不要动不动就说我恶心！」

    其实她想回去可以自己先回去。我原本希望今天一定要去和母亲留下许多回忆的那间店，也就是常去的巧克力店……算了，既然源送我那间店的巧克力，就用不着勉强跑一趟。

    我与学姐和有理会合，就这么走下阶梯。

    来到出入口的时候，我习惯性按着胸口，因而察觉异状。

    怀表滴答滴答刻划时间，应该在旁边的手机不在那里。

    「有理，抱歉，我忘了东西。」

    「在社办？」

    「手机忘在那里，我去拿。」

    「真粗心，不小心掉了？」

    「是有理、学姐与茧抢走的！不是我粗心！」

    我留下畏缩的学姐与脸红的有理，快步回到化学实习室。

    打开金属门的瞬间，里头赫然冒出一股绿色气体。这是习以为常的光景，我不会动不动就惊讶。

    「喂，茧！这是什么毒气！你又握呃额……咦？」

    奇怪，怎么回事？舌头完全打结。

    室内充满一种甜美芳香的诡异药味，我捏鼻拨开袅袅烟雾进入。

    呆呆环视室内，接着察觉「那个物体」。

    讲桌后面露出一双白皙的腿。

    茧倒在地上——我认知到这一点就立刻自动动作。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但我似乎瞬间冲向茧抱起她。

    怀里的茧比看起来还重，应该不是实际体重，是因为完全无力。这也当然，因为茧——

    「茧……」

    我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茧……死……了……」

    我连忙摇晃茧，但茧毫无反应。

    呼吸停止，心脏与脉搏也静止。

    还有体温，脸蛋看起来甚至泛红。

    ……这是怎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今天不是一如往常吗？大家一起玩社团活动、一起聊天、一起嬉闹。

    大家亢奋得不太对劲，但是到最后依然一如往常。

    无论是今天、明天或是之后，我们都会在这间化学实习室过着愚蠢荒唐的日常。可是——

    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总之叫救护车——之前要做人工呼吸——先把她抱离现场！

    我抱起茧试图起身。

    不过，看来太迟了。

    因为，我的大脑……早已失去……功……能——

第一卷 第三话 夺回青春Trial

    Q「Trial是什么意思？」

    平凡的男高中生「挑战？」

    喜欢运动的女高中生「预算的意思吧？」

    成绩优秀的女国中生「伯努利试验的意思？A与B只有一项会成立——」

    莫名博学的女高中生「药物的临床实验。」

    隐性腐女「唔！暗喻阿尔×爱德×上校的混战……？」

    「轮回，你这是什么德行？轮回，给我起来。」

    我孤单伫立在一片死寂的校舍。

    现在是日落时分，从走廊窗户看得见晚霞笼罩的街景。平常这是棒球、足球或网球社练习的时段，但现在空无一人。

    响起轰轰的耳鸣，如同刚从恶梦清醒。思绪完全无法运作，自己的存在似乎变得极为稀薄模糊。

    眼前的世界没有真实戚，像是隔着萤幕观看。

    我对这种感觉有印象……啊，我想到了。

    是梦。和梦中的那种感觉很像。

    不晓得是在哪里怎么行走，我忽然来到化学实习室。

    明明不记得开过门，我却进入了实习室。

    「——啊，有理！」

    我看到表妹暨继妹的身影，一股作气清醒。

    有理低着头背对我。

    「有理？怎么了？」

    我呼唤了，她也没反应。

    「……咦？不理我？」

    我猛然冒出冷汗。我说了什么害她生气吗？

    有理肩膀微微颤抖，背影极为娇小脆弱。她的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似乎在承受某种情绪。

    她又哭了，真是个爱哭鬼。我朝继妹的背伸出手——

    我的手，无声无息穿透。

    我愕然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没碰到有理，直接穿透了！

    简直是幻影。怎么回事？我在作梦？

    还是……我才是幻影？

    对自己的存在戚到疑问的瞬间，我的世界瓦解了。

    轰轰的耳鸣变得强烈，某种强大的力量——类似真相不明的水流将我冲走。

    风景在我眼前变化，学校与市区急速远离。

    跟不上地球的自转！

    难道会被甩到太空——这种战栗窜过我的背脊。

    「真难看。」

    此时，某处传来如同铃响的清脆声音。

    是女生的声音。脑髓如同烧焦般疼痛。

    这个声音，我曾经在某处听过……的样子。

    「令人无奈的人类，看来思绪没有在运作。平常只会像只猪仔噗噗叫，才会无法应付突发事态。」

    「不需要讲到这种程度吧——话说你是谁？我怎么了？」

    「我不会说第二次。给我回想起自己『想要身处』的地点。」

    老实说我不明就里，但我想要身处的地点，是刚才的化学实习室！

    我强烈思考的这一刹那，神秘的洪流停止了。

    不知何时，我回到熟悉的实习室。

    有理和刚才一样在哭泣三十种学姐不知何时坐在有理身旁紧抱她。

    学姐眼中也泛着泪光。就在我忍不住想跑过去的时候，一道翠玉般的光辉轻盈地挡住我的去路。

    一名女孩飞舞降落在我面前。

    我身边的女生们各自具有魅力，但她属于完全不同的次元。

    完美谐和的淡紫色双眸；轮廓高雅细致，眼、鼻、口、眉如同经过审慎计算，位于应该在的位置。肌肤光滑得丝绸也相形失色，表面看起来朦胧发亮，或许是她的神秘性质使然。

    美得乱七八糟，不像人类。她是超乎人类的某种存在……？

    女孩浮在空中，修长的双脚交叠，如同坐在空中俯视我。

    身上是黑色基底的礼服，肩膀大幅裸露，看得见有如玻璃工艺的锁骨。三重荷叶边的裙子、看似丧服的头纱，骨盆位置挂着如同两个十字架并排的神奇腰带。

    最吸引目光的，莫过于像火焰般摇曳的翡翠色头发。

    发稍似乎透明没有实体，看得见后方的景色。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我被她暴力般的美貌倾倒，同时有种莫名怀念的感觉。

    我在至今的人生当中，当然没遇过如此美丽的女孩。然而——对，仿佛在梦中见过……的感觉。

    「该说欢迎光临吗？」

    她将手放在不甚丰满的胸口，以装模作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正是高元界的引导者——艾朵拉。」

    ……高元界？那是什么？

    我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她明显露出侮蔑的神色。

    「你缺乏理解能力，是个类似猪仔的人类——错了，是类似人类的猪仔。」

    「你没说错吧？更正之后反而更难听！」

    我不禁以一如往常的模式吐槽。

    她毫不在意，朝千种学姐与有理示意，露出暗藏玄机的笑容。

    「她们哭泣的原因，要我告诉你吗？」

    「……告诉我。」

    「你称为茧的那个孩子死了。」

    「——！」

    「你依稀记得吧？你抱过那孩子的尸体。」

    ……我记得，触感还留在手中。

    急速失温的，茧的重量……

    「若是中断实验、改变药物配方，或是稍微冷静让思绪正常运作，或许她就不用死。」

    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我很生气，却无力抱怨。

    「……这样啊，原来茧死了。」

    我总算理解一切。既然茧死了，理所当然——

    「我也死了？」

    她没否定，只以完美打造的脸蛋展现完美的微笑。

    我抱着无法释怀的心情，有如反讽般强行回以笑容。

    「那你是谁？死神？」

    「或许吧。只有你这种『死去的人』能认知到艾朵拉。」

    我还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与茧都不在世上了。

    另一侧的桌旁，千种学姐正在安慰有理。

    明明学姐是最难过的人……

    我因为无力感而落泪。两人那么悲伤，我却连打气都做不到。

    学姐……我没能拯救茧……抱歉……

    有理……我擅自走了，对不起……

    我在死去的现在就明白了，我是人生的赢家。我每天都在有满满美少女的那个社团过得笑嘻嘻的。

    「居然以……这种形式……失去一切……！」

    「对，你也死了，遭殃一起死了。真难看。」

    「别说难看！这是出人命的事啊！」

    「当然可以说难看。人类终究像猪仔吧？何况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因为还有救。」

    「——！」

    看似死神的女孩浅浅一笑，仿佛在享受我的反应。

    「换个说法，就是可以挽回一切。」

    「可以挽回——真的？」

    「不……不准用脏脸靠近我！会沾到堆肥的臭味！」

    「别把我当成猪仔！而且猪仔又不是全身沾满堆肥！」

    她将靠近询问的我踢开，就这么用长靴踩着我。我明明已经死了，坚硬的鞋底陷入我的脸还是好痛！

    她一边踩着我，一边说出类似福音的话语。

    「不晓得是幸或不幸，你漂流到高元界。换句话说，你得到了新工具。不晓得是好是坏，你成为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改变……世界……？」

    我用力抬头往上看，女孩连忙遮住春光离开我。原来类似死神的她也羞于走光。

    「麻烦说清楚，改变世界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认知与想法融合为一的地平面『高元界』——比人类居住世界更高阶的领域。从这里可以俯瞰世界的『历史』。」

    「唔……换句话说就是死后的世界……对吧？」

    「就某方面来说堪称如此，但严格来说不是。」

    这番话有如猜谜。她的话语和千种学姐相比，是不同层面的难懂。

    「能够进入这个平面的只有推离者，也就是『被推动出来』的人，自然死亡的人无法淮入。所以这里不是你想像的『死后世界』，顶多是『死后世界的前一步』？」

    「慢着慢着，『被推动出来』是什么意思？我死了吧？」

    「真是欠缺理解能力的猪仔。」

    「别把我当成猪仔！你只讲这些要我怎么懂？」

    「你成为超次元的存在——大致来说就是『四次元人』。」

    ……咦？话题方向完全不同了？

    「明明在讲宗教话题，总觉得忽然变成科幻风格……？」

    「我特地讲得浅显易懂，猪仔总是糟蹋别人的善意。」

    「我还没糟蹋吧！四次元人是什么？」

    「正如字面所遖，是次元更高一阶的人。所以原本世界的人们——三次元人们感受不到，就如同二次元无法认知三次元。」

    我连忙转身面向千种学姐与有理。

    确实……我看得见两人，两人却看不见我们。

    我在脑中硬碟搜寻，回想起一知半解的数学理论。

    一次元是「线」的移动，只有长度。

    二次元是「平面」的移动，是长度加上宽度的世界。

    三次元是「立体」的移动，在二次元加上深度——

    「既然是『四次元人』，难道我现在可以在『时间轴』移动……？」

    「哎呀，看来猪仔也有草履虫程度的智慧。」

    「猪仔其实智商很高吧！比微生物聪明多了！」

    「对，你可以进行四次元的空间移动，就像这样。」

    女孩一说完就用力拉我的耳朵。

    「慢着，很痛啦！你做什么——」

    我还没说完，我的世界就再度毁坏。

    刚才感受到的水流再度来袭。猛烈的耳鸣与重力加速度，风景高速卷动远离，我不由得闭上眼睛，然后——

    回神一看，世界恢复平静。

    我所站的位置还是实习室，但是和刚才有个决定性的差异。

    不是傍晚。窗外黑漆漆的，天花板的日光灯开着。

    没看到有理与学姐的身影，相对的，眼前是倒地的茧与趴着的我。

    「这是……我与茧死掉的时候？」

    「对，是你凄惨断气的时刻，距离你所处时间约二十小时前。」

    「……好厉害！」

    真的好厉害！这个女生可以回溯时间！

    拥有这种能力，或许就能挽回。挽回我们的日常生活！

    我没有掩饰激动情绪，接连迅速提问。

    「你能回到过去吧？可以改变过去吗？能够回溯到多久以前？代价呢？也能回到很久以前，或前往遥远的未来吗——」

    女孩的头发忽然剧烈晃动，眼睛深处散发类似火花的东西，随即激起一阵猛烈的闪光与强烈的风压将我震飞。

    我像是身处太空，频频旋转。

    她大概是在攻击我，但我完全不懂个中机制。

    「真是一只噗噗叫的烦人猪仔啊。我就依序说明吧，让你这个只有猪仔智力的滚粪虫也听得懂。」

    「终于把我当成猪仔以下的生物了……？」

    「首先，能改变的不是过去，是现在与未来。因为过去在过去只是现在。懂这道理吗？」

    「……似懂非懂。」

    「这种说法对猪仔太高尚了？算了，听不懂也无妨。」

    「无妨？我平白被骂？」

    「再来，无法前往西元前或是二十三世纪——应该吧。」

    「这是为什么？」

    「你生前是三次元人，在三次元的移动很简单吗？」

    「——」

    「移动到地球另一边或是平流层高度很费力吧？同理可证，前往遥远的时代很困难，最重要的是没有意义。改写古代历史对你的人生有意义吗？」

    ……没有。何况也有时光悖论的危险。历史的齿轮一个出错，我就不会诞生在世间。

    「前往未来则是更没意义。你看见的是『自己死后的世界』，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她不悦地扔下这番话，有如紫水晶的双眼透露厌恶感。

    「……何况你即将改变世界，也会导致未来改变。观看改变前的未来，只不过是一种观光。你分心玩乐时，正逐渐消耗你自己的时间。」

    消耗时间——这句话令我毛骨悚然。我无法理解她的每字每句，唯一听懂的就是这句形容的意图。

    换句话说，现在如此交谈时，我也和活着的时候一样，逐渐接近「死亡」吧？

    我脸色苍白，女孩见状愉快地微笑。

    「哎呀，明明是猪仔却挺敏锐的。对，你的时间至今依然在你体内流逝。你在这个世界过一天，就会在一天后回到原本的世界—在这里过一百年，就会在一百年后回到原本的世界。」

    「等一下！也就是说，我果然回得去？」

    「我说过，你『可以挽回一切』。」

    我感觉耀眼光芒划破低垂的乌云射入。

    全身充满喜悦，满溢希望，全身变得火热。

    另一方面，我听到自我警戒的声音。

    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有这么顺心如意的事？

    话说——这是现实吗？

    或许我只是看见莫名其妙的幻觉，被身分不明的女孩唆使……不，即使这是恶魔的诱惑，我也想拯救茧，想收复我的日常生活，并且再度和大家欢笑度日！

    所以，我求助于这份希望。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得到新工具的人，可以任意推动他人——也就是在后面推那个人一把，改变原本的『选择』。」

    「听起来完全不简单……你所说的新工具是什么？你说要在后面推人一把，但我想碰也碰不到吧？此外，『选择』是指——」

    我嘴里这么说，脑中的回路「喀叽」一声串连起来。

    「记得你刚才说过吧？若是中断实验、改变药物配方，或是稍微冷静下来让思绪正常运作，茧就不会死。换句话说，只要我辅助茧选择『正确的选项』……？」

    「哎呀，最近的猪仔不只会噗噗叫呢。」

    「为什么不肯率直地称赞我？不过，谢谢你！」

    我用双手包住她的手——就叫她艾吧。

    「我很庆幸能认识你！要是没有你，我就不晓得该怎么做。但我现在找到该做的事了！」

    艾的太阳穴随着啪叽的声音冒出青筋。

    极致美丽的艾，连血管都好美丽。我出神注视她陶瓷般的肌肤隐约浮现有如蓝宝石的青筋时，一道闪光震飞我。

    仿佛全身骨头都打散的冲击。天旋地转，好难受。

    艾就像拨除秽物般用力甩手。

    「不准趁乱摸我！变态猪仔！噗噗乱叫好热好难受！」

    「我没有噗噗乱叫吧？我是在道谢吧？」

    「不准接近我三公尺以内！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真恐怖！」

    「这么严重？那你何必出现在我面前！」

    艾赌气撇头，看来相当火大。

    我不想再挨那种冲击波，而且要是坏了她的心情得不到建言会很麻烦。我判断这时候应该放低姿态，因此低头道歉。

    「抱歉刚才未经许可就碰你。那个……我这种猪仔小子居然触碰艾大人，惶恐之至。」

    「……居然卑躬屈膝到这种程度。」

    艾一副无奈的样子叹气，怒气似乎因为无奈过头而无影无踪。总之堪称我的作战获胜。讨好个性难以亲近的女孩——这是我儿时培养出来的少数专长之一。

    艾恢复心情，所以我尽可能露出清新笑容宣示。

    「我要拯救茧，顺便拯救我自己。」

    艾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投以试探般的秋波。

    「……会这么顺心如意吗？总之，先见识你的能耐吧。」

    就这样，我的非日常揭幕了。

    我要以非日常取回日常。

    2

    「知识与力量融合为一——这项真理只在这个地平面具备此等力量。」

    艾以庄严的语气这么说。

    很遗憾，如此高尚的话语，无法渗入我贫瘠的大脑。

    「换句话说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高元界，『知识就是力量』，知道架构就是强者。要是你不知道架构，就只是极近于无的猪仔。」

    「讲极近于无的『存在』就行吧？没必要刻意讲猪仔吧？」

    「即使你是只会噗噗叫的无能猪仔，既然知悉『新工具』，也就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

    「你刚才也提到这个词。『新工具』是什么？」

    「统治这个高元界，至高无上的唯一物理法则。」

    物理法则。如同重力或光的性质那样？

    ……原来如此。无论是回到过去或是改变世界，都不是奇幻。

    这个高元界，是科学。

    艾在实习室踏出脚步，走起来比模特儿更加无声优雅。她穿过我与茧的尸体，踩响脚跟转过身来。

    「首先，你可以聚焦某人，将这个人的时间『回溯』。」

    「聚焦某人？不是单纯倒转时间？」

    「猪仔长毛的笨蛋，难道就是形容你这种家伙？」

    「就算是猪仔也有稍微长毛吧！」

    艾轻耸纤细的肩，叹出一口透明的气。

    「每个人的时间流速并非平等——『世界时间』不存在，时间只拥有相对性。」

    「啊……记得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而且，高元界是『认知』与『想法』的层积，简单来说，就是人类精神的聚合体。所以用特定人类为轴心比较容易操控。」

    ……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大致明白聚焦特定人物比较好，而且似乎可以省下在过去世界寻找茧的工夫。

    「所以，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刚才不就示范过了？就是去想、去感觉。」

    「……就这样？」

    「对。」

    完全没交代清楚。我想问很多事，却更想尽早实践。我希望能够立刻让茧复活，拯救千种学姐。

    我依照她的说法，想像茧的身影。

    昨晚的茧浮上心头。穿泳装的茧、独自留在实习室的茧、临死之前的茧——

    忽然间，我感觉到成功的征兆。

    在掌握的感觉消失之前，我下定决心一跳。

    有种跃入水面的感觉，睁开眼睛一看，我和刚才一样位于实习室。

    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两样，却明显不同。

    因为，茧活着！

    茧在讲桌排列瓶子，正要进行某种诡异的实验。

    我看到会动的茧，差点掉下眼泪。

    「慢吞吞的猪仔。别发呆了，快去『推动』看看吧？」

    后方传来艾的冰冷声音，她似乎跟来了。她好像决定作壁上观，但依然使我增加信心。

    「你说的『推动』要怎么做？」

    「在她的耳际低语。只要确实投入情感，话语就会在她心中『重播』，成为她的想法。」

    原来如此。只要茧依照我的细语行动，避免那场意外，茧的死就会变成「没发生过」。

    我朝茧踏出脚步——又停步。

    「……那个，要是我像这样改变过去，原本的世界会怎样？成为分歧的平行世界……？」

    即使只有我的世界变得幸福，不幸的世界依然没能得救，这等同于扔下哭泣的千种学姐。

    「……实际上，没有方法可以确认。」

    艾意外露出「不晓得」的表情。

    明明讲得像是熟知一切，却也有她不知道的事。

    「除非位于更高的次元，否则应该无法俯瞰整个平行世界。」

    「……比方说第五次元？」

    「如果采用超弦理论，就是第十一或十二次元。无论如何，你只能介入你的世界。不过，那是你要回去的世界。对你来说，改变你的世界没有意义吗？」

    我无从回答。

    如果那是我能回去，我该居住的世界，那我拯救茧的行径，以及不让千种学姐悲伤的行径，绝对不是毫无意义。

    换句话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下定决心走向茧。

    经过讲桌时，我发现盐酸瓶，但这只是开端。茧手上的无色液体，标签是「NaON」——

    氰化钠！俗称的山奈钠！

    光是外流少许就会成为大问题。她是从什么管道……慢着，这间实习室拥有大学等级的设备，隔壁的准备室是很壮观的储藏库，她是从那里擅自拿出来的吗……

    氰化钠与盐酸反应的成品，当然是那个。

    古典推理小说为人所知的杏仁味剧毒气体——氰化氢！

    我猛然冒出冷汗，膝盖无力、胃部痉挛、心脏暴动。

    茧，你在做什么！你肯定知道吧！那是货真价实的剧毒！

    我脑中CPU全速运转，思考如何拯救茧。

    依照艾的说法，有好几种方法可避免茧死亡。

    冷静下来，不会有事，让其中一种方法成功就好。

    「……对了，窗户！开窗户就好！」

    即使产生毒气，茧别吸入就不成问题。

    「喂，茧！做实验之前先开窗户——」

    「啊，对了对了，我忘记说一件事。」

    艾像是抓准时机插话。

    「要是修正过去，改变成你『没死』的世界，你将会立刻复活，失去新工具。」

    「……什么意思？」

    「务必小心，避免『只有你活下来』。」

    愉悦的笑容。艾以暴虐成性的眼神俯视我，轻声一笑。

    我则是伫立在原地哑口无言。

    如果只有我活下来，我将会被赶出高元界。

    会失去拯救茧的手段。

    居然在这时候讲这么重要的事……

    但是迷惘也没用，只能放手一搏。

    「茧，开窗户！开窗啊！」

    我在茧的耳际大喊。放声大喊。

    要是所谓的「言灵」真的存在，请附身于现在的声音吧。

    或许是我的想法传达了，茧缓缓抬头。

    「嗯……或许通风比较好，不然千种又要骂我。」

    传达了！我开心地再度大喊。

    「快点！茧，快去开窗！」

    茧拿着氰化钠的瓶子，以不太稳健的脚步走向窗边。

    实习室的窗户是上开型，颇为沉重，没锁住就会关上。这种设计对没体力的茧很吃力，但茧还是打开窗户了。

    这一瞬间，户外的冰冷空气吹入，卷起茧的白袍。

    也顺便卷起底下的裙子。

    不晓得是因为刚才玩水，还是平常都是如此。

    茧身上没有一般少女当然会穿的东西。

    我无暇仔细确认。一道闪光烙印在我的网膜，神秘的冲击波袭击而来。我被震飞到实习室角落反复旋转。

    「凝视什么啦，变态！变态猪仔变态猪仔变态猪仔——变猪！」

    艾接连喊着变态猪仔，像是忘记变态与猪仔以外的词，完全以看变态的眼神瞪着我，愤怒发狂。

    我开口想抗议的时候，响起物体碎裂的声音。

    似乎是讲桌的盐酸瓶被窗外的强风吹落。

    茧连忙放开窗户，氰化钠瓶脱手落下——

    我甚至来不及惊觉。

    窗户关上，瓶子描绘出抛物线落地摔破，两种液体混合在一起。

    后来茧无力倒下，裙子掀起来露出肌肤。

    「茧？刚才像是玻璃破掉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毫无警觉打开门进入室内。

    三次元的我吓一跳跑向茧，闻到浓烈的杏仁味，看到茧的臀部而晕眩，就这么吸毒升天。

    3

    我与艾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

    战栗的渣滓还遗留在我背上。

    我不只害死茧，还差点造成「只有我活下来」的下场。

    （冷静……我要冷静……！）

    我失败了，做错了，害死茧了。不过，这样并非结束。

    幸好我得以杀掉我自己。我还是四次元人，还有机会。

    是这样没错吧？我转身看向艾确认。

    艾抱着自己的身体，和我保持距离。

    「……受不了你这个变态猪仔，应该说猪仔变态。」

    「哪里不一样？」

    「你是为了看她的屁股才叫她开窗吧？」

    「那是意外吧！谁预料得到这种结果！」

    「你要凝视多久啊，猪仔！」

    她大喊的瞬间，闪光与冲击再度袭向我。

    「慢着，别这样！啊啊真是的，回溯回溯！开始回溯时间！」

    我一边逃一边集中意识，将茧的时间往回卷。

    空间扭曲变形，化为洪流拉扯我；

    回过神来，我再度站在那个时间的那个场所。

    不对，比上次往前一点。茧还没开始做实验，而是难得哼着歌，从准备室拿药瓶过来。

    「住手！喂，茧！别做那么危险的实验！」

    我跑到茧身旁，在她的耳际大喊，投入情戚诉说。

    但茧没有停止动作，以熟练的手法俐落地准备。

    「这是怎样！完全不行吧！」

    我朝艾宣泄不满情绪，艾坐在空中，面不改色回应：

    「这个嘛，换句话说，这是『潘朵拉』的状况。」

    「——潘朵拉？那是什么？什么意思？」

    「适当，也就是『符合世界之理』的意思。我想想，若要解释成让想看屁股的猥亵猪仔也听得懂……」

    「猥亵程度和理解能力无关！而且我不猥亵！」

    「对于在那里这么做的女生而言，这个行动是必然的。毫无犹豫或选择的余地，是确定会进行的行动。」

    「……讲得拐弯抹角的。也就是说，这番行动无从改变？」

    「若以变态也听得懂的说法，就是这样没错。」

    「不准断定变态就是笨蛋！而且不准断定我是变态！」

    「高元界始终只能引导世界朝『可能』的方向进展。不可能的事情不会发生，这种未来不会到访。」

    原来如此……能做的事情并不是毫无限制……

    我再度转身看向茧。茧跃跃欲试，大概是想到某个点子要尝试，看起来很想玩氰化物。

    茧基本上不会自制，千种学姐或罗唆的我也不在场，完全找不到让茧中断实验的要素。

    我早早就陷入瓶颈而苦恼，艾见状开心一笑。

    「呵呵……这下子伤脑筋罗，猪仔？该怎么做啊，猪仔？放弃也无妨喔，猪仔？」

    「那是什么语尾！老实说，你这种个性令我火大！」

    即使出言要茧收手，也无法让她放弃做实验。既然这样——

    「茧！传简讯给千种学姐！」

    茧的手忽然停止。

    「像是刚才泳池的事，还有巧克力的事！你有很多话想对学姐说吧？在做实验忙到手没空之前，至少先寄一封简讯吧！」

    茧在沉思。我的话语传达了吗？

    我焦急等待数秒之后，茧把瓶子放在讲桌上，从制服口袋取出手机，以双手拇指按按键。

    我不由得握拳振臂。成功了！这么一来——

    正如期待，短短十几秒后响起收件钤声。

    「看吧，千种学姐传简讯来了！」

    千种学姐是茧至上主义，每次茧传简讯都会立刻回复。

    茧也立刻回复给学姐。

    两人开始互传简讯。艾茫然来回看着我与茧。

    「什么？怎么回事？」

    「茧不擅言词，所以喜欢写简讯，甚至在实验时也会写。昨天还因而酿成小火灾。」

    两人互传简讯数分钟以上，正如我的计算，争取到这段时间之后，我回来拿忘记拿的手机。拖延战术成功！

    「唔哇，茧？你又在做奇怪的实验？」

    三次元的我，当然试图阻止这种诡异的实验。

    「呃，这是氰化钠？不可以拿这个来玩吧！」

    两人开始争论，总之实验中断了。

    艾佩服地叹了口气。

    「喔……真是创新的猪仔，我稍微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就当成称赞收下了。啊，别爱上我。」

    「真可怜的猪仔……连这种遗憾的部分也很创新……」

    「别同情到这种程度！我连小玩笑都不能开？」

    「轮回，还我！」

    这个怒骂声介入对话，我与艾同时转头。

    不想停止实验的茧一气之下，对三次元的我动粗。看来我从茧手中抢走氰化钠的瓶子。

    茧出乎意料强烈抵抗，似乎无论如何都要用到氰化钠。

    她使尽力气蹬地扑向我。

    这是毫不留情的类型。我没能完全承受力道，两人一起失足倒地。

    幸好瓶子还在我手中，没有掉到地上。我干得真好！

    不过——基于另一种含义，现状很凄惨。

    茧推倒我，骑在我的身上。她跨坐在我的腰间，而且她……没穿那个。

    这是什么恋爱喜剧的进展！

    连旁观的我都几近发狂，被压住的我应该处于惊天动地的状况。极近距离所见的茧真的好漂亮，还没干透的头发飘出甜美芳香，她的体重与体温也直接传来。

    茧漆黑的眼睛，猜不透在想什么的双眼，笔直注视我。

    下一瞬间，茧忽然往前趴，吻了三次元的我。

    「我真的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四次元的我受到震撼，抱头大喊。

    接吻的感觉甚至传到这里的我，使我大脑沸腾。

    「你们在……做什么……？」

    蕴含怒气的平静声音，使三次元与四次元的我同时吓到。

    有理站在实习室门口。她身上冒出巨大光晕，如同精通一子相传之暗杀拳的高手。她不知为何火冒三丈！

    「什么嘛什么嘛，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不对！这是意外！恋爱喜剧风格的意外！」

    「那种借口都是表面话！我要刻意强调，老实说这样很恶心！」

    「就说不是了！我与茧不是这种关系！」

    「什么嘛……我明明也有送巧克力……呜哇～～！」

    有理哭着抓起讲桌上的瓶子。

    我惊觉不妙，但是想做出何种应对都来不及。

    「这算什么啦～～！」

    有理抓起瓶子就扔过来。

    不知道是哪种药品起了反应，现场冒出白烟，充满异臭。

    药品也溅到我们的制服上。化学纤维变成纯白色一块块碎裂，有理与茧吓得连忙脱制服。

    脑袋莫名变得朦胧。这种感觉不是来自我，是来自三次元的我。当我察觉这一点的时候，我、茧与有理都无力倒下。

    而且，我们就这样永不清醒。

    4

    我再也站不住，当场蹲下。

    我在搞什么……

    别说拯救茧，甚至还杀了有理！

    有理，对不起，我是最差劲的哥哥。居然……害你这样死掉……

    艾看着上空的有理与全裸的茧，深深叹了口气。

    「你真………………的真的是变态猪仔生命体。」

    「声音不要拖这么长！这怎么看都是意外吧！」

    「让两个女生脱衣服……而且牺牲者还增加了。」

    这番话深深刺入我胸口。

    「我们……为什么会死……？」

    氰化钠瓶在我手中，没有和盐酸起反应。

    「天晓得。或许破掉的瓶子里装着剧毒药物？」

    「融化化学纤维的那个？确实很危险……啊啊真是的，茧那个家伙，放着不管就会玩氰化钠，而且平常就在制作怪东西……！」

    「好啦，接下来怎么做？要放弃了？」

    「谁要放弃！」

    我站了起来。刚才甚至害死有理，当然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真是不死心。话说回来，猪仔，你觉得可以重来几次？」

    「————！」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就像死人。

    艾的嘴唇描绘出美丽的弧形。

    「这表情不错。我开玩笑的，只要『时间允许』，你可以反复无限次。」

    ……我的心悸没有平息。确实，我的时间正逐渐消耗，不过真的只有这样？是否要付出其他严重的代价？

    我很想询问，但艾只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看起来不想回答……算了。无论会夺魂还是折寿，我完全不在意。只要能拯救茧与有理，我愿意献上这条命。

    我第三次闭上双眼，将时间往回卷。

    经过照例的倒转感之后，这次在走廊着地。

    这里是实习室门前。我与千种学姐站在没有他人的走廊交谈。

    我看到学姐的笑容果然差点掉泪，但我千钧一发之际忍了下来。

    艾追着我前来，睁大美丽的双眼。

    「哎呀，你改变聚焦对象了。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推动茧会失败，我想试着推动我自己。」

    我走向三次元的我身边，正要低语的瞬间，艾再度开口。

    「既然要推动你，我有个好方法可以推动你笔直返回。这么一来，你就能活下来。」

    「——你在说什么？」

    「你喜欢这个叫做千种的女生吧？」

    她那有如钢琴家的纤细手指指向学姐。

    「而且，千种喜欢刚才叫作茧的女生。只要你活下去而且茧死掉，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千种——」

    「胡扯！」

    她为什么知道学姐的事？我在这个念头浮现之前就放声大喊。

    「艾，不准看扁我！或许我在你眼中是变态猪仔，但是不准把我当成这种人渣！要我对茧见死不救，借以得到学姐？要我做这种无耻的行径，我宁愿——」

    我忽然心魔尽去，语气一下子变得柔和。

    「呃，那个……艾小姐？您为什么双眼含泪？」

    「用……用不着这么大声吧……！」

    她将双手放在胸前，一副惶恐的样子，看来是被我的气势吓到。有如光晕的秀发晃动，不知为何变得黯淡。

    我放松情绪忘记怒气，向她投以笑容。

    「总之，你想想，难得有这种改变世界的方便力量，寻求更幸福的结果也无妨吧？」

    「……哼，随便你吧！」

    「我会的，这次我一定要拯救茧！」

    我重新下定决心，走向三次元的我。

    「那么，轮回学弟，该回家了。」

    学姐刚好说出这句话。

    三次元的我点头回应到一半，转身看向实习室。

    「好的——啊，茧呢？」

    「她今天好像要留下来做实验。」

    「现在是放学时间吧？」

    「有得到奶奶的许可，所以没问题。保全公司那边已经说好了，也知会过值日老师。」

    ——就是这里。

    「给我拒绝！」

    四次元的我竭力大喊。

    「今天要和大家一起回去！我肯定是想这么做！」

    三次元的我明显出现变化，停下脚步低下头。

    「学姐，我想……」

    「对！茧也要一起回去！这就是青春！青春万岁！」

    「还是和大家一起回去吧？」

    三次元的我害羞地拿起自己的书包。

    「今天大家一起送我巧克力，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一起回家——不是比较青春吗？」

    「青春——对喔！感觉会成为很美好的回忆！至少今天，茧也要以社团向心力为优先！」

    学姐眼中燃起热情之火，拔腿冲向实习室。

    数分钟后，她拖着有所不满的茧过来。茧的求知欲对上火箭点燃状态的学姐也不是敌手。

    「来，轮回学弟，你忘了手机，真是个冒失鬼！」

    「是学姐抢走的吧！是你硬抢的吧！」

    「喂！笨轮回，你要我等多久啊！」

    我们与气冲冲的有理会合。依照这个进展，有理也不会死！

    四人到齐，一起走向校舍门口。

    我们在零星雪花飞舞的街道上闲聊，快乐踏上归途。

    5

    四次元的我，目送自己与众人的背影之后无力。

    成功了……茧、有理与我都没死，千种学姐也不会因此伤心，我可以再度回到那个幸福的日常——

    此时，我察觉到异状。

    「……艾？」

    艾皱起鼻翼变成「不高兴的表情」，美丽得令人惊艳。

    「为什么从刚才就这样叫我？我的名字是艾朵拉……啊，对不起。要求猪仔记住名字也很残酷。」

    「我记得啦！这是昵称！」

    「昵……昵称——？」

    艾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盈晃动，俏丽无比。

    艾紫色的眼睛一下子往右一下子往左，慢吞吞的犹豫之后开口：

    「既……既然你用昵称叫我，我也可以用昵称叫你吧？」

    「可以啊，我的绰号是轮回——」

    「所以猪仔？猪仔刚才想说什么？」

    「这不是昵称吧！阳才的无谓傲娇桥段是怎样！」

    我用力搔抓脑袋。但现在无暇计较这种事。

    「你刚才说过吧？若是演变成我不用死的状况，我就会复活。」

    「对，我说过。而且『改写的世界』将化为现实。」

    「刚才我与茧都没死吧？那我为什么还是维持现状？」

    「看来茧与有理没死。」

    ——茧与有理没死？那我呢？

    艾从怀里取出银色怀表确认时间。

    「不过，你从『现在』算起——在放学后二十二小时之内会死。」

    「会死？为什么？」

    「你说呢？自己确认不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在脑中想着自己。风景立刻变化，追上放学回家的我们，接着不断快转，让时间逐渐前进。

    三次元的我和千种学姐、茧在车站道别，与有理一起返家。

    家里很安静。继父单独外派到京都，母亲不会再回来。我和有理一起做咖哩，围着餐桌享用，然后各自回房。

    我洗完澡稍微上网，今天到此为止。我回忆着巧克力事件，带着幸福的心情入睡——至此没有任何问题。

    隔天五点半，手机收到简讯的通知声叫醒我。

    我揉着睡眼看向手机，寄件人是茧，真难得，

    「我有东西要给轮回，今天，早点来学校。七点半，社办见。」

    茧不可能这么早起，应该是熬夜。我注意避免吵醒有理，小心翼翼换装，比平常早一个多小时到学校。

    化学实习室没锁，茧已经在里面了。

    她看起来很累，但她一看见我，漆黑的双眼就闪闪发亮。她第一次在看见我时如此开心。

    「轮回！」

    「茧，早安，要给我什么东西？」

    「嗯，这个。」

    她轻轻用双手递出小盒子，包装和昨天的巧克力一模一样。

    我接过来解开缎带，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果然是巧克力。

    「咦？巧克力？我昨天收过了吧？而且是两次。」

    不过第一次的巧克力听说有毒，好像扔掉了。

    茧满脸通红忸忸怩怩，感觉像是恋爱中的少女……？

    「那个，我，大概……不对，不是大概。」

    茧的紧张传达过来，连我都紧张了。

    她抬起头笔直注视我，下定决心开口。

    「我绝对，喜欢轮回！」

    语气坚定，无法从平常的茧想像到。

    「我昨天明白了。当我想到轮回或许会送我巧克力……这样不晓得该有多好。」

    不擅言词的茧拼命表达心意，光是如此就令我胸口发热，茧还紧抓着我的手放到她胸前。

    出乎意料的柔软触感使我不知所措。我一直以为茧是洗衣板，但她的胸部依然是女孩子的胸部。

    「我的这里，扑通扑通，压抑不住……后来，我就想制作……」

    「制……制作什么？」

    「毒。」

    「居然是毒！话说，你终于承认有毒了！」

    三次元的我如此吐槽，却也害羞至极。

    这也在所难免。女孩认真向我示爱，使我喜上心头。

    然而，四次元的我已经不再脸红心跳。

    只感受到战栗。

    难道——

    「轮回，我喜欢你。」

    茧以火热的眼神注视我，接着闭上双眼，将嘴唇凑过来。

    三次元的我终于慌张过头——不由得紧闭双眼。

    我在做什么啊！我对千种学姐的心意怎么了！

    我想如此大喊，但是很可惜，茧比较快。

    茧从我手上的小盒子取出一颗巧克力——

    迅速塞进三次元的我嘴里。

    我吓了一跳，尴尬般露出笑容。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我大口嚼着巧克力。刹那间，我感受到强烈的苦味而再度戚到惊讶。

    我差点吐出来，却以没用的男子汉气魄吞下去。

    茧满足地点头说声谢谢。

    「轮回，我和一般人，有点不同。」

    「咳，咳……我知道。」

    「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我……怪怪的。」

    「应该吧。」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两种？啊……喜欢的人与讨厌的人？」

    「不是。一种是有如路边石头，完全、丝毫不感兴趣的人。另一种是——」

    茧一脸陶醉，用满足的声音说下去。

    「想杀的人。」

    「唔……！」

    三次元的我，搔抓喉咙痛苦挣扎。

    四次元的我也无法保持平静。不晓得是基于何种道理，这份痛苦传达过来。我的呼吸紊乱、静止，体内痛得像是炸弹爆发。

    我的食道迅速腐蚀——讲得深奥一点就是「溃烂」，夺走了我的性命。

    我终于得知自己没活下来的理由。

    因为我被杀了。

    凶手是名为茧的杀人魔。

第一卷 第四话 连锁反应Surprise

    Q「对惊奇派对的反应。」

    平凡的男高中生「唔哇！吓我一跳！」

    平凡的女高中生「呀啊～～！做……做什么啦……这样会不好意思……！」

    成熟的女高中生「实在青春！充满青春气息的尝试！」

    自称☆天才编剧「演出不够犀利。老套，了无新意。」

    罪犯「人好多……吓了一跳。还以检调人员终于找上门了。」

    1

    喀咚！

    我随着这个响亮的声音清醒。

    发出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似乎是身体大幅弹动撞到桌椅，就是打瞌睡时偶尔会出现的那种「抖动」。

    心脏以十六拍的节奏激烈跳动，仿佛剐作了一场恶梦。

    前方是瞪大双眼的千种学姐，旁边是吓到的有理，斜对面的座位放着斑海豹布偶。

    正在进行社团活动——？

    我反射性跳起来，顺势拍向桌面。

    「现在几点？今天几日？」

    千种学姐大大的双眼睁得更大。

    「还会是几日，就是十五日啊……轮……轮回学弟，怎么了？」

    「情人节隔天……茧呢？」

    「茧……茧的话——」

    「找我？」

    茧从通往准备室的门后探头。

    一如往常面无表情，没有激动的样子，也没有想杀人的样子。

    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有理总算从惊吓中恢复，频频拍打我的背。

    「别吓我啦，色狼！照例又在妄想色色的事情吗？」

    「没有！别讲得像是惯犯！」

    「轮回。」

    茧快步走来。由于刚发生那种事，我不禁提高警觉。

    「茧……什么事？」

    「不介意的话，可以尽情拿我当成情色妄想的配菜。」

    「你形容成配菜很猥亵！」

    「轮回脑中的我总是全裸。」

    「茧也把我当惯犯？别对我下暗示！住手！我的大脑被侵蚀了！」

    「下——下流！不准你玩这种色狼游戏，恶心！」

    「游戏是什么意思？我才想问，有理你在妄想什么？」

    「轮回学弟，听我说，要好好区分妄想与现实——」

    「我还没有做任何事！我没有前科！」

    我以机枪扫射的吐槽，迎击交叉炮火的搞笑攻击。

    我放声大喊，内心则是松了口气。

    是一如往常的社团活动。一切依旧。

    千种学姐、有理、茧——都和往常一样。

    「好～～那么保持肃静！今天的社团活动要开始了！」

    学姐开心发出宣言，「丧女会」一如往常开始运作。

    我难得没把学姐说的话听进去，径自思考。

    一切都是……梦？

    我注视自己的手。肯定没错，我活着。

    借用艾的说法，就是三次元人。彻彻底底，毋庸置疑。

    在高元界的体验，都是我的妄想？

    ——搞不懂。

    茧毒杀我那一瞬间的恐惧与痛苦，依然留在体内。

    不过，像这样待在日常之中，就觉得极度缺乏现实感。何况四次元是什么？高元界是什么？况且，茧怎么可能向我示爱？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

    一切都是梦。

    肯定如此。茧不可能是杀人魔，不会有这种荒唐事。

    我放弃思考，一如往常在学姐说话时打岔。

    忘记恶梦，尽情享受我的日常。

    然而胸口隐隐刺痛，如同有根剃忘记拔除。

    社团活动于下午七点结束，我们各自解散。

    茧似乎还想做实验，表示要留在社办。我不禁有点在意而检视药品储藏库，没找到NaON这个标签的瓶子。

    哈哈，说得也是。氰化钠对高中生来说太危险了，那种东西只存在于推理小说世界。

    我松了口气准备离开，茧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脸颊泛红，像是闹别扭般噘嘴。

    「今天早上为什么没来？」

    瞬间，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缓缓吸气，吐气，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抱歉，我睡过头了。」

    「好过分，轮回不是人。」

    茧鼓起脸颊赌气，接着稍微扬起嘴角微笑。

    「明天，也会等你。」

    平常不会笑的茧，露出极为稀有的微笑。我心花怒放想让脑中硬碟大显身手，但内心冰凉透顶，无法变成这种心情。

    我和茧道别后来到走廊，检视手机简讯。

    今天早上，茧确实传了简讯叫我过来。

    寄件备份匣留着一封道歉信。看来正如刚才的随口辩解，今天早上的我「睡过头了」。

    我总算领悟到，自己位于什么样的世界。

    情人节晚上，我们一起放学回家，茧没有做实验。

    茧没死，我与有理也没被波及，到这里都和那时相同。此外，本应在今天早上遇害的我，因为睡过头而依然活着。

    茧是杀人魔。艾实际存在，我去过的高元界也是真的。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会复活？为什么活过来了？

    ……原来如此，是那个！那就是原因！

    我紧咬嘴唇，回想不久之前的记忆——

    2

    直到复活前一刻，我都和艾在一起。

    而且，我亲眼看见三次元的我被茧毒杀。

    晨光之中，被茧喂食毒巧克力的我轻易断气。

    身体稍微痉挛，接着肌肉用力抽搐。

    茧默默俯视我的死状。

    她的眼神闪闪发亮，似乎很陶醉。

    ……不，不只如此。茧在哭。

    没有眨眼，潸然落泪。比我至今看见的所有泪水都要悲伤。

    哭泣的茧，脸上挂着笑容。

    以满足的表情表达内心的饥渴。

    大概哭了五分钟之后，茧用白袍袖子擦泪，用备用的面纸擤鼻，接着总算采取行动。

    首先将巧克力包装收集起来迅速清理掉，接着把我的脚夹在两侧腋下拖行。

    拖行方向是准备室，应该是要暂时隐藏尸体吧。

    四次元的我目送茧离去，当场瘫倒。

    「原来……茧是……杀人魔……」

    「真难看。」

    艾以丝毫戚觉不到慈悲的声音，冰冷地扔下这句话。

    「你拼命要拯救的对象却对你下毒，真滑稽。」

    ……对，很难看，无比滑稽。

    「那个女生是杀人凶手，而且是杀人成瘾的精神疾患。」

    我恍惚地仰望艾。艾美丽的脸上没有浮现嘲笑或侮蔑，只是静静地，有点同情地看着我。

    「啊——」

    忽然间，艾的视线落在地面某处。

    我的怀表掉在那里。似乎是三次元的我死掉时从内袋滑落的。我无法压抑情绪，以挖苦的心态出言讽刺。

    「茧那个家伙留下证据了……既然这样，真希望能够和怀表一起人土……」

    「……区区猪仔居然有这么不错的嗜好。那是你的？」

    「是母亲的遗物，但现在成为我的遗物了。」

    我如此回答的瞬间，艾的心情变差。

    「又是亲人又是朋友，你的脑袋真让人不敢恭维，烦死了！」

    她不悦地扔下这番话，做出踢飞怀表的动作。

    「人们就是因为相信这种脆弱的羁绊，才会遭受背叛而受伤，就像你一样！」

    艾向我投以坏心眼的目光。即使是这样的双眼，她依然美丽。

    艾的母亲是怎么样的人？话说，她有亲人吗？

    「真是无药可救的猪仔。居然想拯救杀人魔，简直疯了。你干脆在复活之后杀了她吧？」

    「……你以为我做得到这种事？」

    「做得到。你看。」

    艾揪起我的耳朵，将时间往回卷。

    随着投身于水流的感觉，风景逐渐改变。

    裸露水泥墙围绕的房间隐约映入眼帘。房里摆放垂叶榕盆栽，尽可能缓和冰冷的印象。

    我很熟悉这种装潢——这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是三次元的我。

    我把四个盒子摆在身旁笑嘻嘻的。嗯，我能体会这种心情。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多个巧克力，不过有一个是男生给的。

    但我绝对没有感到百分百满足。

    三次元的我落寞地叹气。

    其实，我还想要收到一个。在我收得到这么多巧克力之前，就有一个人对我灌溉了满满的爱——是母亲。

    而且，二月十四日是母亲的忌日，何其讽刺。

    我沉浸于感伤时，艾走到三次元的我身旁，将嘴唇凑过去。

    「艾？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眼前像这样陷入万人迷错觉，露出色眯眯表情自以为是的可怜变态猪仔——」

    「只是想臭骂？那句冗长的修饰语句是怎样！」

    「这只猪仔在隔天早上，将会因为早起而被茧杀害。所以别让他去就行了，只要推动他熬夜就好。例如——」

    「够了！你别讲话！」

    「什么……要我别讲话？你以为你是谁？是你问我做不做得到，我才亲切地教你耶！」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准你用杀害茧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推开艾，瞪着三次元的我。

    思考吧，花轮回，好好思考。

    现在的我能做什么？

    能为杀人魔茧，以及千种学姐做些什么？

    「——呵呵，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猪仔，才以为你生气了又忽然噗噗笑。」

    「我没有那样笑吧！」

    艾一副看见毛毛虫的眼神，但我不以为意地继续笑。

    「很简单嘛……艾，如你所说！」

    我踏步踩出声音，张开双手。

    「世界可以改变！」

    「——」

    「所以，我要阻止！阻止茧杀人！」

    艾轻轻上具的是轻轻一笑。

    「就是要这样，你才是有点可看之处的猪仔。」

    「结果还不是猪仔！」

    不，是猪仔或是什么都好，总之我要拯救茧！

    我胸怀决意，意气风发地放话。

    「我要改变茧的过去，不惜挑战历史，颠覆这个世界！」

    意气风发的这番话，具备比我所想像更强烈的「想法」——

    看来，我的话语寄宿着言灵。

    证据就是三次元的我脸色大变。

    「啊，历史——我忘记写世界史作业！」

    三次元的我从床上跳起来，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堆起世界史的资料书，打开笔记本看向墙上时钟，时间进入深夜零点，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没时间睡觉。

    我与艾一起露出脱线的表情，看着三次元的我写作业。

    下一瞬间，我被高元界驱逐。

    3

    回过神来，我回到三次元世界。

    以三次元人的身分，一如往常参加社团活动。

    我在高元界经过的时间整整一天——实际时间也相应前进，我在社团活动时段复活。

    我冒失的一句话，改变我自己的命运，因而活了过来。

    当时感受到的失望，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对自己的愚蠢无言以对，甚至想揍死自己一了百了。

    茧或许能得救，我却没能拯救。

    茧依然是杀人魔。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连忙摇了摇头。不，还没，我还没放弃。

    如今我知道高元界的存在，因此稍微抱持希望。要是能再度前往那里，就有机会拯救茧。

    所以思考吧。思考现在能做的事。

    我冲出走廊，漫无目的大喊：

    「艾！」

    我拼命呼唤。

    「艾，你看得见吧！听得到吧！回应我啊！」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耳朵生痛的宁静。

    「……不行吗！」

    我忍不住捶墙。即使艾听见我的声音对我说话，三次元的我也无法认知。

    「可恶……该怎么做……？」

    即使改变世界，茧现阶段依然是杀人魔，我和这个杀人魔读相同学校，生命当然有危险。

    「首先应该确保生命安全……？」

    对。为了我也为了茧，不能再有人牺牲。既然茧是精神疾患，就得让她接受合适的治疗。

    为此必须取得她杀人的证据。幸好——先不提这种形容是否适当，但茧老是在玩危险药品，只要报警请警方侦办……？

    不，不行。茧比我聪明许多。她是否留下明确的证据，能够从其他角度切入调查？

    话说，是否有人比我先遇害？

    茧是爱好杀人的精神疾患，这始终只是艾的意见。

    不过，如果是事实呢？

    茧应该反复杀人至今，因为她自己说过。

    「对茧来说，人类分成两种。一种是丝毫不感兴趣的人，另一种是……」

    想杀的人！

    在茧心中，杀意等同于爱情。这么一来——

    「千种学姐与有理有危险！」

    不对，千种学姐或许没问题。学姐至今一直和茧在一起，茧却没杀害学姐。茧依赖学姐，学姐有如她的母亲，或许只有学姐是她不敢轻易下手的对象。

    这样的话，目标就是我——或是有理。

    ……逃走吧。至少要让有理逃走，逃得远远的。也可以请继父收容她。

    慢着，不过，等一下。

    先不讨论精神疾患的问题，茧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或许高元界只是我的妄想，我只是作了一场逼真的恶梦。

    仔细想想吧，那样的茧有可能是杀人魔吗？她可能杀害我吗？

    茧怎么可能会以杀人戚受快乐……

    到了这个地步，我依然像这样迷惘。

    我想确认真相。不过，要如何确认？

    可以直接问茧吗？问她是不是杀人魔？

    不，肯定不行。即使我委婉询问，她也肯定会起疑。如果茧真的是杀人魔，有人调查她秘密的时候，她会立刻察觉。

    既然这样——对了！

    我有一个人选，能在不被起疑的状况下问到真相。

    她口风很紧，深思熟虑到无谓的程度，对茧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拿出手机，迅速传简讯给雏子。

    4

    「轮回学长居然主动传简讯给我……这是梦吗？如果这不是梦，学长真的不小心记得我这样的人，我将下定决心不惜从窗户跳楼，借以证明这不是梦。」

    这是她的回复。

    「慢着，不可以不惜做这种事吧？不只如此，我从来没忘记你啊？」

    明明当事人不在我面前，我却不由得吐槽。

    我已经返家，待在自己的房间。

    我传简讯的对象是雏子，挂名参加「丧女会」的最后一名社员。

    「希望你将茧的事情告诉我。例如曾经和茧来往的人们。」

    我寄出这样的内容，随即收到回复。

    「……这是不才小女子的猜测，难道轮回学长对茧学姐感兴趣？」

    「嗯，尤其是人际关系。」

    「是……性方面的关系？」

    「不是那么露骨的路线！只是因为我昨天收到她的巧克力。」

    「这件事我实在难以殷齿，不过四月一日应该在下下个月……」

    「我知道！总之，不只是茧，大家都送我了。」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轮回学长一生一次的全力搞笑，我却只能回以这种草率的反应，实在是非常抱歉……」

    「这不是搞笑！我真的收到了！」

    我以手机拍下三盒巧克力，把照片当成附件传过去。

    短短几十秒之后，我收到一封莫名亢奋的简讯。

    「轮回学长，恭喜您！我一直相信像轮回学长这么出色的人，肯定会迎接人生仅此一次的桃花运！」

    「不准假装称赞却煽动我绝望的情绪！」

    下一封回信隔了一个多小时才收到。

    我心想，这个速度以雏子来说挺慢的，结果收到一封内文很长的简讯。

    「茧学姐报告（摘录）。」

    摘录是怎样？我如此心想并继续看下去。

    「毕竟是我这种懒惰丫头写的报告，许多部分令人不忍正视，请以宽容心态体谅。」

    「慢着……我又没有要求像侦探那样进行身家调查……」

    「若是不合轮回学长的意，为了安抚学长愤怒狰狞的情绪，不肖小女子我愿意支付慰问金。只要不嫌弃这具干瘪未发育的身体，请您尽情蹂躏。」

    「不不不，我才不会这么做！以为我多穷凶恶极吗？」

    我如此吐槽并卷动画面。长长的开场白之后是一篇数倍长的报告。依照内容，茧她——

    「就读国中之前，几乎都是在家里生活，由家庭教师浅水小姐（女大学生，空窗期两年）教她功课。」

    「为什么你连家教的空窗期都知道！」

    我基于不祥预感而发抖，继续卷动页面看下去。

    「就读学园的国中部之后，浅水小姐忙于求职而离开，改由千种学姐带她读书。当时和座位相邻的笹森小姐（梦想成为偶像的少女，背上有三颗痣，后来变四颗）成为好友。」

    「为什么你知道她朋友身上有几颗痣？为什么还知道后来变多？」

    我感受到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封简讯确实令人不忍正视……

    「升上国二之后就和笹森小姐疏远，在国二的第二学期，笹森小姐家因为市区规划被迫搬离，笹森小姐就此转学，推测是因为亲近茧学姐而遭天谴。」

    「讲出这种黑心感想了！你果然是跟踪狂！」

    「顺带一提，雏子不是所谓的跟踪狂。何况我这种等级的家伙不敢如此自称……（羞）」

    「这家伙写简讯还考量到吐槽的时机！而且她居然尊敬『跟踪狂』这种称号！」

    雏子就像这样，条列至今亲近茧的友人记录。

    千种学姐曾经说「我与茧一直以来都是孤单两人」，不过似乎比预料的稍微乐观。要是茧的沟通能力稍微好一点，应该会有许多朋友。

    ——我想到这里惊觉不对劲。

    我微微颤抖，重看雏子寄的这封简讯。

    浅水：因为就业而疏远。

    笹森：因为转学而疏远。

    桥本：打伤人而退学，因而疏远。

    齐藤：骨折住院至今，因而疏远。

    长谷：因为转学而疏远。

    三木：转学。

    今井：也是……转学。

    「……这是怎样？」

    不知何时，我紧握手机的手惨自如蜡。

    疏远的理由各不相同。同样是转学，也是基于父亲失业或出国长期留学等理由被迫转学。

    但是，这种巧合……不可能成立。

    茧的朋友候补，居然消失得如此彻底。

    「这些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我想确认。非确认不可。

    但是不能让雏子起疑。雏子具备如此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或许会发现茧的秘密，这么一来将会率先成为目标。

    我冷静下来，写一封半开玩笑的简讯。

    「这些人都是朋友候补吧？茧居然像这样一个换一个，看来她是意外多情的女生。」

    回复来得超快。

    「轮回学长，不是这样！我这种在最底层爬行的臭虫向学长表达意见，实在令我惶恐莫及，但茧学姐只是不擅长和他人来往！」

    ……一点都没错。毕竟茧表现爱情的方式过于笨拙，以人类来说近乎致命。

    我传简讯向雏子道谢并道晚安，接着开启通讯录。

    我下定决心，打电话给可以的话暂时不想交谈的某人。

    『——轮回？怎么了？』

    唔哇，他隔着话筒吹气！绝对有吹气！

    「那……那个，源……」

    『真见外，直接叫我光吧。』

    清新的笑容浮现在脑中。这张表情直到昨天看起来都很帅气，不过老实说，现在很恐怖。

    「我……我想问一件事。」

    『我绝对会让你幸福！』

    「劈头就求婚？我不想听你表达这种决心！」

    多亏这句吐槽，我完全看开，半生闷气大声说下去。

    「源，你非常有女人缘吧？所以——」

    『轮回，相信我！我讨厌女生！』

    「我不需要这种爆料！我是想问你熟不熟悉女生之间的传闻！」

    『算是……熟悉吧。我明明没问，她们却老是唠叨说给我听——』

    「源，暂停！你的心理创伤我改天再听，我想问一件事。」

    『问传闻？什么样的传闻？』

    「关于学校的『神隐』。」

    源似乎立刻心里有底。

    『七大怪谈吗……校内确实一直有这个传闻，「神隐」尤其常听到。不过那是胡诌的。』

    「胡謌？」

    『我们学校是国高中直升，规模非常大的学校吧？』

    正是如此。学生总数超过两千人，占地广，还有宿舍。

    『因为人数多，传闻也容易加油添醋。都是以「大两届的学长」或是「去年的G班」这种说法推托责任。』

    「是喔……所以？」

    『我不喜欢女生过于得意洋洋讲这件事，所以调查过一次。』

    源以不想回忆的语气继续游说。

    『传闻的开端，是一些凑巧朋友很少的学生转学、拒绝到校、骨折住院，或是打伤他人而退学——只是因为这种案例同时发生，距离比较远的别班或是其他年级，就打趣地说他们「不见了」。』

    我无法出声附和。

    转学、拒绝到校、住院、退学。

    『轮回？怎么了？』

    「没事……成为传闻来源的那些学生，你知道名字吗？」

    『抱歉，名字我终究忘了……啊，不过有一个人——记得叫作今井？她直到最近转学之前，经常和你们社团的大洞茧聊天。』

    这时响起「喀锵！」的清脆声音。

    是我手机落地的声音。

    我用使不上力的手指勉强捡起手机。

    『轮回，怎么了？我现在立刻过去吧？』

    「不准来！没事，只是手滑了一下。」

    『原来你也是。其实我同样狂冒手汗，莫名激动……』

    「不准相提并论！我的激动不是那种激动！」

    『你啊……真是美妙的傲娇……！』

    我的鸡皮疙瘩冒不停，为了早点挂断电话而加快讲话速度。

    「总之谢谢！我获益良多！」

    『啊，慢着！别挂断！』

    传来这犀和的声音，听起来迫切得和刚刚不同，使我惊讶地竖耳聆听。

    『那个，轮回，我不晓得该不该说这件事……』

    「……什么事？」

    『昨天的答覆……啊，不对！按照礼仪应该等到下个月吧！』

    「今后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我单方面说完，不等回应就结束通话。

    我将手机扔到桌上，温热的液体随着这个动作滴落大腿。

    我眼中泛出泪水。

    上次这样哭是五年前——母亲过世的那一天。

    我无法承受这股情绪而掩面。

    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如此断定。

    接近茧的女生们，只是基于各种原因而疏远。

    完全不能证明茧是杀人魔——

    然而，我止不住泪水。

    ……别再背对现实吧。

    那场混帐恶梦依然持续着。学校的七大怪谈——化学实习室的企鹅、神隐、西栋杀人魔，大概也包括女孩的啜泣声。

    毫无神秘之处，这些都是在说茧。

    我哭得不像样的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微微震动。

    我抱着某种预感，慢吞吞地操作手机。

    一封新简讯。正如预料，寄件人是她。

    继今天早上之后，茧再度约我见面。

    5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一个多小时将服装仪容整理好。

    我探头看向更衣室，知会正在淋浴的有理。

    「我先走了，别忘记锁门啊。」

    浴室传来「色狼恶心死了，色狼！」的活力回应，我便放心地出门了。

    天气是沉重的阴天，似乎随时会下雪。

    公车与地下铁比平常略微空旷，清晨的空气沁凉寒冷，我以极度怀念的心情吸入废气味。

    抵达学校，穿越宽广的前庭，前往校舍。

    没有和任何人擦身而过，绕路进入体育馆更衣室。

    我脱下裤子，将大腿用力绑紧。

    接着再度穿上裤子，拖着麻痹的双脚前往化学实习室。

    「轮回！」

    茧已经在实习室里。

    我们两人单独相对，和上次被毒杀的状况完全相同。

    茧腼腆脸红，露出微笑。

    我的心脏传来阵阵刺痛。

    我想拯救茧，这个想法是真的。

    但是，现在的茧是杀人魔，我必须保护某些人逃离茧的魔掌。我非得保护千种学姐、有理与雏子才行。

    「轮回……你来了。」

    茧开心地低语，用力捏着白袍衣摆。

    我祈祷尽可能表现自然一点，一如往常向她露出笑容。

    「茧，早安，要给我什么东西？」

    「嗯，这个。」

    茧轻轻用双手递出小小的巧克力盒。

    我接过盒子，以机械般的动作解开缎带，打开盒子。

    「……咦？巧克力？我前天收过了吧？」

    「那个……」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大概……不对，不是大概。」

    茧笔直注视我——

    「我绝对，喜欢轮回！」

    我鼻头一酸，视线模糊。

    「我前阵子明白了。当我想到轮回或许会送我巧克力……这样不晓得该有多好。」

    茧牵起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隔着微微隆起的双峰，感受得到火热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

    「我的这里，扑通扑通，压抑不住……后来，我就想制作……」

    「……制作毒？」

    「嗯。」

    「……你承认这是毒了。」

    「轮回，我喜欢你。」

    茧闭上双眼，将嘴唇凑过来。

    我闭眼等待那一刻的到来。终于——

    一颗巧克力塞进我的嘴。

    一瞬间，我心想要是这样死掉，或许又能成为四次元人。

    这是超乎想像的甜美诱惑。

    我命令理性总动员对抗诱惑。这是风险极高的赌注，如果成功前往高元界就算了——但如果我直接死掉呢？

    千种学姐会怎么样？有理呢？雏子呢？

    所以我假装吓一跳，和茧保持距离。

    我假装捣嘴吞下巧克力，实际上是用舌头推到手心藏起来。我紧张到喉咙很干，巧克力完全没融化。

    「茧，你忽然做什么——呃！」

    我搔抓喉咙，倒在地上翻滚。

    这当然是演出来的。我只是重现昨天看到的自己死去时的样子。

    我趁乱将巧克力藏进口袋。

    数十秒后，我尽可能挣扎完毕，放松全身的力气。

    茧好一阵子不断吐出火热的气息。

    那是兴奋的气息，却立刻化为呜咽。茧啜泣不已，涕泪交加，尽情哭泣之后抓住我的脚。

    我拼命装死。刚才绑紧大腿作为聊胜于无的伪装，要是被她发现我还有脉搏就危险了。

    不过，我多心了。茧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毒药杀伤力，即使我稍微动弹也完全没察觉，一直拖着我前进。

    茧打开通往准备室的门进入。

    我微微睁开眼睛，确认周围状况。

    茧的身影经过药品储藏库，前往后方的门。

    记得那里是……安全梯。

    是一条通往地底的长长阶梯。地下锅炉室隔壁是机材室，放置好几台大型实验装置。

    茧毫不犹豫走下阶梯。每走一阶，我的后脑杓就撞上边角。我忍住差点发出的呻吟，承受咚咚的撞击，被茧拖到地下室。

    湿度忽然提升，锅炉的振动隔着水泥传来。厚重的水味夹带些许酸味，令人不舒服。

    茧走进机材室之后，终于放开我。

    我面前有个像是在浴缸上面挂着水槽的奇怪装置。

    这是……什么？学校有这种装置？

    数条管线伸入水槽，另一头则和金属水桶连结，还接到一台桌上型机器，似乎能够用电脑操作。

    水桶里面应该是液体。既然以管线连结，就表示水桶的液体可以注入水槽……应该吧。这是将不同种类的液体注入水槽的构造——原来如此，可以用来制作固定浓度的大量溶液。

    这样的话，这到底是用来制作何种溶液？

    茧以充血的双眼注视萤幕，持续操作电脑。没多久，水龙头吐出深蓝色的液体与无色液体，储存在水槽中。

    这该不会是所谓的「浴缸新娘命案」吧……？

    真实世界的杀人魔之中，有人是以硫酸溶尸。深蓝色的液体肯定是硫酸，无色液体大概是盐酸之类的。

    茧想把我放进浴缸，然后从上面淋强酸！

    我一直抱持疑问。明明杀人手法如此粗糙，为何没露出马脚？茧以何种方式处理尸体？

    既然没地方藏，毁尸灭迹就好。

    ——开什么玩笑！

    我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一起身就按下相机快门。

    不断拍摄液体、装置与茧。

    「咦？轮回？」

    茧看起来非常惊愕。这也在所难免，因为她以为我已经死亡，我却复活并不断拍照。

    但茧果然聪明，立刻理解不能留我活口。她从白袍口袋取出瓶子，把里面的液体泼向我。

    我反射性闪躲。虽然自认躲开了，液体却泼到右边额头。

    我闭上眼睛，但是太迟了。液体立刻滑落，腐蚀我的眼球。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禁惨叫。这股痛楚像是冰锥插入眼睛正中央挖出眼球。我忍不住按住眼睛的手染成鲜红，流血了！

    我基于本能认定右眼应该毁了，但是不能连命都被茧夺走。我紧握手机逃上楼，绑紧的双脚麻痹，跑不快。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不断往上爬。独眼爬阶梯很辛苦，身体倾斜，抓不到距离感，好几次狠狠撞上扶手。即使如此我依然逃跑、逃跑、逃跑。我踹开门，甩掉茧的手，好不容易冲进实习室锁上门。

    茧应该有钥匙，可以立刻开门。我不顾一切，总之试图冲出实习室。

    我用力开门时，门板砰一声撞到某人。

    「呜喵？好……好痛～～！」

    「千种学姐！」

    「咦……轮回学弟？」

    千种学姐一屁股坐在地上，按着发红的额头。

    她看到我毁掉的右眼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受伤了……！」

    「……我没事。不提这个……」

    「怎么可能没事！得赶快去医院——不对，应该先消毒吗？怎么办……该怎么做……！」

    学姐完全陷入恐慌，跑到我面前露出像是心脏破裂的难受表情。学姐是打从心底关心我，我好高兴。

    正因如此……

    「这种事不重要！我们现在快逃吧！」

    我无视于剧痛，抓住学姐的手。

    「啊？你说要逃……是要逃离什么？」

    「逃离茧！快点！」

    就这样，我们在走廊上疾驰。

    6

    一定要拯救学姐——我抱持这唯一的念头，在校内奔跑。

    我走最短路径前往校舍出口，正要沿着中央楼梯冲下楼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我愕然从扶手探出上半身，看到楼下有件翻动的白袍。

    是茧！为什么——对喔，锅炉室和一楼相通！她猜出我的逃离路线，抄捷径拦截我！

    不妙。即使走别的楼梯，还是会在楼下撞个正着。

    「等一下……轮回学弟……」

    学姐痛苦地大口喘气。

    没有余力继续奔跑了，我逼不得已跑上楼。

    我冲到顶楼。门锁在通往校舍的那一面，这里不适合防守，我的判断严重失误——但我下定决心跑到顶楼角落。

    顶楼花圃结冰，室内鞋踩在上面打滑，我踉舱踢到弃置的水桶。水桶的水冻成冰块，我的小腿骨与脚趾遭到重击。

    我退到铁栅栏的尽头，才终于放开学姐的手。

    千种学姐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地低语：

    「轮回学弟，怎么了……得快点，治疗眼睛……」

    「先别管我，最重要的是，茧她——」

    「茧？茧怎么了？」

    「茧是杀人犯！」

    千种学姐的反应，大致上和我的预料相同。

    她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红茶色的双眼往下看。

    「轮回学弟……我讨厌这种玩笑。」

    「我也不想相信……至今也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

    「别再说了！我会生气！」

    「生气也无妨！讨厌我也无妨！我想救学姐！」

    我抓住学姐的肩膀，正面向她诉说。

    学姐似乎感受到我认真的态度。她看着我流的血。

    「……这是真的？」

    我点头回应。

    「晚点再拿证据给学姐看，总之现在得想办法处理茧——」

    我放开学姐，环视顶楼。茧还没来，趁现在寻找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吧——

    这一瞬间，我的侧头部遭受沉重的打击。

    好硬，好冷，好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视野扭曲，失去平衡感，膝盖频频颤抖使不上力。我勉强以围栏支撑身体以免倒地。

    某种火热的液体流入耳中。是血，脚边在我的注视之下染成鲜红。

    我恍惚地转身看向千种学姐。

    学姐面露拼命的表情，手握着水桶。

    我终于明白，刚才是被那个东西打中。

    「轮回学弟……对不起。」

    学姐放开水桶，冰块滑出来，撞上我的脚。

    学姐美丽的脸庞扭曲。

    「请你死吧。」

    她这么说了。

    咚的一声，她的手碰到我的胸口。

    我以为只是轻轻触摸。有点痒、有点害羞、有点开心。我带着这样的心情感受学姐玉手的触感。

    但是实际上，学姐似乎相当用力地撞过来。

    她用浑身的力气将我从下方往上撞。头部重创而意识朦胧的我，一下子就越过铁栅栏。

    天地轻盈倒转，学姐的身影迅速远离。

    当我察觉是被撞到坠楼时，毁灭性的痛楚已经贯穿头盖骨。

    这道冲击从颈部穿透到腰部。「啪叽噗叽」这种痛快到无谓的音效在体内响起，同时颈椎粉碎。

    有如大脑翻过来的剧痛，使我的意识立刻远离。

    冰冷的雪好舒服，我因而恢复意识。

    不对，堪称意识的东西已经不存在。我只是恍神眺望雪花飞舞落在柏油路面。

    啊啊，我死了。我如此心想。

    应该没救了吧。毕竟脑袋破了，脖子也断了。

    我在漆黑的柏油路面，看到纯白的大腿。

    某人跪在我身旁。不知为何，我知道是千种学姐的腿。

    我只有移动视线，速度慢得令我心急。像这样看向上方就发现——

    千种学姐在哭泣。

    她双手握拳按在胸前，泪珠一颗颗滑落。

    头上的天线头发有如含羞草蜷曲，莫名脱线。

    「对不起……轮回学弟……对不起……」

    哭成泪人儿的学姐反复对我这么说。

    透明的水滴映着白雪，好美丽。

    千种学姐，请不要哭成这样。

    学姐哭泣，是我最难受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学姐哽咽继续说着，仿佛努力挤出声音。

    「我真的很卑劣……是最差劲的烂丧女……」

    悲哀到令我心痛的泪水，受到寒风的吹拂。

    「不过，希望你……可以等……」

    等——等什么？

    「我也会立刻……过去找你……」

    学姐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到时候，大家……再一起……！」

    我看到学姐泪水滑落脸颊的瞬间，视野迅速变暗。

    很像入睡的那一瞬间。在逐渐稀薄的意识之中，填满我内心的情绪，出乎意料是幸福感。能够受到学姐悼念而死，是何其幸福的死法——

    ——不对！

    这不是什么幸福！哪有如此不幸的死法！

    留下哭泣的学姐，只有自己死去，这是不幸至极的下场。我不承认这种结果，无法认同！

    如果学姐要我去死，我会乐意去死。

    然而，这种状况不一样。要是害学姐如此悲伤……那我不想死！

    ——啊，不过……

    再也没人能挽留我的意识。

    到最后，我的生命活动就此结束。

第一卷 第五话 捧腹绝倒Cafeteria

    Q「在某间咖啡厅里的对话。」

    平凡的女高中生「这里的巧克力很好吃吧！」

    平凡的女国中生「卑……卑贱如我，也有荣幸享用吗？」

    面无表情的女高中生「千种，我也想吃那个。」

    成熟的女高中生「我吃过了耶？那么，来，啊～～」

    眼尖的男高中生「……雏子的那个是草莓糖浆？还是番茄酱？」

    1

    曾经，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宝物。

    非常非常珍惜，想要一直保护的宝物。

    不过我知道，这个宝物迟早会毁坏。

    要是这段时间永远持续该有多好。

    ……不过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结束。

    是因为毁坏而心爱？还是因为心爱而毁坏？

    我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只是惧怕。

    我一直害怕毁灭来临。

    轮回学弟、小理、小雏，以及……茧。

    求求你们，让我再稍微维持现状。

    我想和大家留下更多回忆。

    快乐的事、开心的事、热衷的事。

    这一切，应该会留在这个世界的某处。

    在我们全部消失之后，也会留下。

    所以，求求你们，再稍微维持现状。

    这是我这个软弱、卑鄙、残酷、自私得恐怖的人——

    是我小小的心愿。

    由衷的心愿。

    唯一的，心愿。

    2

    笨轮回不见了。

    我在午休时间确信这一点。

    应该已经先上学去的轮回，到了中午也没出现。

    我打他的手机好几次都没接。

    我原本以为他绕路到其他地方闲逛，或许是跷课和某人约会，跟茧或千种学姐私奔——

    但我去找她们两人之后，就知道我猜错了。

    因为她们都正常来学校。两人眼睛红红的，大概是看了什么感人的连续剧，但她们俩都一如往常。

    我心中的不安逐渐膨胀。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轮回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但我立刻看出他在紧张。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开始，眼中就只有轮回。

    轮回到底去哪里了？

    为什么比平常早上学？

    ……讨厌，好恐怖。

    我非常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几乎被这股情绪压垮。

    我在第五堂课期间一直发抖，同学与老师都很担心。我的第六堂课在保健室度过。

    躺在保健室病床上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再也无法忍受。

    我裹着被子，压抑声音哭泣。

    轮回，我不要……我不要你消失……！

    一个人独处，就会一直往坏的方向思考。

    好想找人商量。可是爸爸在京都工作，继母她……

    啊——对了，雏妹！

    雏妹从小就是我的知心好友，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过，雏妹快四个月没来学校了。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雏妹肯定讨厌人类了。

    不过，雏妹如今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以求救的心情写简讯寄出。

    「轮回不见了！教我该怎么做！」

    我等待回复时依然在啜泣，雏妹只有今天回复得特别慢。当我哭累了开始打盹时，手机终于发亮。

    来了！我连忙操纵智慧型手机面板。

    「主旨：请冷进下来！」

    错字令我忽然无力，心想她才应该要冷静……不，或许这是雏妹关心我的方法，她在这方面很贴心。

    「我觉得，警察不会因为高中生一天没上学就出动，暂时观望比较好吧……？」

    她说得对，感觉警方不会认真处理。

    「轮回学长给人软弱的感觉，乍看之下不可靠，其实也不太可靠……不过，总之学长比想像中还要振作，应该不会卷入太奇怪的事件——这是我个人的期望就是了。无论如何，反正来不及的话也真的来不及了，我认为担心是白费力气。」

    「说得真坦白！我讨厌这种说法！」

    不过，收到雏妹的回信，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

    我寄出「谢谢，我好爱雏妹」这样的简讯，不久之后收到「我这种人有幸获赠如此担当不起的话语，小女子不胜喜悦！」这样的回信。

    我因而鼓起勇气，轻声一笑下床。

    哭肿变丑的脸蛋使我很害羞，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轮回肯定——绝对卷入了某种事件。

    轮回由我来拯救，我要找出轮回的下落！

    笨轮回，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下定决心，英勇地走出保健室时，遇见了千种学姐。

    学姐似乎刚上完要换教室的课，从集体行进的学长姐之中快步冲出来跑向我。

    「小理，听说轮回学弟没来学校，真的吗？」

    「——真的。」

    我如此回答就已经是用尽全力。学姐以怜悯般的温柔眼神看着我红肿的眼睛，我害羞地别过头。

    「看来你很担心轮回学弟。」

    「没……没那回事，为什么我要担心那种笨——」

    突如其来的紧紧拥抱，使我的话语只说到一半。

    学姐好温柔，好温暖。

    我立刻悲从中来，差点发出呜咽声。

    一度平息的泪水再度涌上眼眶，我晈唇忍耐。不能哭，不能在这时候撒娇。

    千种学姐缓缓放开我，注视着我的双眼。

    「轮回学弟连手机也没接？」

    「是的……传简讯也没回。」

    「这样啊……真让人担心。」

    学姐将视线落在脚边思考。学姐也在担心……轮回这个笨蛋，幸运的家伙，居然让这么出色的学姐为你担心。

    「小理，今天要不要去社办？」

    「啊，不……我想回家。毕竟那个家伙可能会回去……」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到了社团活动时间，轮回学弟应该会先到社办露脸吧？」

    「啊……原来如此。」

    轮回是千种学姐至上主义。要是他平安回来，肯定会到社办露脸。而且我终究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到社办等吧，好不好？」

    这是决定性的话语。我率直地点头回应。

    3

    「千种……」

    茧在我的怀里呼唤我的名字。

    放学后的实习室，即将燃尽的太阳照亮相拥的我们。

    这里是我们累积许多回忆的场所。熟悉又令我眷恋的这个房间，只有今天感觉无比寒冷。

    「千种……千种……」

    茧有如受惊的兔子微微颤抖。

    她依偎着我，寻求我的体温。我紧抱着她，抚摸她黑白的头发，带着无法压抑情感的心情

    以及假惺惺的心情说：

    「茧，可怜的茧。」

    我在茧的耳际低语，仿佛安抚年幼的孩子。

    「放心，不会有事，我会保护茧。」

    「千种……」

    「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茧安心地点头，不再颤抖。

    我以为她就这么平复情绪，但并非如此。

    「千种……你在哭……？」

    茧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碰触我的脸颊。

    碰触之后，我才首度察觉自己的脸颊湿润。

    「——没事。」

    「千种，别哭……要是千种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茧再度颤抖，瞳孔大幅扩张，眼底的黑暗加深。

    昏暗又漆黑。茧，感觉你好像会吞噬我……

    我肯定也有疏失。

    这四个月，茧的情绪非常平稳，完全没有「发作」的征兆。

    我因而差点遗忘。遗忘我们的业障、罪孽、宿命。

    「不会有事，别担心。我没事，真的没事。」

    我揉揉眼睛，拼命安抚茧。

    不能在茧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千种，你发过誓。你对茧的母亲发过誓。

    要保护茧，一辈子保护茧。

    这是我赎罪的方式，我非得这么做。

    我以这种方式活到现在，十年来始终如一。

    我湮灭了许多证据，为此准备高价机材、危险药品，有时候还要准备劳力。

    我至今欺骗、疏远许多人。若是能以金钱解决，我也威胁过别人。即使有奶奶作后盾，要让孩子死亡的家长封口也很费力，有时必须犯下更胜于茧的惨案。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屈不挠持续至今。

    只要是为了保护茧，我毫不迷惘。即使是小理……

    ——真的是这样吗？

    至今未曾感受过的迷惘心情，涌向我的胸口。

    因为，轮回学弟不在了。

    轮回学弟死了。

    ——死了？不对！

    是我杀的！

    他直到最后都想保护这样的我。

    我居然对这样的他……！

    感觉内心被剪成碎片，践踏蹂躏之后焚毁。

    这是没有轮回学弟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具备多少价值？

    如今青春再也不存在。

    不，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只不过是一场戏，一切都是虚假的家家酒。

    不过，要是能贯彻演完这场戏，或许总有一天能弄假成真。

    我心中某处如此相信。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里……做错了……？

    不懂……我不懂。

    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是对的……？

    妈妈。妈妈。

    不要沉默，妈妈，请告诉我——

    「千种……不要哭，千种……」

    茧不知所措。我忍不住紧抱她。

    「放心，茧，我没事。」

    「千种……真的？」

    「真的。我总是没事，对吧？」

    「我还可以动手吗？」

    茧的唇吐出火热的气息。

    气息妖艳迷人。呼吸紊乱、肌肤染红、双眼湿润。

    这是戒断症状，茧感到饥渴。今天早上，茧的欲望提升到极限，由于没能实现心愿，如今更加饥渴。

    「这次……想吃有理。」

    我硬是驱动沉重的嘴唇回应：

    「说得也是，因为刚才没吃到轮回学弟。」

    「有理……叫有理，快点……」

    「放心，小理快来了。」

    对，不会有事。一切即将结束。

    包括这种有如恶梦的日常。

    4

    我在实习室门口伫立了五分钟。

    手放在门把上，不知为何无法转动。

    总觉得不能进去。

    实在没有心情进去——不，不是这样。精神想进去，身体却在抗拒。

    我不晓得原因。并不是基于不祥的预感。

    即使如此，却有某种力量阻止我，就像是某人要我住手。

    是谁？谁在阻止我？

    ……是轮回？

    不对！

    我在心中完全否定。因为这简直是一种预知。轮回似乎……已经死了……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开门的瞬间——

    「有理，别开门！」

    我清楚听到轮回的声音。

    我吓一跳转身向后。

    没有任何人，也没听到声音。果然……是我多心了吧。

    肯定是我多心了。轮回还活着，但我确实觉得毛毛的。我像是惊觉般变得不安，行事变得谨慎。

    似乎受到某人唆使，我想到一种平常绝对不会采取的做法。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

    这是偷听。金属的冰冷令我牙齿发酸，我忍受着不舒服的感觉——

    此时，我隐约听到交谈声。

    「这次……想吃有理。」

    ——啊？

    「说得也是，因为刚才没吃到轮回学弟。」

    脸明明贴着冰冷的金属，我却冒出莫名的汗水，滑落到大腿。

    吃……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也不是色色的意思……吧？

    我用力将耳朵贴在门上几乎作痛，却再也听不到两人的交谈。

    像是地板碎裂的某种感觉，统治我的身体。

    好恐怖。怎么办？好恐怖，超恐怖！

    两人对轮回做了某些事……我无法如此认为，不敢思考。

    但是，她们知道轮回为何消失。

    而且，也知道轮回再也「不能吃」。

    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

    虽然搞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能待在这里，我应该尽快离开。

    我蹑手蹑脚，慢慢离开门前。

    动作慢得像在水中漫步，脚完全不听使唤。

    即使如此，我依然专注地穿越走廊，走下阶梯。

    脚程在这段期间越来越快，从走路变成快走、奔跑，冲出学校时是全力狂奔。我掩面奔跑，不想被别人发现。

    奔跑、奔跑、不断奔跑。

    我不晓得该去哪里。回家——不行，我会怕。我不想回到轮回没回去的家，而且千种学姐知道我家住址。

    我漫无目的穿越市区，冲进车站，跳上电车，再度在街上奔跑。

    明明不想回家，回过神来却发现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或许是归巢本能，我的身体想逃进自己的家。

    怎么办……？

    我不知所措——几乎反射性冲进站前的巧克力店。

    「Eclair」。这是轮回曾经有段时间每周都会光顾的店。老板是知名巧克力糕点师傅，店内一角是咖啡厅。

    我不等带位，擅自走到深处的座位。

    我完全不记得点了什么。女服务生担心地问我要不要紧，但我大概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

    我抱着头，弄乱浏海并捏住，紧闭双眼。

    脑袋里乱七八糟，完全无法整合思绪。

    第六堂课之后，千种学姐邀我一起在社办等待。

    换句话说，她是在引我上钩吧？

    「因为刚才没吃到轮回学弟。」

    学姐刚才是这么说的，所以轮回还平安？

    我想确认，但她们两人企图对我做某件事。

    至今相信的世界逐渐毁坏。

    轮回。啊啊，轮回，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这时候，我的脑中再度浮现雏妹的身影。

    对了，雏妹！雏妹肯定会站在我这边！

    因为雏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雏妹一直没去学校，肯定没有和千种学姐或茧串通。

    我连忙开启智慧型手机，传简讯给雏妹。

    主旨是「救命！」。

    5

    我，丸濑市雏子，带着极不自在的心情待在咖啡厅。

    雏子不知道有哪些地方比美容院与咖啡厅更恐怖。美容院尤其恐怖透顶，必须面对自己将近两个小时，感觉会有某种东西觉醒……难道高僧都是以这种方式开悟？

    另一方面，咖啡厅是透过他人的目光看见自己的地方。进门瞬间刺过来的视线、店员假惺惺的笑容后面展露的厌恶情绪，以及传人耳中的失笑声——啊啊，光是想像就快失禁了！

    我坐在最深处的包厢，缩起身体极力避免引人注目，提心吊胆地观察周围的状况。

    涂黑的钢筋在天花板纵横，墙壁是砖墙，装潢很时尚，是模仿明治或大正时代的欧风建筑。客人都是女性，而且很注重发型与饰品，尽是「出色女性」的感觉……

    我这种俗气的女生待在如此时尚的地方，或许会毁掉出色女性们享用甜点的优雅时光……我抱持着这样的担忧，不过幸好没人注意我。

    这么说来，不会引人注目的极稀薄存在感，是我少数的优点之一。看来今后可以稍微抱着自信行动。

    虽然这么说，因为我无谓消耗氧气，店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混浊……啊啊，我真是冒失，早知如此就应该随身携带空气清净机才对，雏子是笨蛋！

    像这样反省自己的不当之处时，服务生小姐走向这里。我当然全身僵硬。

    啊啊，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以「客人，本店不是客人这种下贱丫头可以擅自闯入的地方」斥责我的时刻来临了！

    「为您送上热巧克力与本日松露巧克力。」

    服务生小姐温柔地微笑，把杯盘摆在桌上。

    杯子是金属制，高雅又现代的美妙设计。表面擦得闪亮，如同镜子反射风景。满满的巧克力冒出白色蒸气，洋溢着令人恍惚的甜美香气。

    有点失落。看来我不会被轰出这间店。

    ……不，雏子，不可以大意，或许是「捧上天再重摔」这种常见的残酷手法。

    不过——仔细想想，为我这种人耗费这么多工夫，只是浪费精力与时间。我居然期待这种贵宾级待遇，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真丢脸……

    我品尝着热巧克力，心情比刚才放松许多，环视店内的样子。

    不知为何，没看到我要找的有理学姐。

    我逼不得已打开自己的手机。粉红色的机身满是细纹，按钮已经被我按到字都磨掉了，好窝囊。

    虽然是时候换手机了，但我犹豫该换哪种机型，就这样拖延至今……我很向往有理学姐用的智慧型手机，但我这种乡下土包子用这种手机，应该会沦为笑柄……怎么办呢？

    我思考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检视收件匣。

    依照收件记录，有理学姐不久之前找我——

    她说无论如何都想跟雏妹见面，只有雏妹是唯一的依靠，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我才像这样赶来……

    有理学姐把我当成好友，当成重要的人。坦白说，她挑动我情欲的程度仅次于茧学姐——天啊，我居然讲得这么下流！明明立志成为修女却如此造孽，主啊，请原谅我！

    我拼命在胸前画十字，借以赶走烦恼——

    此时，门口的挂铃叮当作响，有人进入店里。

    「千种学姐！」

    我不由得放声大喊，连自己也吓一跳。

    脸蛋一下子变得火热，感觉如果有洞真想钻进钻出。

    不过，好开心。不只是有理学姐，还能见到千种学姐，我真庆幸今天出门了。

    千种学姐当然有发现我，她散发着温暖到神圣的光晕，露出轻盈温柔的笑容走向我。

    「真是的～～怎么跑来这里？」

    「我和别人有约。我也想请教学姐，怎么会来这里？」

    「我在找小理——可以坐这里吗？」

    「好的。当然可以！」

    即使不胜惶恐，但千种学姐坐在我的正前方，投以我担当不起的绚丽笑容——

    「——！」

    接着，学姐脸色突然铁青。

    她僵硬得有如冻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的视线盯着我的手机。

    「……学姐？怎么了？」

    我自认这只是毫不特别的老旧手机……啊！难道我迟迟不换手机的小气个性惹恼学姐？她不想和小气鬼来往，正在思考如何开口和我绝交……？

    正当我恐惧慌张时，千种学姐点了可可就打发服务生小姐，接着注视着我好一阵子。

    学姐双眼像是随时会掉泪。果然是要绝交……？

    「……原来是你。」

    我听不懂这句话，却觉得有把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啊……？什么……意思？」

    「……那个，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有理学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对我说。

    到底要说什么事？社团在我请假期间发生大事了？

    几天前是情人节，轮回学长乐不可支的，听说千种学姐、茧学姐和有理学姐三个人都有送啊！

    难道说，演变成争夺轮回学长的多角恋爱？

    不过——千种学姐的「重要的事」，不是感情方面的事。

    学姐专注地凝视我的双眼，仿佛要看透我的心。

    「要说实话喔。你……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你肯定看过，你看见了。」

    「所以说，请问我看见了什么？」

    千种学姐停顿片刻，做个深呼吸，接着双唇吐出一句话。

    「看见小雏死去的样子。」

    ——啊？

    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愣住了。

    我死了？这是什么意思？

    千种学姐无视于混乱的我，说出更奇怪的事。

    「杀掉轮回学弟的人，是我。」

    我这次真的陷入天大的混乱。

    啊，什么？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请问……我刚才好像听到千种学姐杀掉轮回学长……」

    「我就是这么说的。」

    「意思是以魅力迷死学长……？」

    「是从顶楼推他坠楼摔死。」

    「请不要乱讲话！」

    我不由得放声大喊。出色女性们或是服务生小姐都吓一跳看向这里，但我不觉得丢脸。

    说什么千种学姐杀人、轮回学长死掉，莫名其妙得令我火大！

    千种学姐压低音量，难以启齿般呻吟。

    「是真的。我把轮回学弟从顶楼……推下去。」

    听起来不像是说谎。我烦躁地紧握手机，机身轧轧作响。

    这是怎样？是即将公演的剧本内容？还是整人游戏？学姐独特的玩笑话？若是如此，恶整也要有个限度吧！

    千种学姐没理会愤怒颤抖的我，擅自继续告白。

    「你知道吧？只要是校内的事情，我全部知道。我奶奶是理事长……各方面都能给我方便，只要我哭求，奶奶什么都愿意做。我就是用这种方式……一直……隐瞒至今。」

    隐瞒？隐瞒什么？

    不懂！不懂！不懂！不懂！

    温热的水珠滴在紧握的拳头，是我的泪水。幼稚的我无法控制情感，不知何时开始落泪。

    「……为什么要讲这种话？」

    千种学姐也含泪看着我。

    我再也无法忍受，压低声音斥责学姐。

    「学姐，你好差劲！为什么能讲得这么残忍……？轮回学长没死！他活着！何况千种学姐绝对不会杀人！真是的——莫名其妙！」

    我终于哽咽。

    千种学姐默默看着压抑呜咽声的我。

    「别沉默，请讲几句话吧……请说这一切都是玩笑话！」

    「……听我说……我之所以创立那个社团……」

    学姐唐突地说起这件事。

    我吓了一跳，但竖耳避免听漏任何一句话。

    「是为了茧。」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你一无所知。你不知道我是为了确保茧的活祭品而努力。」

    「活祭品……是什么？学姐又在说莫名其妙的事！」

    「……我很卑劣吧？」

    学姐露出微笑，那是疲惫无比、憔悴至极，如同沙漠的微笑。再也没有温柔与开朗，只有自我厌恶的情绪。

    「烂透、坏透——不，任何字句都不足以形容我。我至今所做的事，理所当然应该被憎恨、诅咒与蔑视。」

    学姐轻轻扬起视线注视我。

    「不过，我只想说这句话……希望你能相信。」

    「相信……什么？」

    「我绝对会去那里。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去。」

    这张笑容令人心痛，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是在逞强。

    学姐的泪水满溢而出，沿着脸颊滑落。

    我下意识以目光追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视线不经意对焦到眼前的杯子。

    金属制的杯子。擦得明亮，如同镜子反光的时尚杯子。

    杯子上映着一个熟悉的女孩。

    我感到诧异。因为这张脸，是有理学姐的脸。

    有如镜子的杯子，为什么会映出有理学姐的脸？

    是印上去的吗……不可能。这里是店里最深处的座位，后方是墙壁，这桌只坐着我与千种学姐……

    我把脸凑向杯子，终于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是——

    我？

    是我？

    这是……我？

    我是……我……我……？

    脑袋发烫，一片纯白。

    咦？为什么，我是，有理，雏妹的……咦？

    我不可能是有理。看，我手上是雏妹的手机，这支手机是雏妹的宝物，是雏妹的东西，所以带着这支手机的我是雏妹——

    雏妹拒绝上学，讨厌外出、讨厌人类。

    雏妹非常喜欢茧，只要是茧的事情全部知道，会用手机偷拍存档，是有点变态的女生。

    不过，是个好孩子。

    谦虚过度，卑躬屈膝到无谓的程度。

    正因为是容易受伤的孩子，所以对他人的痛楚很敏感。

    我非常喜欢雏妹，和雏妹一起上学总是很快乐。

    甚至犹豫是否要跟着雏妹一起当修女。

    不过，发生了「那种事」。

    所以，雏妹变得讨厌人类——

    ……「那种事」是什么事？

    这一瞬间，我眼底浮现鲜明的影像。

    倒地的女孩、掉在一旁的手机、相机的闪光灯。

    制服裙子摊开，女孩口吐血泡。

    ——不要！我不想回忆！

    我抱住头。好恐怖，不可以，不能再……

    然而，已经敞开的记忆之门，毫不留情对我展示往事。

    我当时精神错乱，记忆完全消失。

    就只是好害怕，不认为眼前的景象是现实。

    我跑向倒地的女孩，摇晃她并且测量脉搏。直到这里我都记得。

    后来……后来怎么了？

    ……对，我捡起手机。

    不顾一切按下快门——

    我以颤抖的手指操作雏妹的手机。

    翻遍图像资料夹，寻找我要的档案。

    档案确实留在里面。

    阴暗的社办里，一名女孩倒在地上。

    死亡的女孩。

    是雏妹。

    「哈哈……哈……」

    我发出这种声音。

    这或许是笑声。

    我想起来了……想起一切。

    我在那一天，以雏妹的手机拍下雏妹。这是我竭尽全力做得到的事。

    我知道，杀人凶手——杀害雏妹的人，就在附近。

    我非逃不可。要是不逃，我也会遇害。要是我遇害，就无法向他人告知雏妹的死讯。

    所以我逃走了，带着雏妹的手机逃走。

    不过……我一直无法原谅逃走的自己。

    我留下雏妹，只有自己逃跑。我没能保护雏妹，我讨厌又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所以——

    我将这次的逃跑，当作没发生过。

    而且，我这个家伙居然……

    为了让状况合理化，所以我……假扮成雏妹？

    用雏妹的手机传简讯给自己，以及轮回……？

    我唾弃自己。

    这是怎样？差劲，烂透了，我烂透了……

    眼见好友死掉却逃走，而且还忘记，后来假扮成雏妹，只保护自己的心。差劲，差劲差劲，差劲差劲差劲烂透了烂透了烂透了——

    我的心，发出破碎的声音毁坏。

    我不清楚为什么，但我觉得很好笑。很好笑，很好笑，很好笑，好笑到捧腹大笑。

    肚子抽筋，难受到掉眼泪。

    我不断大笑，笑了一辈子的份——不对，笑了十倍人生的份。

    我一直笑、一直笑。

    即使在救护车上，也继续大笑。

第一卷 第六话 逆转攻势Honeymoon

    Q「蜜月旅行时害怕的事。」

    平凡的女高中生「机场离婚。」

    爱照顾人的女高中生「当然是出意外吧。还有食物中毒。」

    很有个性的女高中生「出远门的时候，会担心实验室被弄乱。」

    内心有鬼的女高中生「登机时的行李检查。收押的话有点……」

    含泪的男高中生「……受邀参加只限女性的行程。」

    1

    心跳停止的瞬间，皮肤传来沁凉的感觉，我吓到清醒。

    壮烈到这种程度的痛楚已经不存在。

    我茫然环视四周。水泥墙、铁皮桌、铁管床。本应熟悉的自己的卧室，神奇地令我觉得陌生，就像是隔着透明滤镜，稍微欠缺真实感。

    我位于床上。距离床铺十公分，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令人无奈的好运气。」

    仿佛云雀歌唱般透明，似曾相识的声音。

    「明明是可怜的猪仔，居然又回到高元界。」

    转身一看，艾的美貌映入眼帘。完全符合「玲珑」这种艰深形容词的美丽脸蛋俯视着我。

    ……似乎回来了。回到我剩下的最后希望——高元界。

    也就是说……

    「何其讽刺，对吧？」

    艾轻盈落下，舞动般在我身边绕圈。

    「以为是朋友的女生其实是杀人魔，憧憬的学姐是同党——居然杀你灭口。」

    艾靠在我的身后，在我耳际后方低语。秀发拂过我的鼻尖，有股丹桂花蜜的甜美香气。

    「真难看，简直是笑柄，天大的笑话。个个都是差劲透顶的坏女人……怎么啦？不要闷不吭声，猪仔就应该有猪仔的样子噗噗大哭吧？」

    我默默弯腰，承受着内心有如漩涡的漆黑绝望。

    「……说几句话啊？」

    艾的声音变了，但我继续沉默。

    「喂！别这么沮丧啦！气氛会变沉重！猪仔别想太多噗噗叫就行了！噗噗叫！」

    「艾，谢谢你。」

    「呃——你精神出问题？大脑有病？」

    我抬起沉重的头，好不容易鼓起情绪，朝艾投以笑容。

    「你在为我打气吧？」

    艾似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因为屈辱与羞耻而脸红。

    「受不了你这种误会！你脑袋是什么构造啊！我为什么非得安慰你这种猪仔？这是不合理的妄想！这是在愚弄我！是猪上学的世界！」

    「是『形上学』，不是『猪上学』！」

    我不由得笑出声音，直到刚才的绝望无影无踪。

    艾越来越生气，柳眉倒竖。

    「有什么好笑！」

    「原来艾是在安慰我啊，顺带一提，我刚才是说『为我打气』。」

    「——」

    艾连耳根都红了。我心想她好可爱的瞬间，一道闪光打飞我。

    这是我至今挨过最强烈的一记，大概是被卡车撞的力道。我转啊转的穿过墙壁、穿过屋顶，甚至飞到下一个邻里。

    如果是普通肉体，肯定会全身粉碎性骨折。但幸好我早就死了，连一块瘀青都没有。

    「好过分！你做什么啦！」

    虽然没受伤，但是会痛。我含泪抗议。

    艾闹别扭板着脸穿过屋顶而出，有如光晕的头发倒竖摇曳，双眼瞪向别的地方。

    「想说猪仔难得沮丧才关心一下，真是亏大了！」

    「放心，我还没受挫，有点消沉就是了。」

    「……比我想像的坚强。你看开了？」

    「我看见希望了。」

    「希望？」

    「艾，要是成功改变世界，就能改写一切吧？茧的连续杀人行径也会变成没发生过吧？」

    「……这是艰深的问题。」

    艾带着思虑周密的哲学家眼神静静回答：

    「改变后的世界，和改变前的世界不同。不过——人心是很神奇的东西，在这里的你是你，三次元的你也是你，位于改变后世界的你也是你，这些你全部相连。」

    「相连……？」

    「类似恶梦。会成为依稀的残影，遗留在记忆一角。」

    「————！」

    「记忆可能出现混浊或『干扰』的状况，会忽然间像既视感回想起来。也有人解释为心电感应、预知或前世的记忆。」

    「就像是过于真实的恶梦？我不太懂，但如果只是这样……」

    「有时候，人们会因而罹患心理疾病。」

    「你说什么？」

    既然影响力足以造成心理疾病，就不能只以「恶梦」解释。

    艾轻轻把手放在没料的胸口。

    「即使伤口痊愈，也可能会留下伤痕，痛苦的记忆尤其如此。杀人记忆这种强烈的记忆——伤口也很深。」

    「为什么会留下记忆？这是『未曾发生』的事吧？」

    既然未曾体验，为何会成为记忆留在心中？

    「明明没有杀人，却留下杀人记忆——这在物理层面很奇怪吧？人类的意识也是以化学物质与电流讯号组成的啊？」

    「不，『在物理层面』是正确的。」

    艾缓缓述说，有如在劝诫不成材的学生。

    「改变前与改变后——两个世界并非完全独立。因为你来自改变前的世界，而且会回到改变后的世界。」

    各个世界都具备我这个「改变者」，所以在某处相连？

    「有一个未经证明的说法，你知道『多世界诠释』这个词吗？」

    我的成绩称不上优秀，却听过「不确定性原理」。

    「不确定性原理」是量子力学的基础，意思是「确定位置就无法确定动量，反之亦然」。

    我无法理解这个道理，不过真正微小的粒子，似乎在同一瞬间存在于各种地方。一个粒子同时存在于整个范围，如同扩张到一定范围的「雾」——以各种不同的状态「共存」。

    在某人进行观测，认知到「粒子在这里」的瞬间，其他状态就无法共存，粒子存在的位置既定于一点。

    那么，其他的存在状态跑去哪里了？

    其中一种思考方式是「多世界诠释」——也就是「平行世界」。其他的存在状态，至今依然继续存在于别的世界，只是我们无法认知。

    艾昨天说，「高元界只能引导世界朝『可能』的方向进展」，这种「可能存在」的世界，原本处于「共存」状态。

    我在高元界「观测」并且「认知」的事情，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真实。

    不过，这样并不会破坏其他的世界！

    杀人魔——茧存在的世界，同样留在某处……！

    我眼前一黑。

    要是我创造奇怪的世界，即使这个世界消失，依然会残留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既然这样——我昨天害死有理，也会在有理心中留下阴影！

    「……暂时停止回到过去吧。」

    艾愣住了。平常无懈可击的她，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表情，看起来比其他女孩可爱三倍。

    「不想改变世界了？」

    「想。但首先得在这个世界，确保有理的安全。」

    「为什么要做这种白工？」

    「别看有理那样，其实她个性细腻，容易受惊吓。要是被千种学姐或茧杀害，应该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理创伤。所以我想先确保有理的安全，让她在我回到过去的期间不会遇害。」

    「真是悠哉的猪仔……你说要在这段时间保护她，到底想怎么做？她每天上学，而且和杀人魔交情很好，你连一天都保护不了。」

    「我会想办法。有理是我的继妹，保护妹妹是哥哥的责任。」

    「哼，居然耍帅，这只令人火大的猪仔。不过……」

    艾支支吾吾，像是非常难以殷齿般低语。

    「或许迟了一步。」

    「啊？什么意思？」

    「那个……在你悠哉装睡如猪的时候……」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方式！而且我并不是装睡！」

    艾大概是判断用看的比用讲的快，抓起我的手纵身一跃。

    她毫不犹豫跳进时空洪流，周围光景立刻变化，眼中的场所与时间接连切换。我差不多习惯这种现象了。

    世界终于恢复稳定，我与艾在别的场所着地。

    眼前是有如和世间隔离的宁静建筑物。

    明明位于市区，建地却被茂盛的树木围绕，还有一圈加装铁丝网的围墙。白色的外墙冰冷毫无装饰，建筑物窗户全部封死，而且是内藏钢线的强化玻璃。

    大概是医院。艾毫不迟疑地接近这间呈现某种异状的医院，我也跟着她在空中大步前进，穿越白色外墙。

    里面是完全没有味道，过于清洁的病房——

    「有理！」

    有理仿佛尸体般沉眠。

    她全身无力躺在床上，自豪的头发解开，身上穿着病人服。手上拉出一条点滴管，脸色惨白到病态的程度。

    胸口到脖子都绑着绷带。

    「她刚动完手术。」

    「手术……？」

    「因为光洗胃还不够。凄惨的不只是身体，精神方面完全损毁，或许再也不会醒……」

    「你说……什么……？」

    「我没说谎。刚才她的母亲聆听医生的说明——」

    我忘记自己是四次元人，冲到有理床边，拼命想摇晃摸不到的继妹肩膀。

    「有理，发生什么事！喂！」

    「……想知道的话，就回溯时间自己看吧。」

    艾说得对。我闭上眼睛，卷回有理的时间。

    2

    保护妹妹是哥哥的责任——我体认到这句话有多么空虚。

    有理前往社办时，我以「推动」的方式妨碍。这项尝试成功了，但只是拖延毁灭的到来。

    「总之，我认为你表现得够好了。」

    艾大概是不忍看我消沉，如此出言安慰。

    「这次光是没被灌毒就算赚到了，损毁的只有精神。」

    和刚才一样，我面前是有如尸体般沉眠的有理。

    有理身上没有绑绷带。我「推动」之后，有理免于被茧灌毒，却无法阻止她精神毁坏。

    有理不断又哭又笑的样子，烙印在我的网膜未曾消失。

    ……有理从很久以前就失常了。

    四个月前雏子的死，摧毁了有理。

    有理察觉茧犯行，似乎比我早了许多。有理无法接受雏子的死，所以自行抹除记忆。

    讽刺的是，有理因而幸存至今。茧与千种学姐没查出证物——雏子的手机是谁拿走的。

    有理偶尔会在极短时间切换成雏子的人格。

    我经常收到简讯，却完全没察觉，也没质疑过雏子的简讯。明明正如刚才影像所示，真的是有理传简讯给我！

    我真是笨到令人无奈的家伙。

    但是——我无暇消沉。

    停下脚步责备自己，只会满足我的自虐心。

    我猛然抬起头，紫水晶色的双眼就在面前。

    艾受惊向后跳，连忙换回平静的表情。

    「唔……哼，猪仔振作的速度真快，精神构造很单纯。」

    「用不着担心我，我甚至终于下定决心了。」

    「别自恋了，猪仔，我怎么可能担心你？不提这个，你说的『希望』是什么？还在吗？」

    「还在。所谓的希望，就是我原本认定是『最初世界』的这个世界，其实是某人改变过——『第二版』的世界。」

    「……什么意思？」

    「茧并非以杀人为乐，有理的精神很健康，千种学姐即使要保护茧也绝对不会帮忙杀人。要是茧犯错，学姐会比任何人都严厉，比任何人都温柔地纠正她。」

    艾的绝世美貌，逐渐露出失望的神色。

    「……受不了，这只是你擅自解释吧？」

    「但我有根据。首先，学姐她们『过于正常』。」

    我们的日常过于祥和，过于舒适。

    「又是杀人、又是保密——充满这种压力的日常不可能那么祥和，我认为这就是你所说的『干扰』。我们直到最近都过着平凡的日常——留下这样的记忆。直到不久之前——或许直到几天前，『丧女会』都是我所知的『丧女会』。」

    「这也是你一厢情愿，无法成为根据。」

    「你说过，只有『被推动出来』的人能来到高元界。」

    光是这句话，艾似乎就明白我真正的意图。

    我用力点头回应，说出最大的根据。

    「我第一次成为四次元人，是因为茧造成意外而身亡，既然这样——」

    「那件意外本身，对于世界来说是一种『不当』？」

    「茧热爱化学——但肯定勉强位于理性这一边。即使如此，茧爱做实验与自由奔放的性格，是她原有的本质。只要巧妙怂恿，应该可以『推动』她朝危险药品出手吧？」

    「也就是朝她本质的弱点下手。」

    「嗯。只要在过去的世界反复设局，让茧的理性逐渐麻痹……」

    「终究会朝真正危险的毒药出手……？」

    艾频频打量我，发出一声感叹。

    「我好惊讶，你明明是猪仔，智商却达到鸡的程度。」

    「猪比鸡聪明！」

    「闭嘴，没智商的鸟头……不过你说得对，你最初造访这里是某人『推动』的结果……对这个世界来说，你的死是不自然的状况。」

    她以洁净的声音淡然整理思绪。

    「你的死因来自于茧，第二次则是被千种杀害。这两者都不是必然，而是基于某人的蓄意改变……」

    「换句话说，这是某人改变过的世界！」

    「对——和你一样，使用了新工具之力。」

    有种脸部被铁拳重殴的戚觉。

    「四次元人……另有他人？」

    「你以为自己很特别？被推动出来的人都可能成为新工具原种。除了你当然还有他人。」

    新工具原种。应该是「广义的四次元人」的意思。

    「那么……有理或雏子……也在高元界？」

    「或许在某处吧，但是猪仔无法认知。」

    「为什么？她们在这里的某处吧！」

    我冲出病房，前往医院楼顶，环视市区寻找两人——和我一样成为四次元人徘徊的两人。

    「没用的，她们并不是一眼就认得出来的状态。」

    艾轻盈飘到我身后，冰冷地扔下这番话。

    「在思绪之海维持自我非常困难。恐怕两人的记忆与自我意识都融化了。」

    「什么意思？」

    「你之所以能维持自我，在于你认知到自己本身。」

    「我——认知到我？」

    「她们不晓得自己是谁、属于何种存在。即使存在于某处，也处于极近于无的状态。」

    艾露出自嘲的笑容。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自嘲笑容。

    「总之，除了你还有别的四次元人，而且他们可以改变世界。」

    「……既然这样，我能够改变过去也不是托你的福吧？」

    艾的眉间忽然出现龟裂般的皱纹。

    「所以我才讨厌不懂恩义的猪仔。死者大多一无所知永远徘徊，你就是因为有我，才能觉醒得到新工具。不知何谓知恩图报的猪仔，应该接受适当的教训吧……？」

    「暂停！我知道！我很感谢！」

    艾像是随时会发射冲击波，我出言安抚并做出结论。

    「总之，这个世界是某人改变过的世界。既然我的死是『被推动出来』的结果，茧的连续杀人行径是某人『推动』的结果，那么——」

    我肯定会这么做。

    「我就要取回我的世界，取回应有的日常！」

    这就是「希望」，我仅存而且绝对的希望。

    艾轻轻扬起柔软的嘴角，像是为学子成长而高兴的教师。

    「既然这样，你就尽管挣扎吧。」

    「用不着你强调！」

    我闭上眼睛，再度跳入「思绪之海」。

    3

    我在洪流之中专注前进。

    目的地是茧的过去。茧的影像反复在我脑中播放。比现在年幼的茧、儿时的茧、杀意尚未觉醒的茧——

    成为契机，使茧内心杀人的冲动觉醒的事件。我磨练感官至极限，试着在这片辽阔之海，寻找至今甚至抓不到凤毛麟角的那个事件。

    刚开始，我抽到的尽是平凡的日常光景。

    而且几乎都是洗澡或更衣的场面。我反复被艾臭骂，遭受冲击波修理，但我依然不死心继续探索。

    持续半天之后，我逐渐抓到诀窍。

    茧憎恨与愤怒的情感有颜色。思绪的洪流有时候脏污发黑、混浊发红，颜色越深的方向，储存着茧越不愿回首的记忆。

    我觉得自己像是寻找几公里外血腥味的食人鲨，追着红黑色的情感之线——终于抵达决定性的场面。

    我们首先看见的，是染成鲜红的地板。

    应该是傍晚。金色阳光隔着白色窗帘射入，充盈于室内。

    近十坪大的宽敞客厅，白色的L型沙发溅满水珠图样的红色斑点。原本是白色的地毯像是刚浸过染剂，闪耀红色的水亮光芒。

    一名女性趴倒在血泊中。

    有如泼墨的美丽黑发，清秀纤细的脱俗脸庞，即使断气依然美丽。我对这个人有印象。

    我用左手按住暴动的心脏继续观察。

    接着映入眼中的，是两名女孩。

    一人是黑发，一脸令人不安的冰冷表情，心不在焉地伫立在原地，长相看得出倒地女性的影子。另一名女孩——头发是近乎金色的栗子色——紧抱着她，想让她离开现场。

    我一眼就认出来，她们是茧与千种学姐！

    看起来大约是小学低年级。原来两人这时候已经是朋友……

    死亡女性的另一边，两个大人扭打在一起。

    一人是金发女性，摇乱头发不断挥动菜刀。

    和女性打斗的是场中唯一的男性。手臂与侧腹被菜刀砍伤，鲜血染红上衣渗出。

    女性挣脱男性，高举菜刀，就这么当成刀剑往下砍。男性成功躲开，却踩到血泊打滑。

    女性没放过这个破绽，双手抓住菜刀，连同身体撞过去。

    刀尖命中跌坐在地的男性右眼。

    男性拼命挣扎，但也只是一瞬间，看起来是剧痛过度而昏迷，仿佛电池没电般停止动作。

    女性骑在动也不动的男性身上。

    剠、刺、剌、刺、挖、刺、刺、剜、刺、刺、刺——

    狂刺无数刀。茧有如傀儡，以空洞的眼神看着这幅光景。

    「茧！不行！不可以看！」

    千种学姐回过神来，抱住茧小小的头。即使如此，茧依然越过学姐的肩头，持续注视着这幅凄惨的杀人景象。

    打造两具尸体的女性，美丽的脸庞藏着疯狂气息，任凭溅在身上的血滴落，转身看向这里——看向茧。

    看起来有如恶魔的这个人——是千种学姐的母亲。

    怎么可能！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她在我的印象中酷似学姐，有张温馨的笑容。看起来连虫子都不敢杀的她，居然犯下这么残忍的凶杀案……？

    到底要如何「推动」，才能让那个人做出这种事？

    在我感到惊愕之际，千种妈妈穿过我，朝茧踏出脚步。

    「妈妈，别这样！」

    千种学姐张开双手挡在前面保护茧。

    刀刃往前，刺向千种学姐的腹部。

    「千种学姐！」

    我不由得冲出去，不过当然是无济于事。我的手只是穿过年幼学姐的娇小身体，空虚地扑了个空。

    学姐按住肚脐部位，伤口很深，不断出血。

    上次「玩水」的时候，学姐收藏的泳装当中没有比基尼的原因——

    以准备室当成更衣室的原因——

    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学姐想隐藏伤疤！

    ……慢着，不过很奇怪，我肯定在某处看过学姐的肚脐。

    当时学姐的腹部确实没有伤痕……

    记忆重叠了。可恶，这就是「干扰」吗！

    千种妈妈高举沾满血的菜刀，企图用这把刀确实杀害茧。

    茧没有逃走，以空洞的眼神着魔似的看着菜刀。

    「住手……妈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千种学姐的询问使千种妈妈停止动作。

    被亲生妈妈刺伤的学姐，依然为了保护茧而奋力诉求。

    「你讨厌爸爸……讨厌茧的妈妈……？」

    ……原来如此。死掉的是千种的爸爸与茧的妈妈。

    「讨厌？」

    千种妈妈缓缓放下菜刀，大概是杀意打了折扣。

    她缓缓摇头，轻柔的发丝飘扬，溅出血花。

    「不，千种，我不讨厌。我非常喜欢两人，深爱他们，非常非常喜欢他们。所以——」

    她发出可爱清脆的笑声。

    「我是因为爱他们，才杀了他们。」

    清脆的笑声不断响起。千种妈妈陶醉地微笑。

    「很好笑吧？呵呵，千种，很好笑吧？呵呵呵……」

    茧只是着迷地看着千种妈妈的笑容。

    千种学姐哭到崩溃，蹲在血泊之中——

    4

    「为什么会……这样……」

    我对抗想呕吐的感觉，吐出毫无意义的话语。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问题不在这里。这个事件发生在茧的面前——这才是重点。

    这幅光景令茧的内心疯狂，因而植入杀人冲动？

    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惨剧的原因，因为自己的母亲杀了茧的妈妈，千种学姐才会彻底袒护茧，不惜成为共犯也要保护茧？

    学姐不信任异性，茧抱持杀人冲动，都是基于这个原因……

    「人类真是无趣。」

    艾有如形容某种秽物，冰冷地扔下这句话。

    「无法接受『对方比自己有价值』的现实，得知要被抛弃就火冒三丈，憎恨原本深爱的人，甚至在最后下毒手。」

    「……事情没这么单纯。」

    「那你就自己确认吧，反正是难解的三角习题。」

    「……我试试。」

    我忍受作呕的感觉闭上双眼，差点在时空奔流之中灭顶，将千种妈妈的时间往回卷。

    样子憔悴的千种妈妈，随着时间回溯更加美丽、开朗又充满活力。反过来说，她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憔悴。

    正如艾所说，原因在于千种爸爸的外遇。

    千种爸爸瞒着千种妈妈，持续和茧妈妈幽会。

    居然会这样，真的是难解的三角习题……

    我改变视点，转而探索茧妈妈的过去。

    窥视别人移情别恋的薄情，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茧家似乎是母女相依为命，不过茧爸爸留下相当庞大的遗产，成为惨剧舞台的那个家，外观与装潢都属于高级豪宅，

    茧妈妈身体不好，没有外出工作，在成为第三者之前，总是孤零零待在家里过一天算一天，仅有的乐趣就是受邀造访千种学姐家。茧妈妈只会在千种妈妈面前欢笑。

    这种有点寂寞却平稳的日常，基于某个「契机」而毁坏——

    茧妈妈正拿着手机沉思。

    画面显示着写到一半的简讯，大概是不满意内文，反复写了又删，迟迟没有寄出。茧妈妈表情缺乏变化，不得要领——这个部分和茧一模一样，令人看了会心一笑。

    即使觉得这样不好，我还是偷看画面。

    然后脸红。

    「我喜欢你。从高中时代就一直喜欢你。」

    整个画面显示着如同情书的文字。

    收件人当然是千种爸爸。

    茧妈妈与千种爸爸是同窗……茧妈妈与千种妈妈也是从当时就是好友，三人一起就读艾斯尼卡诚心学园。

    或许他们在和我们相同年纪的时候，度过了和我们相同的日常。

    茧妈妈回过神来，接着脸越来越红。

    看来是忽然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到害羞，大概是所谓大人的分寸吧。茧妈妈露出自嘲的笑容删除简讯。

    她的手，忽然停止动作。

    漆黑双眼有如着魔般注视画面。

    而且频频点头。

    简直就像在聆听某个我听不见的声音——

    「有人在推动她。」

    艾在我耳际低语。她说出我正在思考的事，使我吓一跳缩起身体。这一瞬间，茧妈妈猛然写起简讯。

    很明显是被推动的！而且是非常强大的力量！

    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我看不到第三者的身影。此时，茧妈妈做出祈祷动作按下传送键。

    两名大人的不伦恋就此开始——

    这段恋情导致千种妈妈发狂——

    酿成凄惨的命案——

    诞生出名为茧的杀人魔。

    「真难看，真滑稽。一封简讯居然就诞生出那种怪物。」

    「……不要说难看。」

    「这种小事居然就能改变世界，能将你无聊的日常变得那么愉快，真是难看，难看——」

    「不准说！」

    艾露出愉悦的笑容，用视线折磨我。

    「哎呀，生气了？听到我说出实话就想乱发脾气？」

    「……抱歉。不过，麻烦安静一下。」

    「不然我多说几次吧？难看难看难看难看！」

    我沉默不语，艾因而逐渐失去气势。

    「……我有点恶整过头了。」

    她甚至撇头如此反省。我的紧张一下子放松下来。

    「看来你也有挺善良的一面。」

    「啊？愚蠢！像猪仔的人，先人为主的程度也和猪仔差不多！」

    「猪仔有先人为主的观念？我第一次听说！」

    「我没有在意你，毕竟我不认为你胜过猪仔——但也不输给猪仔就是了——总之不准出现这种猪仔的误解！」

    艾忿恨地将手戳向我的胸口，长长的指甲插入皮肤很痛，却同时有一种令人酥痒又窝心的痛楚。

    「艾，我一直忘记问一件事。」

    「……怎么了，又要问？这只噗噗叫的猪仔问题真多。」

    「你是谁？」

    「蠢问题。我说过，我是高元界的引导者——」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从何时开始的？为了什么？为何要帮我？」

    我注视着她紫色的双眼，试图窥视她的心。

    艾看着我的双眼一会儿，却像看腻般移开视线。

    「我并不是在帮你，只是传授知识给你，因为这是艾朵拉存在的理由。为此，我从很久以前就在这里。想知道我是谁又是如何诞生，你自己去问神吧。」

    唾弃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在诅咒神。

    「所以？这又怎么了？」

    我无法回答，某种恐怖的想法令我发抖。

    思绪碎片目不暇给地浮现在脑海，记忆复苏，成为水流卷起漩涡，瞬间重整脑中的硬碟。

    线索很多。

    我至今该不会——犯下某种天大的误解吧？

    「你在沉思什么？不是明白世界改变的原因了吗？只要妨碍刚才那封『外遇开端』的简讯，一切都能解决吧？」

    「嗯……肯定没错。」

    「既然知道，就快点给我改变世界啊！」

    「不，我不改。」

    艾愣住了。这张表情美妙得令我想永远储存在脑中硬碟。

    「为什么？你是为此而噗噗努力至今吧？」

    「妨碍刚才的简讯，我应该就能复活，回到我熟知的——茧不是杀人魔的日常。」

    「那就这么做啊！」

    「但是这样不行，这样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

    「根本……？什么意思？」

    「……给我一点时间思考。」

    「讲得这么悠哉……？」

    艾像是忍受头痛般按着额头。

    「我说过吧？再怎么巧妙改变现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那些女生的精神依然会留下阴影。按常理想就会明白吧？在那个世界度过的时间越长，伤口就会越深——你的继妹也一样！」

    「艾，我有一个请求。」

    「这次又是什么事？」

    「让我住在你家一阵子。」

    艾的作业系统整整当机五秒。

    重新敔动之后，她头上立刻冒出无数问号。

    「啊？？？？？？？？？？？？？」

    「我们暂时一起住吧。」

    「这是在说什么……？难道——不只是那些孩子，你还想对我伸出魔掌？烂透的变态猪仔！再怎么猪仔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没有伸出魔掌！没有对任何人这么做！」

    总之我如此吐槽，然后再度眺望四次元的世界。

    「在高元界要怎么生活？我刚才随口说『住你家』，不过有地方睡吗？」

    「不准擅自说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问我什么意思——」

    我百般思考之后，想到一个最适合的词。

    「就是同居。」

    5

    高元界没有艾的家。

    我们这种四次元人是彻彻底底的「外人」，受到世界的拒绝，无依无靠。

    相对的，我们不受距离限制，也可以穿墙。

    所以艾虽然没有家，却能进入任何地方。

    艾喜欢的地方是饭店的总统套房。

    今晚的落脚处，是能俯瞰夕阳的顶楼总统套房。

    我看着接连点亮的街灯戚叹。

    「好漂亮。」

    「夜景没什么好稀奇的。」

    艾冷漠地回应。哎，如果她有心，应该可以随时轻易欣赏任何地方的夜景，毕竟她可以在时空之中任意移动。

    艾轻盈地飘浮在大沙发上方。她心情不好，抱着单脚无趣地瞪着空中。

    「话说回来，这里真豪华。」

    为了缓和她的心情，我假装开心地环视总统套房装潢。中东风格的地毯、古董造型的家俱。陶器花瓶空空如也，水晶吊灯没开。虽然豪华——却有些凄凉。

    「各……各个细节有些落寞，不过感觉真好！」

    「……没那么好，甚至到凄惨的程度。」

    「凄惨……？」

    「客人会擅自闯入。」

    那当然，何况擅自闯入的应该是艾——

    原来如此，我也稍微能理解她的心情。

    像是女王的艾很适合总统套房，但艾选择总统套房不是因为装潢豪华，是因为客人少。

    待在普通住家，会觉得是「别人家」静不下心；空屋很脏；旅馆有其他客人所以无法安心。艾没有归宿，也没有容身之处。三次元的寒冷不会对艾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所以露宿当然不成问题。然而不只是和三次元的寒冷无缘，三次元的温暖也和她无缘。

    「其实稍微卷动时间就好。不过要是松懈就会漂回『现在』，何况本小姐居然被人类赶走，这样屈辱至极吧？」

    「漂回『现在』是什么意思？」

    「要是睡着松懈下来，就会被拉回自己『应该所在』的时间轴，也就是复活时清醒的时间。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待在这个时间轴休息。」

    我看向墙上时钟。二月十七日晚上七点——这是三次元的我「应该所在」的时间。

    换句话说——艾的时间轴也在「这里」。

    艾移动到床上躺下。

    「啊？你要睡？」

    「这是让时间流逝最好的方法。」

    艾不耐烦地背对我，我语塞伫立在原地。

    艾一直过着这种生活？

    「怎么了？想说什么就噗噗看吧？」

    「噗噗看是什么意思？说说看的意思？」

    「你该不会……想对我乱来吧？」

    艾露骨露出提防的神色，这个反应很像普通女孩。

    这副模样莫名可爱，我内心冒出非分之想。

    在这个辽阔的高元界，我们有如两人独处。

    要是能抓住艾紧抱她，将她的芳香吸满怀——

    唔……不妙，这样下去理性撑不住！

    我随口提问，借以分心。

    「晚……晚餐呢？虽然还有点早，但也不会太早吧？」

    「……你想吃？」

    我肚子不饿，何况不久之前才目睹血腥场面。但我很期待和艾共进晚餐，所以点头回应。

    艾露出一副懒得动却逼不得已的表情。

    「哎，猪仔二十四小时都想吃饲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是第一次这么说吧？并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要求吧？」

    艾双眼释放强烈光芒，紧接着眼前出现一组餐桌椅。

    铺上白色桌巾的方桌有细致雕刻，精美得放在总统套房也不突兀。

    桌上是白瓷花瓶，插着一朵玫瑰。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发出许多光辉，将餐桌照得明亮。

    回过神来，餐具在餐桌上闪闪发亮。沙拉碗、汤盘、炊煮饱满的白饭、在加热铁板上滋滋作响的汉堡排——

    汤与汉堡排都冒着白烟，高汤的芳香与肉汁的焦香，刺激我沉眠的食欲。

    「前菜与甜点省略。即使如此，对猪仔来说也过度款待吧？」

    「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总之给我坐吧，慢吞吞的猪仔。」

    我在艾的催促之下，拉开椅子坐下。

    令人惊讶的是，我碰得到椅子与餐具！

    「……我要开动了。」

    我拿起刀叉，立刻试吃一口汉堡排。

    美味满点的滚烫肉汁满溢而出，在我整个口腔扩散开来。

    即使舌头稍微烫伤，我也为这份美味瞠目结舌。

    「好棒！真好吃！」

    「当然，因为这是本小姐准备的东西。」

    艾的嘴角露出自豪的微笑。

    「咦——你呢？不一起吃吗？」

    艾转身背对我，想快步回到床上。

    「难得有这个机会，一起吃吧。」

    艾在犹豫，不知为何看起来不高兴。

    不久，神秘力量再度发动，桌上摆放另一套相同的料理。

    就这样，只有两人的晚餐开始了。正常吃就很美味的料理，在艾这样的美少女陪同之下，似乎好吃两倍、三倍，甚至一百倍。

    ……不，不对。并非因为她是「美少女」。

    我已经察觉「这件事」了。

    「我啊，很爱吃汉堡排。」

    「这样啊。」

    「……不说我是幼稚的猪仔？」

    「幼稚的猪仔。」

    「这种敷衍的反应是怎样？」

    我大口嚼着沙拉，径自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讨厌吃绞肉，也不爱洋葱，不过我喜欢的女生为我做了汉堡排——很好吃。」

    「这样啊。」

    「……反应这么平淡？」

    「猪仔炫耀风流史，哪里有趣了？」

    「总之听我说吧。那个女生非常漂亮，聪明又博学，平常总是故作从容，其实非常努力，因而严以待人，凡事有话直说，所以完全没朋友。」

    「是喔，笨女生。」

    艾一副完全没兴趣的表情，淡然继续用餐。

    「……你平常不吃饭？」

    「不吃。」

    「为什么？」

    「真是智能不足的猪仔。因为没必要。」

    「——必要？」

    「罗唆，给我安静噗噗吃饭，猪仔。」

    「我想知道你的事。」

    艾停止动作，思考某些事。是在思考应付我的方法吧？

    片刻之后艾用餐巾擦嘴，叹了口气。

    「我说过，高元界是认知与思想融合为一的地平面——在这里，思想与物理现象等价。」

    「思想就是物理现象？换句话说，内心想法会成为现实？」

    「至少可以创造物体，创造出我们碰得到的物体。」

    那么，这些料理与这张餐桌，都是由艾的思想创造而成？

    「也就是说，只要有心，也可以创造你的家……？」

    「可以。不过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艾一副真的不明就里的表情看着我。

    「不可能没意义吧？因为你的栖身之所——」

    我说不下去，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但我也不愿意沉默，所以想到什么就説出来。

    「食物也是越美味越好吧？吃甜食会有幸福的感觉，人生多吃美食将更有乐趣——」

    艾将叉子叩在桌面，狠狠瞪我。

    「你在教训谁？」

    翡翠长发摇曳，紫水晶双眸燃起怒火。拥有完美美貌的艾，暴怒时依然美得令人颤抖。

    「我可以在喜欢的时候吃喜欢的东西，想吃多少就有多少。非常简单，我只要这么想就做得到，不需要辛苦取得食物，也没有营养、没有必要，所以喜悦不存在。因为这一切都是思想——都是假的！」

    艾大喊的这一刻，汤的表面隆起。

    随着喀沙喀沙的诡异声音，节肢尾巴、小小的螯、许多脚与大大的眼球露出水面。

    是蝎子，而且还活着，在热汤中痛苦挣扎。

    汉堡排切面冒出无数像是白线的东西，蠕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是蛆。

    如今摆在桌上的不是餐具，是恐怖的生物。

    艾俯视蠢动的蛆，脸颊刻上浅浅的微笑。

    「吃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美丽得令人痛心的嘲笑。

    好一段时间，我看着微微扭动的蛆群。

    「……这是思想产生的东西吧？」

    「对。」

    我用刀子切下一小块汉堡排。蛆因而从新的切面掉落，被灼热的铁板烫死。我叉起这块汉堡排——

    「呃——你要做什——」

    艾还没说完，我就把汉堡排送入自己口中。

    像是做给脸色苍白的艾看，缓缓咀嚼之后，面不改色吞下肚。

    艾回神看向我的餐盘。

    铁板上是看起来很美味的汉堡排，蛆已经无影无踪。

    依然是艾制作当时的漂亮汉堡排。

    「为什么……？」

    「艾，这是你自己说的。既然这是思想的集合体，那么……」

    对我来说，这就是——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美味晚餐。」

    艾表情一沉。

    如娃娃般工整，无懈可击的脸蛋，有如感受到剧痛或回想起某件事，露出惆怅的表情。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艾立刻恢复为原本不以为意的表情。

    「长这样就把自己当成小白脸，真是肤浅的猪仔。」

    「为什么要臭骂我？我没把自己当成小白脸吧！」

    艾轻哼一声回应，若无其事继续用餐。

    「所以？你为什么提议同居？」

    「啊……那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事？」

    我有所迟疑。

    老实说，我想再稍微和她享受这段时光。

    不过，这是我的任性。千种学姐、茧、有理与雏子都在受苦，在现在这个时候，内心的伤依然无情地加深。

    所以，不能只有我如此悠哉。

    我同时放下刀叉，仿佛斩断依恋。

    「你刚才说，有理的母亲到病房探视她，这是真的？」

    「怀疑吗？既然这样，你亲眼确认不就好？」

    艾一副不悦的样子，把叉子刺向桌面。背景世界刹那间产生变化，只有餐桌椅维持原样。

    她在移动时空，从饭店总统套房移动到刚才见到的有理病房。

    医生在沉眠的有理前面，向一名女性说明病情。

    这名女性身穿套装，大概是从职场赶过来探视。她——

    「妈！」

    果然是我的母亲。

    有理的母亲在有理小时候过世。另一方面，我的父亲也在我小时候过世。继父和母亲再婚，我与有理成为兄妹。

    母亲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却明显变得憔悴疲惫。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

    对——我的母亲还在世。

    她正在和继父协议离婚，三年前就不再回家。这就是母亲不在家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母亲没死。在五年前情人节过世的人，不是母亲。

    我轻轻按住左胸。

    虽然在这个四次元不存在，不过在三次元世界，我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怀表。那是我的宝物，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既然那不是母亲的遗物——

    那么，究竟是谁的遗物？

    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为何将这段记忆封印。

    这样不就和有理一样？我盖住内心的伤口，不再回想，试着当成没发生过。

    我无法承受这股痛楚，试图忘记我所失去的东西——

    但是，我办不到。

    我谎称这是母亲的遗物，一直抱在怀里至今。

    封存的记忆满溢而出，如同土石流吞噬我。

    我抓住自己的肩膀，努力承受这股冲击。

    「——回！轮回，你没听到吗！」

    某人呼唤我的名字，使我回神。

    艾大概在担心我，翡翠色的头发变得凌乱，贴在雪白的脸颊上，樱桃小嘴吐出安心的气息，淡紫色的双眼缓缓解除紧张。

    刚才呼唤我名字的人，肯定是她。

    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过这是基于「重逢之后」的意味。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叫你，你忘记人话了？只听得懂猪话？」

    虽然说话很毒，其实很善良。

    看似冷漠，其实很温暖。

    拥有至高无上的美丽、聪明与高傲，却脆弱、害怕孤单、容易受伤。

    如今，她真的和我成为孤零零的两人——

    「爱。」

    我以这个名字叫她。

    「什……什么事？」

    她诧异地蹙眉，没察觉些微的发音差异。这个动作和我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即使发色不同，眼睛颜色也不同，即使外表过了五年有所变化，我今后也不会认错人了。

    我吸气、吐气，然后开口。

    「爱，是你吧？」

第一卷 第七话 认罪协商Marriage

    Q「对于结婚的态度。」

    平凡的男高中生「我会希望和对方住在一起，但是不用拘泥于形式也无妨。」

    平凡的女高中生「这、这、这样没有名分！一定要去登记结婚！」

    平凡的女国中生「第一顺位是荷兰。」

    成熟的女高中生「所谓的结婚就是『白天交换恶意，晚上交换恶臭』。」

    面无表情的女高中生「……千种，发生了什么事？」

    1

    看到茧妈妈的外遇简讯，找出世界改变的开端时，我脑中浮现的不是茧，也不是千种学姐的事。

    我当时想到的是——

    「轮回，不要慢吞吞的，你真的很迟钝。」

    澄净的声音穿透严冬寒气，传入我的耳中。

    清晰的女高音。不过并非让鼓膜作痛的稚嫩声音。

    我怀念地回忆起平稳得神奇的这个声音。

    那是小学时代的事。五年级的二月十四日——我和她一如往常一起上学。

    我背着自己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书包。

    两个书包的重量算不了什么。大人们投过来的奇怪视线，以及同学们大呼小叫的风凉话——「夫妻」或「仆人」这种话语，对我来说不痛不痒。无论是被嘲笑或看扁都无妨。

    一个娇细的身影，走在我前方不远处。

    长长的黑发左右摇曳，每次摇曳就反射晨光。

    她转过头看着我，以无奈语气开口。

    「轮回，别让我说太多次，禁止慢吞吞。」

    耀眼得令我眯细双眼。不是夸饰，她看起来闪闪发亮。

    为了尽量拖延一分一秒，我的脚步自然放慢。

    当时的我，沉迷于她仿佛来自童话的娇怜美貌。

    心脏一阵剃痛，有如刀割。

    我一直忘了这个女孩。

    未曾试着思索，内心抗拒这么做。

    不过，像这样搜寻记忆——内心就再度浮现她的面容。

    当时感受到的火热情感逐渐膨胀。

    那天早上，我笼罩在幸福感之中，和她一起上学——

    某人从身后「咚」一声撞上我。

    撞到我的某人，从我身旁经过。

    「恶心男！」

    并且扔下这句话。

    如此臭骂的，是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表妹暨继妹。

    「被这种女人当仆人使唤，还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差劲！」

    有理眼神非常冰冷，看起来真的是打从心底厌恶我。但我与她都没把有理的话听进去。

    她没有和有理的目光相对，像是不把有理看在眼里。我则是着迷地看着她充满自信的侧脸，没余力看有理。

    当时的有理，脸上是什么表情？

    有理粗鲁地踩响脚步，迅速沿着人行道跑走。

    我立刻忘了有理。

    心脏好痛，每次跳动就有一把无形的刀插进来。

    她真的好美丽。不只是容貌，存在本身就闪亮无比。

    不过，旁人对她的评价很差。

    不让他人接近——讲难听一点就是自以为是，这种态度使她遭受孤立。孩子们带着醋意说出的坏话，经过大人的嘴变成负面传闻。

    比方说，非凡的美丽容貌，源自母亲不贞的恋情。

    比方说，高尚得会登上杂志的服装，是以下流行为赚取零用钱，瞒着家长购买的。

    有理也毫不例外非常讨厌她。继父对此没说什么，但妈妈似乎很担心我。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离开她的身边。

    我相信的只有一人，只有她。

    我们一直在一起，无论去哪里做什么事都在一起。

    我像是小狗跟在她身后，帮忙拿东西，处理她扔过来的杂事，主动接下麻烦的工作——但我不讨厌这样的生活。

    因为她只会对我露出某张表情。

    冷傲的美貌，偶尔会绽放和这个年纪的孩子相符的纯真微笑。

    她会露出洁白的贝齿微笑，只有我看得见这样的表情。

    我知道虽然她总是故作从容，其实非常努力。

    由于严以律己，所以也严以待人。

    凡事有话直说，因而完全没朋友。

    她修长的身材、亮丽的秀发与服装品味，都是自我磨练的成果。如同天鹅隐藏水面下的拨水动作，她只是完全不展现弱点，装出悠哉的模样。

    不过，只有我偶尔看得见她未经粉饰的样子。

    有时笑、有时生气、有时瞧不起我、有时向我撒娇。

    或许只是因为她选择我当仆人，但我依然很开心，就像是独占了真正的她——

    「今天放学之后，我们去Eclair吧。」

    这天，我在走到看得见学校的时候，鼓起勇气邀她。

    其实不用讲这种话，我们每年的这一天都在一起。

    不过，这次很特别。

    至今总是由她「命令」，只有今年由我主动提议。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我想请她吃巧克力。

    我知道情人节是属于女生的日子。同学听到应该又会嘲笑我，有理知道肯定会觉得不舒服，但我想请她吃巧克力，并且确实告诉她。

    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睁大眼睛，接着对我投以微笑。

    「如果你坚持要去，那就去吧。」

    如同仙人掌开花的可人微笑。

    ……若是这个世界真的有神，这位神的内心肯定很扭曲。

    我在相约的这一天，失去了她。

    我接下来的记忆，是在类似小小教堂的昏暗房间。

    这里有彩绘玻璃，有祭坛，有一张附轮子的床。

    她躺在床上，我靠在床边哭到崩溃。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母亲。伯母向我道谢，和我一样泪流满面，反复向我说「谢谢」。

    谢谢我成为她的朋友，谢谢我总是陪伴她。

    「平交道意外」这种死法，使她轻易从我的世界消失。

    明明是所谓的「车祸」，她的遗体却美丽得令人惊讶，看起来只像是熟睡。

    是我害死她的。

    因为，要是没相约去其他地方，她就不需要过平交道。

    早知道就不要装帅约在店里会合。要是一直陪她走，或许我至少能代替她死。

    我想打造无谓的魅力，因而害死她。

    我就这么怀抱着后悔升上国中、高中。

    为了忘记她，我试着不去想她，过着低调的生活。

    我再也不笑，平淡度过每一天。我当然没有加入社团，只要专注于学业，就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不用思考无谓的事情。

    我插班考进国高中直升名校的高中部。我应该是想连微弱的人际关系都重设，才会如此拼命用功，不然我没理由刻意选那种离家远，课程又艰深的学校。

    不过，我在艾斯尼卡诚心学园认识了千种学姐。

    千种学姐硬是把我拉出黑暗。

    「迟钝的猪仔，你在畏缩什么？」

    像是无奈，像是轻蔑，却隐约带着暖意的视线——

    「别因为一张成绩单就沮丧，气氛会变差。这里基本上是升学学校，讨厌用功的你，怎么可能对抗其他人？」

    「话是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要选这间高中？」

    「因为高中部的制服很可爱。国中部就差强人意了。」

    「以这种理由考进来的人，我想只有你吧。」

    「为了跟随我而考进来的人，也只有你了。」

    说得也是。我苦笑追着「她」的背影——

    咦？

    交错切换的影像转眼消失。

    虽然只是一瞬间，却粉碎我的感伤情绪。

    不对。刚才那不是千种学姐。

    安慰消沉的我，邀我参加社团的人——不是千种学姐。

    是我原本失去的「她」！

    我连忙搜寻记忆，回顾约一年的高中生活。

    ……没有。她不在任何地方。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死了，在小学五年级的二月十四日死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留下像是和她就读相同高中的记忆……？

    和刚才的悲怆独自完全矛盾吧？小学时代过世的她，为什么会臭骂高中生的我？

    ……难道……

    我至今该不会——犯下某种天大的误解吧？

    2

    「爱，是你吧？」

    艾不悦地蹙眉，似乎听不懂我这番话。

    「你从刚才就在说什么？我说过，我是艾朵拉——」

    「不对，你是爱。十和田爱。」

    艾脸上的血色有如退潮般消失。

    否认、转移话题，或是臭骂之后不了了之。艾有好几种选择——因而产生踌躇，造成决定性的「空档」。

    「对吧，爱？」

    艾没有回答，只是移开视线。

    她内心动摇到令人同情，证据就是她的指尖在颤抖。

    我内心也同样动摇。

    艾朵拉，其实是爱。

    我已经预料到这个事实的意义。

    零散的现象碎片接连拼凑起来，即将融合为一。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对自己想出这种恐怖事情的大脑感到害怕。

    我的论理是一种暴力，等于将她视为更胜于杀人魔的凶恶分子。

    「爱……如果不是，希望你能否认。难道……你是……」

    「哎呀，轮回，你终于发现了？」

    艾她——不对，是爱。

    爱露出刁钻俏皮的微笑注视着我。

    「轮回，说说看吧。你究竟察觉到多么快乐的事？」

    声音听起来乐不可支，爱不知为何很愉快。

    她的微笑看起来简直像龟裂，眼中蕴藏疯狂的光芒。

    「呵呵……胆小鬼。说啊，怎么了？猪仔果然迟钝？」

    我张开干燥的嘴，沙哑低语。

    「你——」

    「对。」

    「至今——」

    「对！」

    「一直——」

    「对，没错！」

    「都在……骗我？」

    爱甜甜一笑。

    「说对了-」

    她的语气很像千种学姐，大概是在模仿。

    明明早就知道，但她如此肯定的瞬间，我内心某种东西严重受挫。

    我无法和她目光相对，视线落在桌上凉透的汉堡排。

    「真的……？你扭曲我的世界……把茧打造成杀人魔……？」

    「嗯，没错，那是我做的。我拥有新工具之力，可以轻而易举改变世界。」

    「就算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茧打造成杀人魔，让千种学姐成为共犯，将有理的精神摧残殆尽，害死雏子。为什么非得做出这种事……？

    「怎么样，现在是什么感觉？」

    爱离席踩起舞步般的脚步，绕到我身后。

    手放在我的背上，嘴唇凑到我的耳际低语。

    「轮回，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

    「像笨蛋一样相信我，受骗上当。」

    「…………」

    「你珍惜的女孩们彻底毁坏，你无法保护任何人。」

    「…………」

    「肯定很不甘心吧？怎么样？你憎恨我吧？」

    「…………」

    「而且你肯定体认到，你是无力又愚蠢的人，脑袋不灵光的好好先生。被茧骗、被千种骗，而且被我骗，最后一幕尤其让人拍案叫绝，你唯一相信是自己人的我，其实是一切的元凶，你却无法看穿。」

    「…………」

    「真滑稽，滑稽透顶。怎么样，现在是什么感觉？告诉我啊，快说！」

    爱揪起我的耳朵用力摇晃。

    长长的指甲划伤耳朵、划破脸颊。我抓住爱的手——

    用双手轻轻地温柔包覆。

    爱受到惊吓而缄口，指尖放松，任凭我的处置。

    「爱，见到你……我好开心。」

    我牵起爱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爱的手是冰冷的，却有体温，感受得到鼓动。她活着，她活着！

    眼泪擅自满溢而出，无从阻止。

    即使她是何种存在，做了多么卑劣的事……

    光是能够再度见到她，我就纯粹感到喜悦。

    我起身把试图逃走的爱拉过来，硬是让她面对我。

    「回答我，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爱没有回答，但我耐心等候。

    大概是败给我的坚持，爱终于看着斜下方开口。

    「……因为火大。」

    她用极平凡女孩的语气扔下这句话。

    「你气死我了。你一无所知，只知道傻呼呼地笑。」

    对我的怨恨——就是动机？

    「在那种可有可无的女生围绕之下，笑嘻嘻一脸陶醉。」

    「学姐她们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

    「罗唆！不准碰我！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火大！」

    爱拍打我的手，让另一只手挣脱我的束缚。

    仿佛一撞就断的娇细肩膀微微起伏。

    好一阵子，这个世界只有爱的喘气声。

    「……好啦，我回答你的问题了，满足了吗？」

    爱一脸符合个性，充满自信的表情，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既然知道了，就去妨碍那个无聊的外过简讯，取回你无趣的日常吧！」

    「……爱，你给太多提示了。」

    我闭上眼睛磨练自己的意识，就像至今反复做过的那样。

    「……你想做什么？你说的提示是什么意思？」

    「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这里是高元界，你是四次元人，那么——你也是『被推动而出』的人。」

    爱因为平交道意外而死亡的那个世界。

    我原本想取回的，值得珍爱的日常。

    并不是原本的世界——是改变后的世界！

    「——休想！」

    爱在我即将卷回时间的刹那扑了过来。

    我随即分心，没能成功跳入洪流。

    但我没放弃。我推开爱，拼命增强想像。我内心描绘的是爱——以前的爱、死前的爱、我曾经最喜欢的爱。

    空间在我周围卷起漩涡，产生类似水流的东西要带走我。爱的危机意识似乎增强，不只撞飞我，还朝我发射擅长的冲击波。

    隔着眼皮也感受得到强烈闪光，我轻易被震飞——

    我就这么跳入思绪之海，加速回溯时间的速度想甩掉爱，强力祈祷至血管几乎断裂，游向水流湍急的方向。

    爱的追击未曾减缓，沉重的光波从水流射向我的脸或腹部，折磨我的身体。我呼吸困难，却还是继续游下去。

    或许是努力得到了回报，我忽然觉得身体变轻。

    （轮回！站住！）

    （这个声音是——爱？）

    脑中响起爱的声音。

    或许是过度强烈寻求爱，我感觉自己的存在变得极度模糊。

    相对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意识流入心中。

    （这是怎样……！轮回，住手！住手啊！）

    （别看！快回来——轮回！）

    我是花轮回？还是十和田爱？

    我感到疑问的下一瞬间，我的意识与爱的意识混合在一起。

    3

    回过神来，发现只有我一人。

    「这里是……哪里……？」

    我在耳鸣。不对——这是水声？

    某种东西在周围卷动，有如包覆着我。

    怎么回事？好困，无法维持意识，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甚至不晓得自己是梦是醒。

    任凭洪流颠簸至今，经过了多少时间？

    我一直没能想起自己是谁。

    这样的日子迎接终结，真的是基于巧合。

    「爱。」

    不知为何，这声小小的细语传入耳中。

    感觉我的漆黑世界，射入了一道光明。

    好怀念的声音。这是——男生的声音？

    我知道他。大概比任何人都熟悉。

    朦胧的自我意识急速成形。

    我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

    隐约萌芽的欲望，成为新自我的起源。

    我在漫长的时光之中不断在虚空寻找，随波逐流，持续寻求。

    「爱！」

    「爱，有听到吗？」

    「爱？」

    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就逐渐取回自我。

    某一刻，我察觉了。

    爱是我的名字。

    我是爱——是的，十和田爱，高一女生。

    虽然自己这么说不太对，但我傲慢、任性、树敌众多——这就是我。

    自觉的刹那，莫大的记忆复苏，视野一鼓作气拓展开来。

    洪流不知何时离去，我眼前是怀念的平交道。

    生锈的平交道栅栏、变形的柏油路面、尽情生长的杂草。

    这个平交道，在我升上国中时拆除，为了缓和塞车问题而高架化，所以早已不存在……明明是这样啊？

    我质疑自己在作梦。

    我经常作清明梦，感觉现在确实像在梦中。洒落的阳光一点都不热，而且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如何来到这里。

    不过，的确有几个地方和梦境不同。

    风景过于清晰。停在栅栏上的蜻蜓、在商店街闲话家常的阿姨们、流动云朵的形状、来往车辆的车牌号码、落在地面的特价传单——

    梦中总是省略或是刻意不对焦的部分，非常写实。

    我不经意想踏出脚步，发现双脚动弹不得。

    脚像是生根般一动也不动，连一步都走不了！

    我有点慌张，思考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看起来真实，不过果然是梦？对，我认为是梦，不过……

    难道我罹患奇怪的疾病？

    还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忽然变得不安。

    「救命！谁能来救我！」

    我朝着商店街大喊。我觉得很难为情，不过基于双重含意，我不需要害羞。因为我真的陷入天大的状况——

    而且，没人听得到我的声音。

    站着闲聊的阿姨们、路过的老爷爷、收衣服的大姐姐，对我的声音都毫无反应。

    我愕然伫立在原地。

    内心分寸乱到连自己都觉得滑稽。

    忽然间，脑中浮现「他」的面容。

    我唯一的理解者，唯一的己方。

    「轮回！」

    我受到不安的驱使而呼唤，如同迷途的孩子呼唤母亲。

    「轮回，你在哪里？回应我！我在叫你啊！」

    ——当然没有回应。

    我开始发抖。忽然间，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这里就是出事的地点吧？」

    我反射性转过身来，看到两个放学的小学生并肩行进。

    「听说因为很危险，所以要拆掉平交道。」

    「拆掉之后怎么办？」

    「应该会改成高架吧？」

    警钤响起，栅栏降下。

    两人在非常接近平交道的地方停下脚步，刚好站在我面前。

    近距离看见两人的我差点错乱。

    「亚希……惠理……？」

    是国中为止都和我同班的熟悉少女。

    可是好奇怪，她们两人简直和小学时代一模一样……

    「十和田同学车祸死掉的地方，原来就是这里……」

    我听到惠理的细语吓了一跳。

    两人轻轻牵起手，看向平交道一角。

    那里摆着凭吊的花束。

    ……我对自己的想法发笑。我在想什么？这样不合道理。

    我居然会死掉，这样太奇怪了吧？

    「小爱好可怜。」

    亚希轻声说着。我不想听，却不知道如何捣耳。

    「虽然她个性高傲很难相处，但我挺崇拜她的。」

    「她好漂亮。」

    栅栏升起，两人露出落寞的笑容踏出脚步。

    「穿透」我的身体离开。

    难道我是……

    幽灵？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不足为提的误解。但我当时完全不晓得高元界的事，才会以这种方式解释自己的存在。

    巨大的恐惧压在身上，使我差点哽咽。

    我想见轮回，想立刻见到他！

    轮回，我想见你……！

    我如此强烈想着，随即被某种神奇的感觉捕捉。

    一动也不动的双脚忽然变得轻盈，身体轻飘飘浮在半空中，即将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卷走。

    我吓得停止思考，奇怪的感觉立刻消失。

    我再度开始想轮回。

    奇怪的力场立刻诞生，要将我带往某处。

    原来如此——只要强烈祈求，身体就能动！

    这么早就察觉这个重大的秘密，是一种讽刺的幸运。

    我只要掌握道理就学得快。

    我持续想着轮回，不断更改位置。

    首先找到的是初遇时的轮回。

    小学三年级，我们因为重新分班而在一起。

    我只是随兴所致投以笑容，轮回就成为我的俘虏。

    我看着过去的自己而脸红。明明刚开始是轮回为我着迷，我们的关系是何时反转的？

    总之，我得知不只是场所，连时间也能自由更动。

    我反复摸索，终于——

    我找到现在的我最想见到的，高中时代的轮回。

    「我出门了。」

    轮回对某人打完招呼之后冲出家门。

    「轮回……轮回！」

    我开心得不禁扑过去。这么丢脸的行径，我生前明明从未做过。

    我当然穿透轮回的身体，不过无妨，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开心到不得不这么做。

    我走在轮回身后，受到幸福感的笼罩。

    如果我真的成为幽灵，我想永远陪伴在轮回身旁保护他。

    我真的由衷抱持这种纯真的想法。

    我跟着轮回前往学校——

    并且受到重挫。

    轮回不再是我认识的轮回了。

    帮我拿书包，跟在我的身后——这样的轮回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个世界」的我，在小学时代就死了。

    我逐渐明白这个残酷的机制。

    我们在这五年共同编织的回忆，连同痕迹完全消失。

    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十和田爱死了，就不可能制造回忆。在这个世界，轮回过着没有我的国中生活，自己选择高中就读。

    不对！我们一直在一起！

    轮回没有加入那种奇怪的社团。

    我们加入的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回家社」，我们每天都会绕路到其他地方玩！

    你忘了吗？我们经常光顾Eclair。那里的巧克力滋味，那天你对我说的话，你全都……忘光了吗？

    千种是谁？轮回不会喜欢那种女生。

    茧是谁？我不认识那种女生。

    住手！别让轮回吃奇怪的药！能够欺负轮回……能够虐待轮回的人，只有我！

    有理确实是轮回的继妹，但个性和轮回不合。

    有理几乎不和我说话。有理非常讨厌我——十和田爱，所以肯定不会原谅黏着我的轮回。

    轮回原本只会传简讯给我，现在却和各种女生传简讯，最常寄件的对象叫作雏子……

    对千种这个女生神魂颠倒。

    被茧这个女生虐待。

    和有理一起放学回家。

    传简讯给雏子这个女生。

    我不知道这样的轮回。我不想知道！

    我终于理解了。

    我的栖身之所，全被夺走了——

    4

    我被一股强烈力道「啪」一声震飞，因而取回自我。

    我逐渐恢复自己的记忆、自我，以及知觉。

    接着我被一道有如雷电的冲击重创，飞了十几公尺远。全身灼烧，肌肉撕裂般痛楚。

    爱躺在不远处，似乎和我感受到相同的痛楚，双手抱在胸前反复急促呼吸。

    她美丽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但还是朝四肢使力缓缓起身。

    我也鞭策疼痛的身体硬是站起来。

    「哪才是……你的记忆……吗？」

    爱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这里，只是紧咬牙关。

    「对吧，爱！」

    「…………」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非常喜欢你——总是跟着你吧？」

    「……对！」

    爱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大喊。

    这一瞬间，她的头发飞出翡翠色的粒子，破裂飞散的碎片底下，露出光泽有如黑曜岩的黑亮秀发。

    不晓得是我的认知凌驾于她的思想，或是她重新认知自己，无论如何，在我面前的不是高元界的引导者艾朵拉——

    是我最喜欢的十和田爱。

    「爱，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大家变成那样……？」

    「全都是因为你啊！」

    爱任凭情绪驱使放声大喊，一点都不像她。这一瞬间，闪亮的水珠在空中飞舞，使我暂时罹患失语症。

    爱双眼湿润，还冒出大颗的泪珠。

    爱——在哭泣。

    在我面前——在他人面前哭泣！

    「我火大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气疯了！你在大家围绕之下，过得那么幸福——还忘记我——我讨厌轮回！也讨厌那些女生！因为讨厌就恶作剧了！连这种事都不懂？笨男生！」

    爱不再隐藏泪水，赤裸地展现情感怒骂。

    「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平常澄净的声音，因为泪水而混浊。

    这大概是爱第一次宣泄如此激烈的情感。

    「不过这是怎样？你在做什么！在许多女生围绕之下——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只能忘记啊！没有你之后，我的世界毁灭了一次！但我现在记得！你死的那一天、失去你之后的绝望、那些凄惨的日子，我全部记得！」

    「我没死！」

    爱挥洒泪珠悲痛大喊。

    「轮回……所以我才说你忘了啊！」

    爱泪如雨下几乎崩溃，指着我的马尾。

    「你的头发，明明也是为我留的……」

    「——！」

    我的头发是……为了千种学姐……留长的。是为了模仿千种学姐喜欢的游戏角色所投注的无聊努力……应该是如此。

    不过……对，这样不对劲。我认识学姐至今约半年，头发不可能留这么长。这应该是留了两年的头发。

    刹那间，脑中产生强烈的闪忆现象，重现鲜明的影像。

    那是——国中时代。

    清晨，在只有两人的教室……爱对我这么说。

    留长头发吧——

    ……可恶，我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没错，爱没死。在我最初体验的——第一版的世界，她没死。

    某人改变了世界。某个家伙设局害死爱。

    被推动而出的爱成为四次元人，成为艾朵拉。

    我们的过去因而被改写。

    我不再是爱的仆人，而是「丧女会」的成员。

    爱不容许这种世界，所以进一步改变……！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样！

    我伫立不动，爱浅浅浮现冷笑。

    「这样就明白了吧？那些女生夺走我的栖身之所。」

    爱的眼中闪耀着漆黑的情感，不晓得是憎恨还是侮蔑。

    「你身旁没有我——我无法忍受这种事。」

    她轻声一笑。笑声开朗愉快得令我心痛。

    「所以我弄坏了！弄坏一切！改成滑稽的世界！这是很适合猪仔的世界吧！」

    「爱，回去吧。」

    「——」

    爱肩膀一颤，原本滔滔不绝的话语停顿。

    「我想为我对你做的一切道歉。不对……我还不晓得该如何道歉，不过……」

    希望我的诚意能传达。我如此思考、如此祈祷，并且对她这么说：

    「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日常。」

    「……你的意思是，你要放弃和那些女生的日常？」

    「你知道吧？你是我的一切。」

    「骗人。」

    我踏出一步，爱受惊退后。

    我顺势朝爱伸出手，缓缓前进。

    「回去吧。」

    爱露出畏惧的眼神摇头。

    「……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

    我笔直冲向爱，希望立刻缩短两人的距离。

    但是，爱不容许我这么做。

    爱的眉心射出闪光，化为沉重的冲击弹开我。

    我束手无策被震飞。虽然不甘心，但是在这个高元界，我的经验和爱差太多了，正面对抗不可能有胜算。

    「很抱歉！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爱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冰冷的视线、刻薄的微笑。但我知道，这只是她虚张声势使坏。

    爱，别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应该自认演得很完美——但你现在是含泪而笑。

    「别自恋了，我对你不再戚兴趣，不想和你共度日常，我没廉价到执著于你这种人。」

    「那你想怎么做？」

    「我要留在这个高元界，随心所欲改变世界。」

    ——什么？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爱刚才说了什么？

    随心所欲改变世界——她这么说？

    你要做这种——一点都不像你的——无聊行径？

    「我对你做的是宣战，以及实验。我在测试自己的力量，也因而明白了。只要有这股力量，我要将世界改变成何种地狱都没问题。」

    爱有如喝醉酒，发表这种偏差的当选政见。

    「这次是把极为平凡的少女打造成杀人魔。如果改成大人会如何？改成掌权人呢？改成拥有兵器的人会如何？你知道吗？处于紧急状况的人类情绪非常不稳定，很容易推动耶？」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爱说出这种话！」

    爱的双眼，在极短一瞬间闪过痛楚。

    但她立刻恢复从容，露出虚幻的微笑。

    「尽情玩个痛快吧。」

    娇怜的身影出现杂讯，无声远离。

    有如水流的时空晃动。周围的风景瓦解，将爱带往某处。

    我连忙追过去，强烈想着爱，紧抓流动的背景。然而洪流越来越强，将我推回去，阻挡我的去路。

    「等一下！爱！别再——」

    如同暴风的洪流另一头，浮现某个熟悉的光景。

    昏暗的住家里，一名女性注视着手机犹豫不决。

    是茧妈妈寄出第一封简讯的那个场面！

    爱就像蝴蝶轻盈飞舞，把脸凑到茧妈妈的耳际。

    我察觉爱的意图而战栗。

    爱，住手！别这样！

    但我来不及挽回。爱吟诗般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只有愚者会作无法实现的梦。」

    茧妈妈惆怅微笑，关闭手机电源。

    紧接着，世界改变了。

    风景如同接连翻卡般不断变化，这股异常变化当然也影响到我。洪流成为强烈的冲击波袭击而来。

    就像遭世界拉扯的感觉——

    难道我正要复活？

    我仿佛要紧抓着即将醒来的梦，持续做没有回报的努力，依然挣扎下去。我拼命想像爱的身影，强烈想到大脑滚烫。

    不知何时，爱出现在化学实习室。国中时代的茧在里面。爱把嘴凑向正在做实验的茧，轻声向她说理。

    「使用这么危险的药品，千种会难过。」

    驱离我的力道变得更强。

    爱不断改变场所。朝着打手机简讯的雏子、远远看着我的有理、思索中的千种学姐，以及学姐的奶奶反复低语。

    ——爱说过「一封简讯就诞生出杀人魔」之类的话，不过看来是谎言。

    啊啊，爱。

    你是以这么多的细语，打造出那个恶梦般的现实？

    这究竟是多么辛苦，多么孤独的工作？

    我已经无言以对，找不到能对你游说的话语。

    但我只有这句话一定要说。在复活之前——在和你再度分开之前，一定要说！

    「爱，听我说！」

    爱终于远离，不晓得声音是否传达得到。

    即使如此，我依然全力大喊。

    「我也会拯救你！一定会！」

    一道冲击如反作用力来袭，我完全被洪流吞没，高速朝反方向而去。

    在乱成一团的视野中，我好像忽然看见爱悲伤的双眼。

    「这一天不会来临。永远不会。」

    爱这番悲伤的话语成为结尾，我的意识至此中断。

第一卷 终章 我们的不当日常 2

    Q「你心目中的『不当』是什么？」

    平凡的女高中生「就是——呃，想害我说什么啊，色狼！」

    面无表情的女高中生「……会受到管制的事情？」

    先进的女国中生「反倒是试图管制的行为本身。」

    热血的女高中生「就是年轻人不歌颂青春啊！」

    某个男高中生「……应该是我们的日常。」

    凌晨五点半，茧传简讯约我见面。

    「轮回，今天，早点来学校。七点半，社办见。」

    内文断句零散，很像茧说话的语气，我不禁笑了。

    「想确认一件事。重要。」

    我看到最后追加的这句话，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临。

    如今手忙脚乱也没用，我下定决心下床。

    老实说，我一直在等。我觉得茧迟早会找我，从三天前就很早起。

    茧这几天的样子不对劲。无精打采、心神不宁，偶尔不安地看着我或是沉思，也无法专注做她最喜欢的实验，总是只清洗烧杯或试管——

    我迅速整理好服装仪容走出卧室。

    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晨间新闻。浴室传来淋浴声，有理似乎在洗澡。

    我吃香蕉与优格当早餐，并且打开手机，确认重要的档案储存在里面……嗯，没问题，确实在里面。

    不久，冒出温暖蒸气的有理走进客厅。

    她身上只围一条浴巾，以毫无防备的样子擦拭头发。我连忙移开目光，进入她走出的更衣室兼洗脸台刷牙。

    「咦？轮回？你要出门了？」

    有理疑惑地跟了过来。喂，别这样，现在的你和没有保护装置的弹药库一样危险，像是带着红晕的肌肤，或是轻盈洋溢的香气。

    我咬着牙刷，好不容易维持平常心。

    「嗯，要去学校办事。」

    「今天真早，很恶心耶？」

    从镜子里看见的继妹，露出不安的表情。

    ……对喔，有理内心也「残留」着痕迹。

    我吐掉牙膏，朝继妹展露笑容。

    「没事，不用担心。」

    「……嗯，知道了。」

    看来有理硬是让自己接受了，难得率直地回以笑容。

    「有理。」

    有理正要回去时，我断然开口询问。

    「还记得爱吗？」

    「……记得。」

    有理没回头，只以声音回应。

    「你每次看那个表，我也会回想起来。」

    我寸不离身随时携带的——爱遗留的怀表。

    「我怎么可能忘记？她是把你改造成恋童癖的元凶。」

    「没改造吧！何况爱又不是——」

    我本想说爱不是小女童，但我打消念头。

    说了也没用。现行的这个世界，爱在五年前过世了。

    我留下困惑的有理出门。

    清晨的寒意很让人难受，但这股沁凉的空气也很舒服。

    我把脸埋在围巾底下，前往最近的公车站牌。

    拨开紧绷冷冽的空气，走在清澈的蓝天下。

    转搭公车与地铁，花半小时以上抵达艾斯尼卡诚心学园。

    穿过黑铁色大门，横越英式庭园风格的前庭，进入庄严的校舍。两栋女生宿舍与三栋相连的校舍，今天一样威风凛凛。

    校舍里鸦雀无声。

    运动社团在中庭练跑，而且听得到校舍内部温水暖房装置的循环声，也听得到鸟啭。

    但是，我莫名觉得宁静。像这样待在清晨的寂静之中，就会回想起那段不堪回首——成为心理创伤的记忆。

    国中时代，我们曾经因为爱心血来潮，在清晨抵达学校。

    教室空无一人。我们无事可做，在窗口眺望棒球社晨练。

    此时，爱忽然想到一个过分的恶作剧。

    即使我百般抗拒，她依然硬是逼我穿上女生制服——

    「轮回，很适合你喔，干脆这么穿吧？」

    爱说出这种过分的感想。

    但我无法回嘴。

    因为只穿内衣的爱沐浴在阳光之中，美得无法言喻——

    而且我只顾着担心可能有人进教室。

    要是这幅光景被撞见，终究不是闹着玩的。只穿内衣的爱也有问题，但更重要的是我身穿爱的制服，肯定会被当成变态。

    「可……可以了吧？我可以脱掉了吧？」

    我连忙想脱衣服，爱出言阻止。

    「可以，但我有条件。」

    「条件？」

    「留长头发吧。」

    「——啊？」

    「不可以剪。要是你剪了，我也会剪短。」

    我哑口无言，觉得这样差劲透顶，实在太奸诈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爱有多么呵护自己的头发。

    爱知道我绝对不会剪，才说出这种话。

    差劲透顶的契约。我心想还是得拒绝这个要求，却听到某人的脚步声而跳了起来，连忙和她约好留头发，把制服还给她。

    爱掌握要领，立刻穿上上衣、套上裙子。

    另一方面，我则是被同学看到只穿一条内裤的样子，进入黑暗时代。

    这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不过——

    也是甜蜜、温柔的记忆。

    高中生的我，不知何时站在化学实习室前面。

    距离约定的七点半还有三分钟，我打开沉重的金属门入内。

    茧已经在室内等我。

    她看起来疲惫至极，大概是失眠。但她一看见我，眼神就恢复生气，开心露出微笑。

    「轮回！」

    茧晃着「乌黑单色」的秀发跑向我。

    这一幕似曾相识，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茧越跑越慢，最后完全停下来。

    「对不起……忽然，找你过来。」

    茧难得讲话这么惹人爱。她握着小小的拳头低下头。

    我露出笑容，努力以开朗的语气询问：

    「完全没关系。你想确认什么事？」

    「那个……」

    茧明明主动约我过来，却相当踌躇。

    反复欲言又止，百般迷惘之后才开口。

    「……你不会笑我？」

    「要看内容而定。」

    茧不太高兴地噘起嘴。

    视线反复左右飘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我是，杀人魔……？」

    茧笔直注视着我如此询问。

    ……果然是这件事。

    不擅言词的茧，拼命支支吾吾说下去。

    「我可能是，杀人魔。或许杀了好多人。所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好怕，好怕，好难过，这是——」

    「慢着慢着，先做个深呼吸，从头照顺序说明吧。」

    茧依照我的吩咐深呼吸。大概是稍微平复情绪，她慢慢对我游说：

    「我好像……作了好长的梦。在梦中，我是最差劲的杀人魔。」

    「……居然是杀人魔，这就很危险了。」

    「不过，真的是杀人魔。杀人如麻。杀了好多人，好多人。」

    茧开始颤抖，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光景。

    脸色苍白，平常冷酷的嘴角不安地扭曲。

    茧总是黏着千种学姐，这样的她无法和千种学姐商量这件事。

    而是依赖这样的我，找我商量。

    我感觉胸口一阵温热，轻轻牵起茧的手。

    「放心，那都是恶梦。」

    「梦……？真的？可是，好真实——」

    我打断茧的话语，取出手机，调出预先准备的图档。

    乍看之下只是平凡无奇的照片，是只拍了女生的照片。正在求职的大姐姐、在病房枯燥度日的女学生、转学之后和新朋友共同欢笑的女孩照片。

    是我在这几天依赖仅有的人脉——源光与雏子——收集的照片。

    茧每看一张照片，表情就变得柔和。我看得出来。

    「这是正在求职的浅水小姐近照；这是笹森同学用手机拍给朋友的照片；齐藤同学下个月就能出院；今井同学确实在茧的班上。」

    「大家，都活着……？」

    「当然活着。」

    泪水无声无息从茧的脸颊滑落。

    「没人死掉……？」

    「嗯。」

    「我没杀她们……？」

    「嗯。」

    我轻轻把手放在茧的肩上，力道温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物品。

    「茧就是茧，不是杀人犯。」

    「轮回……！」

    茧忍不住抱住我。

    说来丢脸，我全身僵硬，不晓得该怎么做。因为茧的身体软得好像幼猫，不只是肌肉，连骨骼都很柔软。明明和我差不多高，为什么女孩的身体这么娇细？

    不过老实说，我当时没余力想这种事。

    我没有拒绝茧，以有所顾虑的心情环抱她纤细的背。

    茧颤抖着肩膀哭泣，发出像幼童的哭声。

    茧，尽情哭吧。

    冲走所有难受的记忆吧。

    我不由得跟着哭，更加用力抱紧茧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啊……哦～～……是喔……色狼。」

    后方传来这个冰冷彻骨的声音。

    我猛然冒出冷汗，就这么抱着茧，战战兢兢转身。

    「有……有理……！」

    表妹暨继妹站在我身后，散发危险的斗气。

    不只是有理，还有另外两个身影藏在有理身后。

    其中一人是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娇小女孩。身穿国中部制服，可爱的娃娃脸露出诅咒的眼神，手里紧抱着斑海豹布偶——海豹挤压变形，眼珠子凸出到恐怖的程度。

    在女孩身后发出「呜呀—」的声音脸红的，是身材五官都不像日本人的美丽学姐。笔直竖立的天线头发今天同样健在，而且充满活力晃动，像是呼应她的好奇心。

    「雏子！连千种学姐都在！」

    三人似乎是一起从准备室入侵的。

    有理的太阳穴微微抽搐。

    「就觉得不对劲……恶心爱赖床的轮回忽然早起，露出平常三倍的色眯眯表情，匆匆忙忙就离家上学……！」

    「没有色眯眯吧！反倒是悲怆的表情吧！」

    「都目击案发现场了，不准恶心讲借口，色狼！恶次元人！」

    「那是几次元？」

    「闭嘴，女性公敌！吃我的憎恨之光！」

    有理再也按捺不住，转身朝我施展华丽的飞踢。

    我抱着茧惊险躲开。

    「慢着……雏子！快阻止有理！你们是好朋友吧！」

    雏子立刻回应我的支援要求。

    她小跑步赶过来，站在我与有理中间。

    有理依然气冲冲的，不过看到雏子的背就立刻中止攻击。

    「那个，那个，轮回学长！」

    「怎……怎么了，雏子？」

    「庸俗如我抱持这种想法，我认为非常失当，没有自知之明，不过——」

    雏子忸忸怩怩交缠十指，红着脸扬起视线看我。

    「现在和轮回学长接吻，是不是就能和茧学姐间接接吻？」

    「不能！我并没有吻茧！」

    「独占……？请问，我可以对轮回学长……抱持杀意吗？」

    「当然不可以！你忸忸怩怩讲这什么话！」

    雏子双眼漆黑得有如黑暗本身。我对这种病态感到战栗，另一方面也松了口气。

    「雏子，看来你乖乖上学了。」

    「意思是我这种秽物不准来学校吧？我懂……」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意思是我这种臭虫女生，在旁人眼中是一种病……」

    「不是啦，抱歉！雏子别哭！」

    我领悟到自己的失败。雏子之所以没来上学，是因为茧的那件事——

    既然那件事不存在，雏子理所当然会参加「丧女会」。

    后来我在脑中进行各种整理，总算明白自己所处的「世界」。

    真正的我，直到半年多前都确实和爱在一起。

    在夏季，世界被改写之后，没有爱的日子——「丧女会」的日子开始了。

    这样的日常大概持续了半年多。亲身体验的经历远胜于篡改的经历，刻在脑中成为记忆。

    而且，这个世界应该是在进入二月的时候，改写为「茧是杀人魔」。这样的篡改，导致雏子「在四个月前死亡」。

    老实说，好复杂。不过，总之很高兴雏子平安无事！

    但是，雏子负面到底的个性，不是因为爱的设局或其他原因，是她天生的个性。雏子变得消沉，散发出像会长霉的阴湿气息。

    「轮回学弟，听我说。」

    当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时，千种学姐走向前。

    她从我身上拉开茧，藏在自己的身后，笔直竖起食指。

    「青春是年轻人的特权，但是『异性之间』在学校最多只能接吻，懂了吗？」

    「为什么要强调『异性之间』？何况我什么都没做！」

    「少骗人！你做了弄哭茧的天大事情吧？」

    学姐难得露出愤怒的眼神质询。我之前受到异端审判的心理创伤复苏，全身不寒而栗。

    「就说没有了！我只是陪茧进行人生谘商——」

    「那是怎样，恶心！你用谘商名目做了哪些性骚扰？」

    「慢着，有理小姐！别以性骚扰为前提好吗？」

    「轮回学长！味道如何？咸度怎么样？」

    「什么味道？我没吃任何东西！」

    「我也有问题。」

    当事人茧微微举手。

    千种学姐、有理与雏子都被引起兴趣而转身。

    「我的梦，轮回为什么知道？」

    茧以外的女生们露出诧异表情，似乎听不懂意思，却从茧正经的语气察觉意义重大。

    我下定今天第二次的决心——

    「千种学姐，今天的社团活动要不要以『梦』为主题？」

    我断然转移话题。

    千种学姐恍神般看着我。

    「——也好，游说自己的梦——这样青春至极！」

    学姐紧握拳头。OK，火箭引擎点燃了。

    举办大作文祭吧！让全校学生作文！学姐照例像这样展开她的千种世界。

    我适时出言打岔，不断朝学姐的引擎送进燃料，借以将茧的问题赶到对话的另一头。

    ——我现在还不会告诉大家。

    我希望尽可能多享受这个「丧女会」的日常。

    不过，我再也无法由衷享受这种生活。

    我心中留着一个很大的疑问。

    当时，我和爱共享自我意识，隐约窥见爱的记忆。然而在那段记忆里，爱并未像现在这样觉醒取得新工具的力量。

    爱是从何时得知「高元界」这个词的？

    「艾朵拉」这个名字是谁给的？

    况且，又是谁将爱「推动」到高元界？

    感觉某人在爱的身后操控。那是极为强大又卑劣的敌人。

    相较之下，我渺小无比。只不过是无力平凡，有一张女人脸的男高中生。

    不过，我至少可以「想」，可以「希望」。

    我想取回和爱共度的那些时光。

    所以，我要改变。

    改变我们的不当日常。

    【tobecontinued…】

第一卷 后记

    值得珍爱的日常——是怎样的日常？

    这个纯朴的疑问，加上我的少年情怀与那方面的兴趣（少女们的言行已透露端倪），混合起来产生化学反应，本作品就诞生了！

    我是海冬零儿，各位好，初次见面！这是我在法米通文库的首部作品，今后请多多指教。

    那么……关于本书内容，各位看得还开心吗？（惶恐貌）

    海冬零儿用尽浑身解数撰写这部作品，因此担心造成全力大暴投该怎么办，稍微抱持忐忑不安的心情写这篇后记。

    其实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开敢了禁忌之门。

    「咦？总觉得我……可以维持现状吗？这是海冬零儿应有的样子吗？」

    诞生这样的迷惘之后——寻找自我的旅程起跑！

    我成为精神上的游民——但是海冬零儿怠惰至极，不打算寻找「新的自己」，而是专注于再度取回「本应存在的自己」。换个说法，就是开始写作。

    平常不就是这样吗！

    然而海冬零儿是只迷途猪仔，迷失过头诸事不顺，四处流浪旁徨，最后达到这个境地↓

    ［删除线］被美少女臭骂猪仔，踩在靴子底下的作品。［/删除线］

    写一部类似这样，即使成为遗作也无怨无悔的作品吧！

    唔喔喔喔喔我要彻底写下去！毫不妥协写下去！

    我以青春☆洋溢的阳刚干劲着手写作，短短几天就察觉一件事。

    「这……这部作品……或许没有出版社愿意帮我出……？」

    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是出道至今最积极的大冒险了。

    由于完全偏离常轨，争取编辑部侰赖并任凭我自由发挥的门槛超高！不可能通过企画会议！不只如此，这是一部很难写简介（基于各方面的意义）的作品。不知所措的海冬零儿动用更进一步的反常手段，忽然写起称不上初稿的潦草底稿，而且写到第四章——

    然后一股脑儿扔给责任编辑。（烂透了！）

    「怎……怎么样？就是这样的内容……」（慌张貌）

    「应该写下去，因为很好看！」（原文实录）

    我号啕大哭！这……这是身为作家最幸福的事……！

    多亏如此，我精神上的流浪生活宣告结束，海冬零儿再度取回自我——取回的自我依然是差劲透顶的家伙，这一点暂且不提，不过在黑暗中挣扎的我（真夸张！）能够得到一丝曙光，我要郑重感谢衣笠责编！

    「我觉得制服裙子最好是百褶裙。原因在于……那个……」

    「我懂，那种毫无防备的感觉很棒！像是随时会掀起来！」

    「对，就是这样！正合我意！」

    两个大男人正经地热烈讨论这种话题。在这个业界，一起创作是最快乐的时光。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而且，赤坂アカ老师提供了美妙过头的插画。

    真的很感谢老师百忙之中提供协助。能够把我毫不讲理的球逐一打成全垒打的赤坂アカ老师真的是神……每次收到草稿，我的理性就反复崩溃→修复，家人真的觉得我很恶心。

    不过请让我说！好可爱！艾好可爱！无话可说！

    （艾的封面彩图，家母也赞不绝口表示好可爱。）

    顺带一提，艾的头发是赤坂老师的点子，光晕长发好可爱好帅气，我立刻反映在内文！

    此外还得到许多贵人的帮助，使本书得以问世。

    但是，比起任何人——

    从诸多书籍中选择本书的您，请容我致上最高的谢意！

    但愿您喜欢这部作品……！（惶恐貌）

    那么，祈祷能在接下来的《丧女会的不当日常2》和您见面——

    2012年2月海冬零儿

    附注。

    海冬零儿还写了另一部作品《机巧少女不会受伤》（MF文库J）。这部系列作品以责任编辑为首，获得许多贵人的协助与提携，在超☆幸福的状态下起跑。现在出到第七集，预定最近会出第八集。只看一集也是独立的剧情，若您愿意试阅一本，将是我的荣幸！

    画图人的后记

    我是被要求写后记也只会不知所措的插画家（漫画家）赤坂アカ。

    不知所措的原因在于字很丑，以及世上有许多我还没学会的汉字。

    这样的世间实在很难熬。

    但我这种人还是接得到绘画工作，或许世间出乎意料不容小觑。

    也可能是这个业界真的面临人才荒……

    话说回来，各位知道这部作品标题《丧女会》的「丧」，

    原文为什么会写成平假名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大概是顾虑到我不会写汉字。

    海冬老师，谢谢您。

    赤坂アカ

第一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3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6/59743.jpg

第二卷

第二卷 序章 复归，我们的不当日常＃1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superyyy、kisshot_pain（轻小说吧，借用了分享的日版扫图）

    录入：superyyy

    初校：superyyy

    「换句话说，你、你、你、你想……结婚？」

    她的语气很认真。所以，我也表明真正的想法。

    「我是这么想的。」

    「无论十年后、二十年后……都会在一起？」

    「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我这番话在她内心留下何种余音？

    她做个深呼吸，以羞红的脸蛋正对我。

    「那么——这是『十分之一』。」

    我无法抗拒她靠近过来的双唇。

    赎罪就是造孽——那天的我，想察觉这种矛盾也无从察觉。

    －－－－－－－－

    Q「你心目中的『不当』是什么？」

    平凡的女高中生

    「就是——呃，想害我说什么啊，色狼！」

    面无表情的女高中生

    「……会受到管制的事情？」

    先进的女国中生

    「反倒是试图管制的行为本身。」

    热血的女高中生

    「就是年轻人不歌颂青春啊！」

    坏心情的女高中生

    「猪仔犯下的决定性错误。」

    某个男高中生

    「我犯了什么错？」

    这天，我和最喜欢的学姊聊天，而且下体湿答答。

    ——啊，慢着，不对！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这都是各种不幸、离谱的现象交织成的后果。

    「轮回学弟？怎么忽然不讲话？」

    天使在我身旁微笑。

    鼻梁端正的脸蛋与神圣的双峰，超脱日本人的规格。头上像是天线翘起的一撮头发，今天也充满活力晃动。

    「……千种学姊，我的名字不是轮回，我是姓『花轮』名『回』。」

    「我的名字也不是照训读叫『Chidane』，是『Chigusa』。」

    她叫作千种艾斯尼卡，就读这所艾斯尼卡诚心学园二年级，是理事长的孙女，也是我们深爱的怪社团「丧女会」的社长。

    现在的我，在即将日落的放学后楼顶和学姊并肩而立。

    学校座落于颇高的丘陵，放眼所见的景色是极品，但是冷到令人绝望。现在适逢低温创纪录的寒流来袭，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我没屈服于这股寒冷，将身体压在金属扶手——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遮掩湿透的下体。

    「学姊，该回校舍里面了，这里好冷。」

    「也对，那就一起回社办吧？」

    「请……请学姊先回去吧，别在意我，我要在这里想点心事……」

    「……那我也在这里多待一下。」

    「不可以！学姊应该立刻回去！」

    「为……为什么？」

    「要是我珍惜的人感冒，不是很麻烦吗？」

    我以闪亮的招牌表情低语，学姊脸颊羞红——恍然大悟。

    「我差点又被轮回学弟的小白脸发言骗了！」

    「我没有骗你！我是说真的，学姊这样会感冒！」

    「轮回学弟也会感冒，所以一起回去吧，好不好？」

    温柔的话语反而令我难受。

    到头来，说到我变成这样的原因……

    不久之前，我一如往常到社办露脸——接着完全乱了分寸。

    因为某个不可能发生的现象，理所当然般出现在我面前。

    总之我想冷静分析事态，想独自慢慢思索。

    我为了冷却这颗发烫的脑袋，前往依然积雪的楼顶。

    冰凉的空气很舒服，我不由得闭上眼睛。这一瞬间，我踢翻脚边的水桶。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这位神的个性肯定很扭曲。水桶里的水大幅波动，如同生物伸长，正中我的下体。

    我立刻让发烫的脑内CPU全速运作，模拟现在的情境。

    「只是凑巧来到楼顶，地上凑巧有个水桶，脚凑巧踢下去，凑巧踢到不太好的位置，水就凑巧泼到下体罢了。」

    ……不行！我不认为有人会相信！

    既然这样，只能在这里等裤子干。

    在裤子干掉之前不回去——我抱持这种悲壮的决心待在楼顶。

    可是千种学姊很温柔。她看我没回社办，担心得在校内到处找，最后顺利找到我……

    「千……千种学姊是淑女，不可以让身体着凉。」

    「真要说的话，轮回学弟也是淑女吧？」

    「并不是！为什么面不改色把我当女生！」

    「说……说得也是，严格来说，饰演女生和饰演『受方』不一样。」

    「完全听不懂！我完全听不懂学姊在说什么！」

    我惨叫的这时候，胸口的手机在振动。

    「啊，你的手机好像收到简讯？」

    冷汗滑过我的太阳穴。我的手机在制服内袋，要拿出手机得打开制服前襟，为此必须让身体离开扶手。

    「怎么了？应该是小雏传的吧？话说……你怎么从刚才就不转身看我？」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所以请学姊赶快回校舍吧。」

    学姊的天线头发忽然竖得笔直。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轮回学弟，对不起！我一直没发现！」

    「啊？为什么道歉？没发现什么？」

    「真的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发现喔！」

    学姊像是要尖叫般，带着非常惊慌的神情跑走。

    但我觉得状况不对劲！我超担心的！

    虽说如此，我很感谢学姊离开。我拚命鞭策冻僵的手打开手机。一封新简讯——寄件人正如预料，是就读国中部宗教科三年级的修女候补生——丸濑市雏子。

    「轮回学长，您现在在哪里？我这种属于人类最底层的臭女生，光是提出这种要求应该就算是多管闲事，但如果您有烦恼，我愿意陪您商量，所以方便透露您在哪里吗……？」

    虽然字面充斥负面气息，却感觉到温暖的关怀。

    我稍微思考之后打字回复。

    「嗯～～『别在意，我只是让脑袋冷静一下』。」

    「原来是这么严重的烦恼？」

    「嗯，还好啦——呃，雏子？」

    后方传来的声音令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雏子就在我的正后方。

    我连忙转回身体面对扶手，像是无尾熊紧紧抓住。

    雏子以沮丧的声音低语：

    「您甚至不想正眼看我这种臭虫女生是吧，我可以理解……」

    「不是！我很想看雏子！就像这样！」

    ——呃，好痛好痛！我的腰终究没办法转一百八十度！

    「您表情看起来很不舒服……没关系……我自己明白。这种冒出腐臭的臭虫女生，光是出现在您的视野范围也令您不高兴。毕竟我明明服侍上帝，却是会跟踪别人的变态丫头……」

    「我没有不高兴！但你别再跟踪了！」

    「轮回，烂透了。」

    一个犀利的声音介入，我吓得绷紧身体。

    楼顶入口——通往阶梯的门边，站着一个白袍女生。

    以发夹随意固定黑发，平常就一副惺忪模样的女生。

    大洞茧。聪明却经常做出有问题的行动，也就是天才型的同年级女生。

    茧大步走过来，像是保护雏子般抱住她之后训诫我：

    「轮回，你居然弄哭雏子，差劲透顶。我看错你了。」

    「……她确实在哭，但应该是喜极而泣啊？」

    茧怀抱里的雏子神情恍惚。

    「轮回学长，谢谢您……我会再用身体答谢您……」

    「『再』？为什么把我当惯犯？别这样！」

    「唔……我知道轮回差劲透顶了，所以转过来。」

    茧以手指示意。内心慌乱的我撇过头。

    「我……我拒绝！」

    「转、过、来！」

    「就说不要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听说轮回下体鼓起来，所以来确认。消息来源是千种。」

    「没有鼓起来！为什么会传出这种天大的谣言？」

    「总之给我转、过、来！」

    我当场蹲下，坚决防御下体。

    茧忍无可忍，扑到我的背上。

    某种软绵绵的东西压在我背上。茧双手往前伸，我的血液开始集中在头部——以及另一个部位。再这样下去，谣言会成真！

    拯救我脱离绝境的，是「噗啪」这个像是水球破掉的声音。

    雏子任凭鼻血汨汨流下，恭敬鞠躬致意。

    「轮回学长，我不甘心……真的非常谢谢您……！」

    「为什么要道谢？你鼻血流到非比寻常耶？」

    「茧学姊贪婪渴求……男性象征的这幅光景……永久储存！」

    手机闪光灯啪喳啪喳闪烁。

    茧脸色大变扔下我，扑向雏子。

    「不可以，雏子！删掉！」

    「即使是茧学姊的要求，只有这次我要坚定拒绝！雏子要当成传家宝——啊，请不用担心，雏子不会流到网络上，只用来私人享受。」

    「不可以那样！我说要删除，就要删除！」

    雏子踩着小跳步冲进校舍，茧慌张追过去。

    ……虽然搞不懂状况，但我得救了。

    我放松全身，但现在要安心还太早。因为一名极致的美少女如同等待两人离开般，任凭秀发随风飘扬现身。

    「真是的，好大的胆子。」

    她以不高兴的语气这么说，刚才的光景似乎都看在她眼里。

    即使是生气的表情也美得令我叹息。

    完全对称的美貌。秀发如金属闪亮，肌肤如果实水嫩，大大双眼的光辉胜过所有宝石。

    十和田爱。「从小学时代和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猪仔，这是怎么回事？居然被茧抱住，那……那个部位还鼓起来。」

    「慢着——连爱都这样误会？」

    「既然你坚称不是那样，就脱掉内裤给我看，快！」

    「没必要脱吧？女生不能讲这种话！」

    「既然不给我看，就代表果然是这样……你居然对我以外的女生发情，真是难以置信……不理你了！」

    「爱，等一下！这是误会！是误会啊！」

    爱气冲冲离开楼顶。我很想立刻追过去解除误会（？）但我的下体依然湿答答，没办法这么做。

    我带着有点想哭的心情缓缓起身。

    「你相信投胎转世吗？」

    这句话过于唐突响起，我甚至忘记遮住下体就转身。

    一名男性坐在楼梯间的方形屋顶上。

    这幅光景没有真实感。他身披白袍，但那件白袍更像是白色长大衣。体格纤细却绝不瘦弱，五官工整清秀，睫毛很长，看起来就是视觉系。

    浅灰色的头发沐浴在暮光之中，散发银色光辉。

    他撑住屋顶外檐，轻盈地跳下来。

    「第一次像这样和你交谈吧？我是齐藤空絽。至少认得我的长相吧？」

    「齐藤……老师？」

    「嗯，我是化学老师。不过姓齐藤的老师有三位，所以希望你叫我空絽。汉字是天空的空，双口吕加上纟字旁的絽。」

    他脱下白手套伸出右手，手指像是钢琴家一样修长。

    「轮回同学，请多指教。」

    「好的——请问老师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化学实习室的防火负责人，必然成为你们的顾问老师。不过只是挂名。」

    ……原来那个社团有顾问老师。我一直以为是千种学姊动用理事长的强权，适度打马虎眼至今。

    空絽老师的视线投向我的下体，我连忙抓住扶手。

    老师自然站在我身旁，从侧面观察我的双眼。

    「你和其他学生有点不同吧？」

    「……说我长得像女生的话题，我听腻了。」

    「感觉你知道某种非常重大——对，就像是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难道说，你去过『这里以外』的世界？」

    我心脏差点破裂，陷入呼吸困难的症状。

    「这是基于哲学的意思？还是科幻？奇幻？」

    空絽老师的温柔双眼浮现试探的神色。

    「刚才的女生——记得叫作十和田爱？她是很漂亮的孩子。」

    「咦？啊，是的……我也这么认为……请问怎么了？」

    「我想要她。」

    血气一下子冲上脑袋。

    ……不，不行。花轮回，你要冷静。

    不晓得这个人是敌方还是己方——不对，应该认定十之八九是敌人。

    「……这不是老师该说的话。对学生下手会违反伦理吧？」

    「等她毕业就不成问题吧？何况只要是以结婚为前提的正经交往，也可以受到社会的认同。毕竟在这个国家，女性十六岁就能结婚。」

    「我不会把爱交给您。」

    空絽老师眯细双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些许阴影。

    「很好的回应。那就永远保护她给我看吧。」

    我这时候的眼神或许是杀人魔的眼神。

    老师轻易卸下我的杀气，笑着继续说：

    「我好歹是你的老师，要是你碰到什么困扰，希望你可以放轻松找我商量。无论是关于世界秘密的困扰——或是这种困扰都行。」

    他把手伸入白袍，取出一个透明包裹。

    我瞪大双眼。老师手上是洗衣店的塑料袋——

    「我有一套干的男学生制服，需要吗？」

    「为什么您有制服？不过请借我！」

    「其实我目击你下体泼得湿答答的样子。J

    「您一直在偷看？」

    「讲得真难听。我只是在那边的上面乘凉，你就跑来出洋相了。」

    「请不要用『出洋相』这种字眼！」

    「我贴心去帮你从保健室拿制服——回来却发现千种小妹来了，我就没出面。毕竟你似乎不希望这件事被她发现。」

    「…，然后您就一直旁观我的苦战？」

    「抱歉，我抓不到时机现身。」

    这也没办法。毕竟女生们接连前来，害得我手忙脚乱。

    「总之得救了，谢谢老师。」

    我紧抱塑料袋轻叹一口气。这么一来就不用在严寒地狱发抖，可以回到那间温暖的社办。

    「那我先回校舍了，这里好冷。」

    空絽老师逗趣地缩起脖子，好像企鹅般抖了抖。他明明英俊却具备调皮气息。

    「对了，给你一个建议。别把所见的事物当真。」

    「啊——？」

    先生瞪向爱离去的方向，眼神彷佛看透世界般清澈，却冰冷如猎人。

    「『必须除掉』的异分子，出乎意料地轻易就能混入。」

    他留下像是预言的话语之后就离去。

    我心中充斥莫名的不安情绪。

    大概伫立一分钟左右，下体的寒意使我回神。

    我观察周围，确定无人目击之后连忙脱下长裤。

    水分甚至完全渗入内裤。我抱持悲伤心情，拿面纸按在内裤上试图吸收水分——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间的门随着「砰！」的响亮声音打开。

    我和「她」哑口无言，身体像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僵硬。

    站在我面前的，是将两侧头发绑得像是玫瑰花的健康女孩。

    须唐座有理，我的表妹暨继妹。

    「快说这是假的……我……终究没办法接受这种事……！」

    有理双眼水润泛泪，紧抓着开襟上衣的衣角。

    她的视线盯着我的手，盯着我脱下长裤、用面纸按住下体的手。

    「居然在这种地方……玩起终极**自○式——」

    「你这是什么天大的误会？而且你说的那是什么式？」

    「少啰唆，暴露狂色狼！你在学校的户外发情对吧！」

    「对谁？喂，对什么东西发情？你这是天大的误会！」

    有理如今不可能听我解释。

    「呜哇～～！」她放声大哭，就这么跑走。

    老实说，我才想哭。

    有理刚才说的，我连一半都没听懂，但我能理解乌云正以惊人速度笼罩我的高中生活。然而即使黑暗时代重现，危险程度也有极限。并不是致命的危险，也不是战栗的悬疑——这就是我们的日常。

    不过，或许他人会形容为「不当」。

第二卷 第一话 欢送庆祝 Graduation

    Q「庆典的回忆。」

    天真烂漫的女高中生

    「棉花糖、章鱼烧、炒面、巧克力香蕉！」

    热衷研究的女高中生

    「刨冰糖浆是化学的精华。我也想发明新颜色。」

    准备周到的女国中生

    「神社后方是定例的好去处。适合设置摄影机。」

    依偎的女高中生

    「烟火好漂亮……」

    轻拥的男高中生

    「爱的浴衣打扮更漂亮。」

    杀意觉醒的女高中生

    「真想留下一拳打倒笨蛋情侣的回忆——！」

    1

    「世间是毕业季！」

    毕业典礼将近的三月某日。

    这里是艾斯尼卡诚心学园的西楝三楼，一如往常的化学实习室。我们「丧女会」的社员齐聚于此。

    今天因为我出状况（湿答答事件），所以社团活动比平常晚开始。在意时间的我摸索内袋，惊觉般取出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四点三十五分，大约比平常晚三十分钟开始。

    我正前方是穿白袍的茧，雏子黏在她身旁。我的左边坐着有理、右边坐着爱，千种学姊站在白板前面。

    千种学姊拿起笔，在白板写下大大的「毕业！」几个字。

    「毕业是为青春总结的重要活动！依照趋势绝对不能放过！」

    「什么趋势？而且原来还会流行或落伍？」

    我随口简单吐槽，学姊却当作没听到。

    「毕业典礼真棒……！领取毕业证书，顺利得到高中毕业资格的骄傲……以及涌上心头的寂寥感！和三年来同甘共苦的同窗们、恩师，以及熟悉亲密的学舍道别……」

    学姊露出陶醉神情，装模作样将手伸到半空中。

    「啊啊，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再也不复返……已逝的岁月、心爱的青春，永别了……！」

    学姊完全投入其中，这样无法继续讨论下去。

    我犹豫是否该吐槽时，有理发出啜泣声。

    仔细一看，雏子潸然泪下，茧也眼眶含泪，连爱也露出忍耐般的表情撇过头。

    ——这就是千种学姊的恐怖之处。

    不晓得是千种学姊的悠闲气氛令人卸下心防，还是她温柔的态度容易感染，学姊具备一种能轻易引起他人共鸣的特殊能力。

    学姊噙泪环视我们，如同提出诉求般说下去：

    「可以无视如此充满青春气息的事件吗？不，不可以！」

    众人点头回应。我开始慌张。要是继续扔着不管，将会再度波及全校学生。奇怪的活动将会增加，妨碍到学业。

    在学姊提倡诡异的活动之前，我使出先发制人的刺拳。

    「千种学姊，你要毕业？」

    「没有啦！我才二年级！」

    「我说错了。学姊能毕业？」

    「能啦！我学业成绩还算好耶！」

    学姊气冲冲的，像是天线的那撮头发直竖，生气的表情也可爱难耐。

    「真是的～～轮回学弟又在捉弄人家！」

    「不好意思，看到学姊就忍不住想捉弄。」

    「轮回好恶心！今天比平常恶心三倍！」

    旁边的有理狂踩我的脚。

    「色狼色狼！色狼**哥！」

    「我不是说那是误会了吗！而且有理……下次再提这件事，我要和你断绝兄妹关系！」

    「怎么这样……好过分……」

    「过分的是你——好痛好痛！」

    另一边有人拉耳朵，使我放声惨叫。

    「好吧，就当作轮回是**变态……」

    「等一下，爱小姐？一点都不好吧？」

    爱细长的双眼投向这里。她的美丽侧脸令人惊艳，瞪向我后方的有理。

    「但你拿这件事出来讲就错了吧？毕竟你又不是轮回的什么人——啊啊，我忘记你是继妹。继兄爱玩**确实很头痛吧。」

    「唔……你这个恶劣的女人真敢说！」

    有理反瞪爱。两人的视线刚好在我鼻尖激发火花。

    我夹在中间很不自在，不禁低调抗议：

    「别这样，千种学姊不是经常说吗？不可以在社办吵架。」

    「最后又提到千种？你这个人真像是猪仔。说到底，**那件事罪该万死。我不准你拿我以外的女生当配菜。」

    「居然是吐槽这里？话说你是从哪里学到那个词的？」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认定是变态，得想想办法……

    我抬头想求救，察觉茧的冰冷视线。

    「轮回，你下流、淫秽、猥亵物。」

    「看！茧误会了！」

    「不是误会。我知道，轮回的幻想对象主要是我。」

    「你擅自讲这什么话？没有哦！我完全没拿你当对象啊！」

    「唔！请等一下！也就是说——」

    雏子看似有所顾虑，双眼却闪闪发亮轻声开口。

    「我和轮回学长在幻想的世界是继兄妹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啊我搞不懂了！我搞不懂你们所有人！」

    我抱头大喊，不晓得该从哪里吐槽，总之先回头面对当前的问题。

    「总之，爱与有理都不要隔着我吵架！」

    两人同时不悦地撇过头。

    真是水火不容，不过这是老样子。

    千种学姊趁我们沉默的时候轻轻拍手。

    「呵呵-大家今天感情也真好。」

    她愉快地挂着笑咪咪的表情，这种脱线模样也是老样子。

    「不过，现在正在进行社团活动，严禁擅自私下讲话！」

    学姊竖起手指斥责，我们立刻感觉心情轻飘飘。

    啊啊，内心得到疗愈。千种学姊果然是天使——

    两侧同时一脚踩过来，我痛到含泪。有理与爱平常明明交恶，却只有这时候很有默契。

    「所以学姊，毕业的是三年级学生。雏子她是三年级，却是直升高中部——应该不会对毕业活动抱持多少感慨，我们这些成员要拿毕业典礼的题材做什么？」

    千种学姊就像是等待这个机会已久，充满活力宣布：

    「一言以蔽之，就是『欢送会』！」

    「换句话说……由我们主办『欢送会』送走毕业生——？」

    「千种好聪明。感觉很好玩。」

    千种学姊听到茧的称赞，乐不可支。

    「对吧！动员全校举办『大』毕业生欢送会如何？」

    「抱怨的声浪差不多该汹涌而至啰，何况三年级学生刚结束公立大学初试，应该不会再来学校了吧……？」

    「那就指定上学日吧！」

    「不行啦！还有复试！」

    雏子无视我极为正确的意见，发出开心的声音。

    「真美妙！毕业典礼之后，学妹在无人教室表达心意……对这名学妹抱持好意的学姊，轻轻解开学妹领口缎带，说着『哎呀，好像随时会撑破耶』将柔软的隆起——」

    「雏妹，暂停！接下来的剧情等你十八岁再说！」

    有理连忙阻止。有理和雏子交情很好，这种职责大多落在有理身上。

    「不过，有理学姊，接下来正要发挥裙子的便利性。」

    「你的幻想能力是怪物吗？不需要这种便利性啦！」

    总之我扔着两人不管，转头询问千种学姊。

    「简单来说，学姊想举办『欢送会』？」

    「对。尽情炒热毕业气氛，学长姊、我们与大家都落泪。这样很有青春气息吧？」

    「我明白学姊的心情，但是不可以动员全校。如果是招募自愿的『想接受欢送的人』，并且由我们欢送……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提议，我就赞成。」

    「咦～～青春的原则是全员参加耶～～」

    「用这种可爱的语气也不行。造成他人的困扰就不太好吧？如果青春的余韵是苦涩的味道，学姊会容许吗？」

    「这可不行！我不容许！」

    学姊一脸正经否定。老实说，我开始担忧。无论是多么随便的事情，只要冠上「青春」两个字，这位学姊似乎都会相信。

    「那么逼不得已，就以自愿参加为原则具体讨论做法吧。认识三年级学长姊的人举手！」

    学姊征求我们举手，但没人举手。

    虽然没资格说别人，但我对此感到无奈。

    「什么嘛，大家人际关系这么差？不认识任何学长姊？」

    「轮回，你真愚蠢。」

    爱以超越轻蔑的怜悯声音低语。

    「一年级生要是没参加社团，就不可能和三年级生有交集吧？」

    说得也是。三年级教室离我们很远，完全没机会接触。在我们之中，只有千种学姊是唯一的二年级——

    「那千种学姊呢？既然学姊说出这种话，当然认识很多三年级学长姊吧？」

    千种学姊忽然停止动作。

    视线游移不定，大概是在拚命回想。

    「……咦？没有？学姊明明强行举办过各种活动啊？」

    「不准说强行举办！我当然认识很多人，比方说各班的班代，我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与长相。可是，那个，该说是心态差异还是意见相左，之前的摩擦延续到现在……」

    学姊支支吾吾。原来如此，说穿了就是大家敬而远之。

    学姊企划的活动压迫到学校课程进度。上课天数减少，对考试或辅导课产生影响，但学姊依然以理事长的强权当后盾，硬是逼大家配合，这就是实际状况。要是宣称「自愿参加」，肯定不可能找得到人。

    不愧是「丧女会」的社长，完全不受欢迎。

    不过，不只是千种学姊。

    面不改色调配看似非法的药品，甚至尝试进行人体实验的茧；男生一靠近就用视线恐吓，动脚比动口快的暴力女有理；擅长偷窥或窃听，现任跟踪狂雏子；傲慢不逊、唯我独尊，对任何人都摆出高姿态的爱——

    她们都是正如字面所述的「丧女」，建立起屹立不摇的地位。

    这样的「丧女会」说要庆祝毕业，真的能吸引学长姊们前来？即使曾经被迫表演戏剧、朗读诗歌，课业老是受到干扰，他们也肯来？

    「我有一个好点子。」

    茧轻轻举手。我们一起向她行注目礼。茧平常沉默寡言，所以这句话自然引起大家注意。

    茧挺起平坦的胸口，带着得意的表情说下去：

    「千种明年会毕业，所以举办千种的『欢送会』就好。」

    我们洋溢着「……啥？」的气氛，千种学姊却立刻上钩。

    「预演是吧！这是很好的点子！」

    学姊拍手表达喜悦，我则板起脸。事情好像又朝奇怪的方向演变……？

    ——不过，这是老样子。

    「那就开始准备吧。轮回学弟，你会帮忙吧？」

    「是！我很乐意！」

    随着「喀咚」的响亮声音，我的双脚传来剧痛。

    2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们在社办进行「作业」。

    折纸制作彩带、用面纸编花环，然后装饰社办。

    「轮回学长，请帮我拿那把美工刀。」

    「抱歉，稍等一下。」

    「啊！意思是我这种臭虫女生，不准对学长颐指气使……？」

    「不是！只是我双手刚好没空！」

    我暂停编织花环，将美工刀递给雏子。

    接着环视实习室。

    户外天色完全变黑，室内打开日光灯。各种颜色的花环在门或柜子上绽放，白板以花俏的装饰文字写着一行字：

    「恭喜千种学姊毕业」。

    是爱用一枝笔写出来——应该说「画」出来的，莫名具有艺术气息。我们则是在这行字周围写上「恭喜毕业」或「我爱千种」之类的文字。

    雏子不晓得在准备室制作什么东西，茧全神贯注用力写字——她们都在准备余兴节目。光是吃喝庆祝终究很落寞，所以我们说好各自表演节目。

    我们专注进行作业时，沉重的金属门忽然开启。

    「你这种高高在上！嚣张自大的个性令我火大！」

    「哎呀，我们个性真合。你的下流言行也屡次惹我不高兴。」

    有理与爱一边拌嘴一边回来了。她们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购物，手上提着装满饮料与零食的环保购物袋。

    有理和我视线相对就忽然变得鬼鬼祟祟。她脸红移开目光，从袋子取出盒装零食。

    「……我……我买了你爱吃的竹笋里饼干。」

    爱轻声一笑，从自己的袋子取出相同大小的纸盒。

    「轮回是香菇山派。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咦？是吗……？」

    有理眼眶泛泪，我叹了口气。

    「我两种都爱吃。谢谢你们。」

    ——不过，我其实是香菇山派。

    有理看起来很开心，但爱的心情明显变差。

    「猪仔，这是怎么回事？你想害我出糗？」

    「不是那样——别管这个，快完成准备吧，千种学姊在等我们。」

    「开口闭口都是千种，你这个人各方面都像是猪仔！」

    「轮回真～～是差劲透顶！恶心死了，这个色狼！」

    「你们为什么联合起来骂我！」

    在我抱怨的瞬间，某个东西轻轻打中我的后脑杓。

    似乎是有人丢纸团。转身一看，茧微屈手指摆出招财猫的动作——但她本人宣称这是「猛虎架式」。

    「轮回，敢对千种出手就是你的末日。这是恶梦的开始。」

    「到底是末日还是开始啊！」

    「我没办法把千种交给轮回，你是在楼顶玩极限**的猴子。」

    「这个话题还要用多久？我没做那种事！」

    啊啊，真是的，再怎么吐槽都没完没了！

    我用力摇晃马尾，扔下她们三人，回头进行装饰工作。有理与爱也一边拌嘴一边帮忙。

    此时，门再度开启。

    众人视线聚集过去，开门的当事人——千种学姊僵在原地。

    「对……对不起，我很在意现在的状况……」

    「学姊先进来的话，就不算是惊喜了吧？」

    「话……话是这么说，但是大家像在举办文化祭一样，玩得好开心……明明充满青春气息，却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人家好寂寞……」

    学姊悲伤低语，天线头发也枯萎无力。

    「总……总之学姊请在外面等吧，茧与雏子都在准备表演，要是预先泄密，乐趣就会大打折扣吧？」

    千种学姊似乎依然有所不满，不甘情愿准备离开。

    然而，真不凑巧——

    有理轻声发笑，伸手直指爱。

    「我想到一个有趣的点子。你和我来比赛吧，看谁的表演能感动千种学姊！」

    「咦？对决？是对决类的？」

    千种学姊一副满心期待的样子上钩。

    爱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却立刻恢复平常的从容。

    「所以是在对我挑衅？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要是我赢了，你就不准再缠着轮回！」

    「我……我可没缠着他！是他缠着我！」

    「骗人！你明明还跟着加入社团！」

    「你在说你自己吧？何况你有什么权限要求我远离轮回？」

    「我……我是那个恶心男的表妹，所以有义务修正表哥的轨道，以免他误入色狼歧途！」

    修正轨道是什么意思？别讲得好像我已经步入歧途好吗？

    「那我也能说，我也是以这个变态猪仔青梅竹马的立场监视他，以免他误入和继妹乱伦的路线。」

    「这……这不是乱伦啦！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但你是表妹吧？」

    「表兄妹可以结婚（注：此为日本法律）！」

    充满敌意的火花啪叽啪叽迸开，我看到两人的背景出现闪电。

    「哼……好吧。如果我输了，我就照你的要求去做。相对的，要是我赢了，你就要从轮回的面前消失。」

    「怎……怎么这样……！」

    有理立刻噙泪，像是求助般抬头看我。

    ……该怎么说，你还没开战就输了。

    千种学姊来回看向两人，握拳摆出打气姿势。

    「为了争夺同一个男生，恋爱的火花激烈爆发！感觉这就是青春！」

    接着学姊轻咳一声，以愉快的声音继续说：

    「那么，就容小女子不才我千种艾斯尼卡担任评审。得决定比赛方法与评定基准——」

    「千种别出面，这是有理与我的问题。」

    「不好意思，千种学姊，这件事由我们自行了断……」

    「也……也对……我光是面对帅哥就会惊慌失措，我这种恋爱白痴插嘴实在很奇怪……」

    「啊啊，学姊别消沉啦！不是那么回事！」

    有理连忙思索如何打圆场。

    但她似乎想不到。毕竟学姊确实类似恋爱白痴——但她对男同性恋的造诣莫名地高。

    有理百般思索到最后，似乎开始嫌麻烦。

    「轮回！去应付一下学姊！」

    她这么说了。居然准我和千种学姊在一起，老实说，我很意外。

    「快去啦，色狼。我接下来得准备最好的表演，要让这个狐狸精闭嘴！」

    「没错，猪仔。我也得筹备一场高贵的表演，让这个烦人的吉娃娃妹闭嘴。轮回你就去走廊噗噗吧。」

    「噗噗是什么动词？我要怎么做才符合这个词的意思？」

    「吉娃娃妹？」

    有理打断我的吐槽，以腼腆语气询问。

    「吉……吉娃娃这种称呼，挺可爱吧？」

    原来如此。依照有理的概念，「吉娃娃=可爱」，所以她大概以为这是称赞，但爱露出冰冷微笑，不是对有理说话，而是转头对我说：

    「轮回讨厌狗吧？」

    「没有啦，不知道该说讨厌还是害怕……」

    「而且！轮回喜欢狐狸吧？」

    「……比方说北狐，尾巴毛茸茸的很可爱。」

    我不由得说出真心话。有理瞬间噙泪，身体微微颤抖。

    再这样下去大概又会被她踹，我连忙牵起千种学姊的手。

    「千种学姊，我们走吧。」

    「啊……嗯，也对。」

    学姊露出受惊的表情看我，那是彷佛第一次和男生牵手的表情。受到惊吓的学姊也好可爱。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间——

    某人从我身后狠狠撞过来。

    「轮回，恶心！为什么随便跟学姊牵手啦！」

    「烂透的变态！丝毫不能轻忽大意的猪仔色魔！」

    到最后，我在两人联合臭骂之下，如同逃跑般离开实习室。

    3

    走廊鸦雀无声，没有半个人。

    女网社平常会在这里练体能，但今天似乎休假。

    总觉得不太对劲……但我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其他地方。

    「嘻嘻……」

    千种学姊笑出声音。和爱不同，是柔和的微笑。

    我硬是压抑心头涌现的情绪，以平淡的声音询问：

    「学姊怎么忽然笑出来？」

    「嘻嘻……因为！」

    「因为回想起上个月穿泳装服务我的那件事？」

    「不是啦！而且那不是什么服务啦！」

    「如果是学姊的泳装造型，光是有机会欣赏，就是三星餐厅级的极致服务。」

    「这番话难道是……又是小白脸发言！」

    学姊轻拍我的胸口。好酥痒。

    学姊很快就恢复心情，笑咪咪说下去：

    「我是因为开心而笑。」

    「开心？也是啦，这是学姊的『欢送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最近社团活动莫名变得很热闹吧？小雏来了，茧也认真参加活动。」

    学姊心情很好。相对的，我逐渐沉重地开不了口。

    「小爱与小理老是吵架，却不是令人反感的吵架。她们两人在某方面都认同对方。」

    「……她们那种做法，算是一种亲密互动。」

    她们以前真的是誓不两立。但是两人反复正面起冲突之后，彼此之间不知何时产生一种类似共犯——一种温暖的情感。

    是的，「我记得」。

    「我好开心。茧居然会为了实验以外的事情那么拚命。」

    茧刚才全神贯注写字，至今她只有在做实验时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她大概是拚命想取悦千种学姊。

    我与千种学姊沉默眺望窗外好一阵子。

    ……话说，下得好大。

    雪势大得有点无法想象，如同回到寒冬季节。

    寒气隔着窗户传来，我打了一个咚嗦——同时回想起楼顶那件事。我有点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开口：

    「我想请教学姊一件事。刚才我在楼顶——」

    「那个，我没权利干涉他人的嗜好……但如果是**那件事，我希望你能低调一点……」

    「我没做那种事！那是意外！」

    我再也无法忍受，一五一十说出当时发生的事。难以置信的巧合导致下体湿透，受到众人妨碍，最后被空絽老师搭救。

    千种学姊似乎相信了。她流下一滴冷汗回应：

    「我……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啊？轮回学弟不可能在学校里让那个部位鼓起来，也不会玩**吧？」

    「为什么语尾上扬！请看着我讲话啦！」

    「真……真的啊？只是因为轮回学弟平常老是坏心眼，我才试着还击啊？」

    学姊送我一个秋波，还竖起大拇指。怎么看都完全是在打马虎眼。

    「算了。不提这个，关于空絽老师，千种学姊应该认识他……吧？」

    「当然。因为是我请他担任顾问老师。」

    「老师他……真的是老师？」

    「轮回学弟，这是……哲学性的询问？」

    「不是。那个，该说他不太像吗……」

    「有种少女漫画的气息对吧？清新、柔美，还有一股香味——真迷人！如果他不是老师，我遇见他大概会愣住讲不出话！」

    空絽老师的股票在我心中大跌。千种学姊居然说那个家伙「迷人」！而且他实际上确实很英俊，所以更令我火大！

    「轮回学弟很在意空絽老师？」

    「……嗯，算是吧。」

    「不行！」

    学姊忽然抓住我的肩膀。

    平常总是温吞悠哉的学姊，咄咄逼人地摇晃着我。

    「绝对不可以劈腿！」

    「这是在讲什么啊！」

    「轮回学弟有尊贵不凡的六柴院——源学弟吧？」

    「没有那种家伙！不对，那个家伙在隔壁班！不过就算这样，为什么讲得好像我在和那个家伙交往！」

    一年F班的源光，堪称我唯一的同性朋友。

    我经常被消遣「很像女生」，男生们会稍微和我保持距离。我总是黏着爱也是原因之一。爱生性有话直说，加上言行大多像是自以为是，所以树敌无数，和爱形影不离的我，当然也被列入讨厌鬼的行列。

    源和这样的我很要好。不过那个家伙上个月送我情人节巧克力，使得我们之间出现若干裂痕吹进一阵风。

    每次回想起他清新的笑容，脖子就满是鸡皮疙瘩。

    我摇了摇头，将源的脸赶出脑海。

    「轮回学弟，告诉你喔，所有人心中都住着一个丧尸。」

    学姊将食指竖得笔直……她又从奇怪的方向出招？

    「这是学姊擅长的稀奇论点？丧尸是在比喻什么？」

    「想袭击可爱男生并且吃掉的欲望。」

    「为什么只限定男生！你说的『吃掉』是另一种含意吧！」

    「所以啊，对俊美男生食指大动也在所难免。在美少年和美青年之间犹疑不定的恋情，似乎能让薄薄的同人本加码变厚，但是不可以脚踏两条船！」

    「别说脚踏两条船，我连一条船都没踏！我性向很正常！」

    在我们如此拌嘴时，身后的门应声开启。

    「千种！准备好了！快点！」

    茧探出头用力挥手。她平常像是鸟类面无表情，现在却明显露出喜悦神色。

    「那么轮回学弟，走吧？」

    千种学姊转过身来——在一瞬间表现出犹豫的模样。

    接着，她羞涩地向我伸出手。

    我抱持着首度体验的心情，牵着学姊回到实习室。

    4

    进入实习室的瞬间，拉炮声砰砰响遍室内。

    「千种学姊，恭喜毕业！」「千种，恭喜你！」

    雏子与茧以天真烂漫的笑容迎接。有理与爱从她们后方现身，以大量拉炮瞄准我发射。

    「恭喜学姊以及色狼！」

    「恭喜千种，还有变态。」

    「慢着——为什么瞄准我！好痛！很痛啦！」

    不可以瞄准脸发射！

    「这样只像是左舷弹幕一样薄！你还要牵着学姊牵多久啊！」

    有理说完，我与学姊连忙放手。

    「——哇！真美妙！」

    千种学姊开心大喊，跑向白板。

    「好漂亮。这是小爱帮我写的？」

    爱板着脸撇过头……啊～～她在害羞了。

    学姊在苦笑的我面前，接连朗读白板上的文字。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学姊』、『享受最后一天的社团活动吧』——慢着，我还没毕业啊？打算就此赶走我？」

    「学姊，冷静一点！必须只是『演戏』！是预演！」

    「对……对喔，抱歉，我劈头就讲得好像在斤斤计较！」

    感到惶恐的学姊在有理的邀请之下，坐在白板正前方的座位。

    雏子以恭敬的动作倒饮料，是果汁百分百的柳橙汁，大概是爱挑选的，爱绝对不喝糖水。

    茧迅速起身，高举装了柳橙汁的烧杯。

    「由我带头干杯。祝千种鹏程万里，干杯！」

    「还没啊？我明年才毕业——不对，这是预演，这是预演……」

    我们一起朝着嘀咕的学姊举杯祝贺。

    我们吃着巧克力派或洋芋片这种在晚餐前吃会有点饱的零食，愉快谈天好一阵子。干杯约十五分钟之后，茧缓缓起身，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我要表演。」

    「茧，谢谢你。是为我准备的吧？」

    学姊眼角微微往下，这是母亲欣然看着子女成长的表情。

    我稍微抱持怀疑的态度询问茧：

    「你想做什么？不是什么奇怪的实验吧？」

    「不会乱来。我要朗读自创的诗。」

    「我怎么只有不祥的预感？」

    「轮回，没礼貌。」

    茧噘嘴取出刚才写下某些内容的那张纸条。

    我回想起她之前在大吟诗祭所发表，那首危险的《高分子诗》。当时的分子式似乎是剧毒，难道这次也……？

    「诗题：《喔——》。」

    「《喔——》？」

    我们齐声复诵。但茧不以为意，继续朗读：

    「『千种是我的氧。』」

    「……出乎意料，感觉还不错？」

    有理在我身旁低语。

    原来如此，《喔——》是元素符号表的O，也就是氧。

    看来应该没危险。我稍微松一口气继续聆听。

    「『氧在空气中主要以O2形式存在，人类没有它就无法呼吸。再加一个氧产生反应，就会成为臭氧，臭氧层保护人类不受紫外线伤害。』」

    「……要当成散文诗有点牵强，不过字句算是很温柔。」

    爱在称赞。茧愉快地朗读下一行：

    「『不过，臭氧对人体有害。』」

    「用不着在这时候说吧？」

    我不禁吐槽。茧因为朗读被打断而蹙眉。

    「一定要说。我想好好在适度范围说明。」

    「过度了吧？这句话很多余吧？」

    「这就错了。评定好坏的价值观，只不过是从人类视点的单方向判断。在自然界发生的事，全都是必然且必要的事。」

    「总觉得你讲得有点艰深……」

    「换句话说，无论是优点或缺点，包含有害的部分在内，都是千种。」

    「到最后还是当成有害物质？这是在批判吧？」

    「轮回学弟，没关系……说得也是，我对人体有害……呵呵……」

    学姊发出憔悴的笑声，总觉得她的身影变得稀薄。

    但是茧摇了摇头，笔直注视学姊。

    「不对。千种是我的氧，不是臭氧。」

    「茧——」学姊眼眶泛泪。

    「不过，氧浓度太高很危险。」

    「用不着在这时候说吧？」

    茧再度低头看稿，继续朗读：

    「『如各位所知，氧几乎可以和任何元素形成化合物。』」

    有点奇怪却温馨的说法，使得我们默默聆听。

    「『和大家和平相处，受到大家的需要。』」

    茧的视线离开纸条，腼腆地作结。

    「……念完了。」

    众人很有默契一起鼓掌。

    不晓得从诗歌层面来看是否完整，但茧的诗温暖又柔和，代为表达我们的心意。

    学姊一边拍手一边轻拭眼角。或许她有点感动落泪。

    「那……那么，接下来由小女子不才我丸濑市雏子……」

    雏子起身，从书包取出许多小册子。

    以A4大小的纸张对折装订而成。封面使用亮面纸，看起来颇豪华。表面印着化学实习室的照片。

    「我试着制作……回忆相簿。」

    「咦？那么短的时间就制作出来？」

    我们倍感惊讶，同时伸出手。

    拿起来一看，发现真的做得很用心，而且排版确实贴齐裁切线，和市售的小册子相比也不逊色。

    内容也很惊人，至今的社团活动都以全彩印刷。在大辩论大会提出青年主张的学姊；以凝重表情做实验的茧；在藤球大赛成功杀球的有理；在大戏剧祭打扮成公主饰演主角的爱——

    「雏子，很厉害耶！这是怎么制作的？」

    「不……不敢当！储存在外部服务器的图档本来就很多……我稍微整理集结成册。」

    雏子害羞这么说，千种学姊当然开心不已。

    「小雏，太美妙了，谢谢！」

    学姊笑咪咪以疼爱回忆的眼神翻阅册子。

    「——啊，这张好怀念！是新生『大』欢迎祭演的戏剧！」

    千种学姊展示的是体育馆舞台的照片。扮成女警的学姊和身穿幼儿园制服的茧，在台上表演特别筹划的搞笑短剧。

    我当时还没加入社团，所以第一次看到这幅光景——

    「……我说雏子，你在这时候也还没加入社团吧？」

    「是的。请问怎么了？」

    「你怎么弄到这张照片的？」

    「嘿嘿，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啦～～」

    「这是天大的事！而且我预感这是某种不得了的行为！」

    「是请校友分享给我的。」

    「我想也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

    「唔？小雏，这张……！」

    千种学姊看到某张照片，吓到整个人往后仰。

    拍摄地点是舞台布景后方，千种学姊与茧正在换衣服——

    我看到决定性的东西之前，戳眼攻击命中我的双眼！

    是爱与有理从两侧攻击我的脸。呜喔喔喔，眼球好痛！

    不过，残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学姊与茧正在换衣服，该怎么说，与其说半**更像全**。

    ……校友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拍照。

    「说到对茧学姊的爱，我也不会输给千种学姊！」

    雏子大方朝着受惊蜷缩的我们放话。

    「不只如此，茧学姊最喜欢的千种学姊，我也同样非常喜欢！这些照片包含我的爱情！」

    「……要是拿这个去报警，你应该会被抓吧？」

    爱翻阅内页，低声说出这种危险的感想。茧开始发抖，本应和雏子交情很好的有理，也以看到野兽的眼神看着雏子，当事人千种学姊则已经一动也不动。

    「请问……各位怎么了……唔！难道是不喜欢我这种垃圾虫印出来的东西……？」

    「雏妹，不是那样！我们之所以吓到，完全不是这种原因！」

    「……虽然不清楚各位的想法，不过我最用心的作品在最后一页。」

    雏子以「登登～～」的感觉，打开最后一页。

    托福我也得以看见——然而那是一张令人不忍正视的照片。

    两名胸部丰满的女性，只穿着内衣交缠在一起。

    千种学姊与茧在床上交迭，身上穿的是附吊带的成熟内衣。两人微微张嘴凝视彼此，如同刚结束漫长深情的一吻。

    这幅光景实在美艳，却隐含决定性的疑点……茧的胸部很大。

    「雏妹……这是……合成照片……？」

    有理微开双眼询问，雏子以天直一斓漫的笑容予以肯定。

    「这是我用尽浑身解数的力作！怎……怎么样，茧学姊……？我用照片重现学姊们应该每晚都会上演的光景……」

    雏子忸忸怩怩玩弄指尖，似乎希望得到称赞。

    「我也希望总有一天可以加入……没有啦——唔！我这种垃圾虫竟敢这么说，我这样太嚣张了对吧！只要准我在房间角落见习就足够了……呜，不甘心……可是这样也噗！」

    雏子小小的鼻子流出多得难以置信的血。

    她任凭鼻血不断滴落，缓缓转向茧。

    茧发出「咿～～」的惨叫，拔腿就跑。

    「呃咦？茧学姊，请等一下！雏子又搞砸了吗？」

    「……嗯，我觉得你搞砸到乱七八糟。」

    我代为回答，雏子几乎要掉泪。

    「不好意思！我会制作茧学姊的相簿当赔礼！学姊小时候的照片，我那里有很多！像是洗澡时或游泳时，那种让心头一暖的照片！」

    「心头只会一冷吧？冷到发麻吧？」

    连吐槽的我都觉得内心冻结。她怎么得到那种东西的？

    茧四处逃窜，雏子紧追不舍。我们看着这出恐怖的捉鬼游戏，没有追究最重要的谜（也就是照片得手管道），决定忘记一切。

    5

    「再……再来换我！」

    捉鬼游戏告一段落之后，这次轮到有理起身。

    她以有点紧张的动作取出随身伴唱机。

    「邮购商品？你从哪里拿出这种东西？」

    「置物柜就有啊？」

    她指向实习室角落「丧女会」专用的置物柜。里头塞满千种学姊为了「歌颂青春」准备的各种物品。

    有理拿起伴唱机，摆出帅气姿势。

    「我要为学姊唱首歌当赠礼！」

    「总之，这样的余兴节目还算普通……吧？普通到令人吓一跳。」

    「我要唱的是定例中的定例——『化为千风』！」

    「停！那是另一种典礼的定例！这样会从人生毕业！应该说，你这搞笑本身就是定例！」

    「轮回，这种吐槽才老套，一点都不犀利。」

    茧出言消遣，我不禁抱头。明明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饰演被吐槽的角色，却要求我吐槽要犀利，这太强人所难了！

    有理无视于我的苦恼，带着紧张表情打开伴唱机。

    旋律飘荡般响起，有理声音虽然有点尖，却以正确的音准与节奏，注入满满的情感高歌。

    除去继兄的偏袒心态，她也唱得很好。千种学姊开心鼓掌。

    「小理唱得果然好听！真美妙！」

    「没……没有啦……谢谢学姊。」

    有理受到称赞而脸红。到这里都很可爱，她却以得意洋洋的表情看向爱，把各方面都搞砸。我这个继妹真是一个遗憾的家伙……

    「哼，真是只天真的吉娃娃。这种程度的歌喉就以为自己是歌手？」

    「别……别讲这种不服输的话！你想表演什么？」

    「如果表演其他项目或许会被当成借口，所以我当然是赏光陪你站在相同的战场。」

    爱伸出手，意思是要有理交出伴唱机。

    有理百般抗拒般递出伴唱机。爱以模特儿台步远离桌子，轻盈华丽转身。

    我再度体认到爱的美。明明没有聚光灯或脚灯，爱却如同在灯光之中闪闪发亮。

    「让你欣赏一下吧，欣赏圣歌队都会赤脚逃走的美声——曲目是『ROAD』！」

    「那也是另一种离别吧！」

    爱无视于我的吐槽，以充满情感、令人耳朵融化的歌声唱完这首歌。

    「唔……唱得真好……！」

    有理咬紧牙关，茧也惊讶得瞪大双眼，雏子甚至一边落泪一边划十字。

    「小爱好厉害……我感动了……！」

    千种学姊似乎也很佩服，眼眶有些湿润。

    爱拨起自豪的秀发，洋洋得意地俯视有理。

    「如何？无话可说吧？」

    「唔——还没！还没结束！我就告诉你吧……歌喉好坏不会造成唱功的绝对性差异！」

    有理拿回伴唱机，操作面板选择下一首歌曲。

    「我是最能将伴唱机发挥到极限的人……曲目是『木兰之泪』！」

    「那也是死后的歌曲吧？话说你们还要唱？」

    「有趣，我接受你的挑战——曲目是『花葬』！」

    接着，两人又各自唱了一首「告别之歌」。

    茧、雏子与学姊都用双手打节奏炒热气氛，可是——

    我在即将进入第四回合时介入两人。

    「你们也该适可而止了吧！这是千种学姊的『告别式』耶！你们居然把主角扔在旁边做这种事！」

    我的论点非常中肯，两人终究消沉地低下头。

    另一方面，当事人千种学姊不安地轻拉我的制服。

    「那个，轮回学弟……不是『告别式』，是『欢送会』……」

    「好歹要在最后好好送走学姊吧！」

    「不是最后啦！我明年才毕业啦！」

    学姊握拳反复敲我。这样敲有点舒服，在我陶醉放松的瞬间，两侧狠狠往我的脚踩下去。

    「何况我听得很开心。两人都唱得好好听。」

    学姊露出微笑。光是如此，我就舒服地受到治愈。不对，不只是我，包括茧、雏子、有理——甚至爱也如此。

    总之，余兴节目就这么在美好气氛下落幕——并没有。

    众人视线集中过来，我吓了一跳。

    「所以，你要表演什么？」

    「……抱歉，我没想过。」

    『什么？』

    众人同声责备。

    「这是怎样，真是不敢相信！明明平常没事就恶心狂喊千种学姊！」

    「猪仔，我终究不以为然。猪仔的世界也有所谓的情义吧？」

    「我刚才明明也在准备，是你们两个把我赶出实习室吧！」

    两人内疚般转过头。

    不久，爱像是想到般将伴唱机递给我。

    「那你也唱首歌吧，噗噗唱一首。」

    「这点子不错。轮回不是很会唱歌吗？」

    「……没到很会唱的程度。」

    我甚至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唱歌……

    「请轮回学长务必唱首歌，我洗耳恭听。」

    雏子举手赞成。

    「雏子当然相信轮回学长。两位歌后暖场到现在，您绝对不会冷场。」

    「别拉高门坎！」

    ——没办法了，毕竟我也不能什么都没做。

    「嗯……那我唱theChildren的『想抱紧你』。」

    我挑选最不会造成问题的情歌，唱歌时尽可能以丹田发声。

    好几个地方唱得怪怪的，但姑且算是顺利唱完。大家在后半段帮忙用双手打节拍，使我得以舒畅唱完。大家人真好……

    「不好意思，千种学姊，我唱得有点走音。」

    「没那回事，唱得很好，谢谢！」

    「我……我才要说谢谢。」

    这番话令人害羞。我难为情移开视线，和爱四目相对。

    「唱得还算不错……不过是以猪仔的标准。」

    「真的？听到爱这么称赞，我觉得好开心——」

    「不过我在意一件事。你把这首歌里的『你』想象成谁？」

    「我对这一点也很感兴趣。」

    连有理也探出上半身。两人眼神超恐怖，我全身发抖。

    又是捏、又是踩，她们为所欲为修理我。

    我很想对这种不讲理的暴力提出抗议，但学姊笑得好开心，我就觉得无妨了。

    后来，演变成大家一起举办卡拉OK大会！

    我们又吃又喝、又唱又笑，甚至忘记时间。

    6

    下午七点的放学时间。

    宴会结束，我们开始清理零食残骸。

    装饰品留到明天再收拾，宝特瓶与洋芋片空袋聚集起来确实分类，装进透明塑料袋。

    「唔哇～～好大的雪……这样回得去吗？」

    千种学姊看向窗外发出怪声。

    我们趁机像是事先说好般集合，取出预先准备的东西。

    是我们在进行余兴节目时，暗中传递的纸板。

    我悄悄走到学姊身后，用双手递出纸板。

    「千种学姊，请收下这个。」

    「咦——留言纸板？谢谢！」

    学姊露出柔和微笑，用手指轻抚文字，温柔朗读内容：

    「『我会好好照顾茧学姊，所以请千种学姊毫无后顾之忧地毕业吧。雏子』——慢着，这段文字完全感受不到爱情啊？」

    「不——不好意思！我写得太精简了！」

    雏子倍感惶恐，九十度鞠躬致意。千种学姊回过神来回应：

    「我想也是！小雏不可能抱持恶意！对不起！再来是『我不会忘记千种，永别了。茧』——慢着，永别？今后再也见不到面？茧，我不要这样！」

    「抱歉……我不善表达。」

    茧倍感惶恐。学姊害羞般频频摇手。

    「我……我想也是！茧只是不善表达罢了！我看看，小理写的是『勾引轮回的学姊是强大的威胁，别抢走我的轮回』……」

    「我没写这种话——喂，爱！你为什么擅自这样写！」

    「因为你擅自写我的份。」

    爱也不服输，两人以凶狠目光互瞪。

    我看向纸板。唔～～爱的留言是……

    「『化为千风吧。爱』——等等，这个题材还要用多久啊！」

    千种学姊终于举高双手发怒。

    「总觉得这样是在恶整吧？难道大家讨厌我？」

    学姊含泪抗议。她这么愤怒是对的。

    我代替消沉的女生阵容，面带苦笑打圆场：

    「学姊，刚好相反。」

    「咦……相反？」

    「大家都很喜欢学姊，不希望学姊毕业——即使是『演戏』也不想这样，才会害羞。」

    学姊恍然大悟，和刚开始一样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纸板。

    看似胡闹的留言，在我眼中是相反的意思。

    学姊看向最后一段留言，以指尖爱怜轻抚。

    「『请永远当我们的学姊。献给最喜欢的千种学姊。轮回』。」

    「慢着……请不要念出来啦！」

    「呵呵——真像是轮回学弟会讲的小白脸发言！」

    学姊发出清脆的笑声，轻捏我的脸颊。

    我们的社办洋溢着温暖的气息。

    「喂，猪仔？」

    爱以冰冷语气询问，搞砸这股柔和的空气。

    「上面写的『最喜欢』，我总觉得隐含着更胜于『视为学姊喜欢』的心意耶？」

    「真的很恶心！这么明显表态真恶心！」

    连有理都讲这种话？

    有理试图踢飞我，爱从旁边伸手制止。

    好极了。只要讲爱与有理争吵，至少就能让矛头转向——

    可惜这份期待以落空收场。

    「我们难得意见相同。」

    「老实说，我很意外，但人们总是能相互理解。」

    「咦！慢着，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谈和？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千种学姊欢送会——的预演。

    这确实是一场温馨的活动。

    不过到最后，只有我吃尽苦头。

第二卷 第二话 强迫表决 Haunted

    Q「表决的不当之处为何？」

    平凡的女高中生

    「少数意见会遭到抹杀！」

    经常孤立的少女

    「喜欢群聚的人，都是对自己没自信的弱者。」

    受到迫害的研究者

    「多数暴力，说什么那种药物不能用，好烦。」

    掌权者

    「有些事即使多数人反对，也非得付诸实行吧！」

    爱的探求者

    「我有同感！应该更加认同少数派的权利！」

    具备常识的男高中生

    「偷拍是侵害权利的行为吧？」

    1

    「换句话说，这里现在是『陆地孤岛』对吧！」

    千种学姊握拳高举，兴高采烈如此宣布。

    地点和刚才一样是化学实习室。赠送留言板的成人仪式结束，我们准备回家时才发现不可能如愿。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狂风暴雪，视野差到从三楼看不到操场。

    「千种学姊，电车也停驶了！」

    有理发出着急的声音，不断操作智能型手机。

    「真是的……线路好慢！到底是什么情形——啊！」

    大雪似乎影响收讯，网页的下载进度停止不动。

    茧在有理前方摇晃手机。

    「我的也连不上。」

    「这边也是……怎……怎么办……这样的话……！」

    雏子脸色苍白。我以温柔语气开口，试着让学妹安心。

    「冷静一点，电话不通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没办法连上储存影音档的服务器……！」

    「绝对不是预录的动画或连续剧对吧？」

    「一边泡澡一边收看『今天的茧学姊』，明明是我的生活乐趣……！」

    「警察先生，就是她！这家伙就是歹徒！」

    「你们看，外头现在是这种感觉。」

    爱呼唤我们。她朝设置在天花板附近的液晶电视示意，画面正在播映七点新闻。

    『——依照管区气象台的资料，本次积雪突破观测史上最高记录。』

    『全区发布大雪与大浪警报，预测暴风雪将持续到深夜。』

    『画面显示的高速公路各区段禁止通行。』

    『各线电车调度陷入混乱，公交车也接连停驶——』

    「……别说停驶，我们连公车站都去不了。」

    爱叹气这么说。一点都没错，在这种大雪外出是自杀行为。

    忽然间，画面上显示一辆大型倾卸车。大概是用来除雪，车上载满雪。包括我、有理、茧、雏子，甚至是千种学姊，看到倾卸车的庞大车身，都反射性弹起身子。

    「什……什么？怎么回事？」

    爱惊讶地看向我们，我们面面相观。

    ——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不只是我，大家似乎都不晓得。

    「总之，现在无法逃脱！」

    千种学姊拍打讲桌宣布。

    「我说，学姊为什么开心成这样？」

    「因为是陆地孤岛啊？这种非日常的光景，不觉得完全就是青春的感觉吗？」

    「我个人觉得是悬疑或惊悚的感觉。」

    学姊吓了一跳，忽然变得胆怯，双手握拳移到胸前。

    「学姊你想想……不是常发生这种事吗……被大雪封锁的陆地孤岛，成员们一个接一个消失的诡异事件——好痛！」

    有理狠狠从后方撞过来，打断我的鬼故事。

    「闭嘴轮回恶心色狼恶心差劲透顶的大色狼！」

    「别因为害怕就臭骂好吗！」

    「不可以在这种状况讲这个啦！『尸变』是我的心理创伤！」

    「那是丧尸电影吧！而且和雪无关吧！」

    有理捣住耳朵频频颤抖。她还是一样胆小。由于她害怕的样子过于真实，我也有点同情。

    「用不着害怕成这样。首先，我们没被孤立，老师们这时间都还在，其他社团也……」

    「那，那个……关于这件事……」

    千种学姊忸忸怩怩，在丰满胸前合起双手。

    「其实今天因为教职员会议——是『完全放学日』。」

    茧、雏子、爱、有理，以及我都愕然看向学姊。

    每个月一次的「完全放学日」。依照规定，只有这天连社团活动都禁止进行，学生们必须在四点半放学，校舍入口也会在这个时间上锁。

    「那么……学校里只剩下我们？」

    「不……不要紧的——应该吧。毕竟担任顾问的空絽老师会在——应该吧。」

    「应该？这样我担心透顶！」

    「我……我去教职员室一趟！」

    「啊，我也去。」

    「轮回好恶心！为什么连你都一起去？」

    「哪……哪有为什么……因为有点担心……」

    「猪仔，担心什么？」

    爱介入我与有理之间，像是要拉开我们。

    「比方说——担心那个讨人厌的英俊老师抢走千种？」

    「不是啦！不是那样……」

    爱投以质疑的目光。说不出话的我——牵起爱的手。

    「爱也一起去吧。」

    「不……不准随便碰我。不过，我一起去吧。」

    「那我也要去！」

    「我……我也……」「雏子也要去！」

    茧与雏子也跟进。茧大概是害怕和雏子独处。

    「那么，大家一起去吧。」

    千种学姊说完，带领众人来到走廊。

    「唔哇～～好冷！」

    学姊身体猛然发抖。如她所说，走廊的空气明显变得冰冷。

    暖气似乎已关闭一小时以上，鸦雀无声的走廊上没有人影，也完全没灯光，只能依赖紧急照明灯的苍白光芒。

    不过，教职员室前面的日光灯开着，也感觉得到他人的气息。

    千种学姊敲门之后开门。

    「打扰了～～」

    某人在门口旁边打电话。

    柔顺的长发、修长的背影。这个白袍身影是——空絽老师。

    「啊啊——是，是，那么就这样……啊，请稍等，有学生来不及放学返家。」

    他察觉到我们，轻声一笑，我们感到惶恐。无视完全放学日在社办嬉闹，被骂也是难免。

    「……好的，明白了，那么明天见。」

    空絽老师放下话筒。千种学姊代表全体社员向前。

    「空絽老师，对不起，我们忘记今天是完全放学日……」

    「社长得振作一点喔。不过没到社办露面的我也有责任。理事长那边，我明天去道歉。」

    「谢……谢谢老师！」

    好温柔，而且好成熟。以这种事博得学姊好感，我有点吃味，但空絽老师在我心中的股价稍微回升。

    「你们应该知道了吧？电车与公交车都停驶，大众交通系统瘫痪，要是勉强放学回家，真的会面临遇难的危险。理事长在刚才的电话中指示所有人在学校过夜。」

    「过夜……吗？在女生宿舍？」

    「轮回好恶心！这想法好恶心！」

    「很正常吧？你应该不认为要住在校舍吧？」

    「不，要请你们住在校舍。离这里最近的女生宿舍也有五百公尺以上，所以住在校舍比较安全——跟我来。」

    老师掀起白抱衣襬带头前进。

    我们走过冰冷至极的走廊来到集会室。这里是两间教室打通的大空间，地面铺着短毛地毯。老师打开暖气，风口开始喷出强烈的热风。

    「你们在这间过夜。被褥在隔壁仓库，晚餐得请你们用应急的泡面与冷冻食品解决。这里应该也有热水壶，不用担心热水问题。盥洗用具也有免洗式的——来，这是钥匙。」

    老师把钥匙放在千种学姊手上。

    「我在二楼的值夜室，有事就打分机二○四叫我。我这边也会连络家长，但你们晚点最好也打电话回家报平安。不过前提是电话接得通。」

    「明白了，谢谢老师。」

    学姊以社长立场允诺负责，接着转身看向我们。

    「各位，听好了，今晚要在这里过夜。现在是紧急状况，所以要冷静——好兴奋耶！青春的大通铺过夜！」

    学姊全身摆出打气姿势。老师，最没办法冷静的人就在这里。

    千种学姊的热情立刻感染雏子。

    「可以和茧学姊睡在同－床被褥……简直是作梦……！」

    「很期待吧！不过并不是睡同一床被褥，只是睡同一个房间！」

    茧频频打颤，有理在她身后轻声询问：

    「请……请问空絽老师……轮回也睡这间？」

    「六个女生一起睡，没任何问题吧？」

    「我被当成女生？连老师都这样？」

    「开玩笑的——其实也不是，不过禁止玩后宫游戏，知道吗？」

    「您说这什么话！我不会做这种不知死活的事情！」

    「总之，似乎不用担心这种事。」

    老师的目光移到我身后。有理与爱早早便开始互瞪。

    「只有你一个男生，别说开心，反倒会不自在吧。」

    「既然您这么认为，就请想个办法吧。」

    「那么，要和我睡同一间吗？」

    这一剎那，女生们的视线同时集中过来。

    「值夜室只有一张床，但我完全不介意啊？」

    「轮……轮回学弟，不可以劈腿！不过只有一点点的话……-」

    千种学姊红着脸阻止……不对，我反而觉得她赞成？

    「总之，这也是开玩笑的。你们是高中生，交给你们应该也没问题，对吧？社长？」

    「啊，是的！没问题！」

    「对了，校舍里的保全系统我已经事先关掉了，但还是别过度到处闲晃。虽然即使警报响了，警卫也没办法赶来就是了。那么，之后拜托啰。」

    空絽老师转身离开时，背上传来如同女性的香味。

    千种学姊按着脸颊，轻声叹息。

    「空絽老师果然好迷人。」

    我无从宣泄不悦的心情时，爱的秀发轻盈拂过我的鼻头。

    「猪仔？千种刚才那句话让你吃醋了，对吧？」

    「你……你说这什么话……」

    「……什么嘛，笨蛋。」

    爱撇过头去。纤细的颈子与娇弱的肩膀，看起来好脆弱。

    我靠近她，从后方轻轻向她低语：

    「爱，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轻声说出这句帅气话语的我，心窝被爱的手肘命中。

    「凭你这张脸就自以为是小白脸？明明是猪仔就别耍帅。」

    爱扔下这句话快步离开。瞬间看见的侧脸似乎在笑——但或许是我看错了。

    总之，我们就像这样必须在集会室度过一晚。

    2

    「来举办试胆大会吧！」

    千种学姊毫无开场白就如此宣布。

    众人吃完泡面加罐头的晚餐，用免洗牙刷刷牙之后，正在各自休息。

    这里没有睡衣，所以大家都是穿学校指定的运动服。

    这种穿着很有丧女风格，却绝对不是毫无魅力。像是屈膝而坐的时候，内衣裤的线条就会若隐若现——是令我高兴的无戒心服装。

    我深刻觉得千种学姊穿运动服也是天使。不过若隐若现的线条很粗犷，明显看得出她多穿了一件毛线裤。

    「……轮回学弟，怎么了？」

    我回神移开视线，进行迟来的吐槽：

    「学姊或许不知道，但试胆大会是夏季的风情画，现在外头是暴风雪啊？」

    「我知道啦！但是不能受到常识限制！无论是冬天还是春天，鬼故事随处可见！」

    「试……试胆大会是小朋友的——是受到重力囚禁而无法飞翔的人类在玩的游戏！」

    有理出言阻止千种学姊，这是很罕见的光景。

    茧点头如捣蒜，似乎也赞成有理的意见。

    「老师说不能在校内闲晃……」

    「那个，雏子举双手赞成……」

    雏子有所顾虑地开口，遭到有理与茧冷眼以对。

    「——唔！这是暗示没人征询我这种垃圾虫的意见吗？」

    「小雏，没那回事！务必提供你的意见！」

    「那么恕小女子冒昧……千种学姊，请您尽情试胆吧，我想欣赏害怕的茧学姊，让自己萌翻天。」

    「咿～～！」

    「那个……小雏？这不是那种活动……」

    「说到过夜集训就是试胆！是青春活动的亮点！」

    「就……就是说啊！真青春！」

    「不是啦！这不是过夜集训，是陆地孤岛事件！」

    我吐槽完，有理抓住我的运动服。转头一看，她眼角泛泪，这是求助的表情。茧像是膜拜般双手合十，似乎也希望我能阻止。

    看来她们两人不想试胆。我决定尽一己之力。

    「千种学姊，劳烦保全公司的话不太妙，今天还是……」

    「不行吗？」学姊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务必要办！这是应该的！」

    咚的一声，有理的肘击大发神威，我差点昏厥。

    「那就表决吧，赞成举办试胆大会的人举手！」

    学姊进行表决。雏子与学姊充满活力地举手，茧与有理的手一动也不动。这样下去这个议论将没有交集——

    然而，爱有所顾虑般轻轻举手。

    「等一下，爱！你一定要处处和我敌对才罢休吗？」

    「真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吉娃娃，我根本没把你看在眼里。」

    「自我意识过剩……？我果然很烦吗……？」

    「我只是稍微觉得——这样很好玩。」

    后半段的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句话成为决定性的打击。我也举手表达赞成之意。

    茧一边发抖一边摆出自称的「猛虎姿势」威吓。

    「轮回……叛徒……我要诅咒……溶解你……！」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吧？别因为这种事就溶解我！」

    有理与茧都泪眼汪汪。感觉很对不起她们两人……

    但是既然爱想玩，我就想帮忙。

    「那个，我这种垃圾虫还提出意见实在是多管闲事……但我觉得可以拿音乐教室来当成目的地。」

    某种打从骨子里冰凉的东西袭击我们的背脊。

    「这样……确实很恐怖……」

    音乐教室不缺鬼故事的题材。墙上并排的肖像画，光是白天看到就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无人的音乐教室传出钢琴声……或是录下的合唱听得到不该有的声音……这是定例中的定例。

    茧与有理脸色完全铁青，相互拥抱。

    「我也要提议。规定要弹过钢琴才能回来，这样如何？」

    有理听到爱这番话，发出「呜咿～～！」这种像是吉娃娃的声音。

    确实恐怖。这代表必须在鬼故事现场，实际表演鬼故事内容。

    这个点子令学姊与雏子开心不已，她们放声尖叫，搞不懂是在害怕还是高兴，总之就是吵闹不已。

    雏子忽然弹了起来。不是比喻，她的臀部离地约五公分。

    「呃，雏妹？怎么了？吉翁打过来了？」

    有理吓得半死。雏子呆呆看向走廊那一侧的窗户。

    「刚才，窗户外面……有人影……」

    「咿～～呀～～！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有……有理，不会有事！」

    我抓住继妹的肩膀，努力要她冷静。

    不过，刚才我好像也……亲眼看到……像是人影的东西。

    彷佛某人在偷看……和我四目相对……？

    「小雏，干得好！省去讲鬼故事的工夫了！」

    千种学姊似乎没发现，她竖起大拇指称赞雏子。

    「那么，接下来是分组。两人一组果然是基本吧？」

    千种学姊摸索书包取出活页纸，以五颜六色的笔画起抽签用的鬼脚图。

    「——画好了！那么，来，从小雏开始。」

    身为第一棒的雏子有些惶恐地挑选起点。金葱马克笔描绘线条走到的终点是——

    「『报应』组。」

    「那是组名？用ABC就好吧？」

    「嘿嘿，想说可以炒热气氛……」

    学姊难为情般害羞。慢着，我又不是在称赞！

    「再来是小爱。」

    「……『怨念』组。」

    「分散了。那么，再来是轮回学弟！」

    这一瞬间，爱与有理猛然探出上半身。

    「怎……怎么了？」

    「猪仔，快给我选路线！慢吞吞的。」

    「就是说啊！不要拖拖拉拉的，恶心！」

    「有理不是不想玩吗！」

    我选择最旁边的起点。学姊用马克笔治着线条画路径。

    「轮回学弟是『灵障』组-」

    「有够触霉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有理松了口气。另一方面，爱气冲冲地摇晃我。

    「你这人真是彻底的猪仔！为什么没抽到『怨念』？」

    「别因为这样就认定我是猪仔！签运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吧！」

    爱被我说服之后退下，但心情上似乎无法接受，鼓起脸颊闹别扭般抱膝而坐……那个，爱小姐，你这种坐姿会使得刚才提到的那种线条尽收眼底。

    相对于消沉的爱，有理用力举手。

    「再来是我！千种学姊，请让我选！」

    「好……好的，请选。」

    有理用平常瞪男生的眼神瞪着鬼脚图，用力指向其中一处。

    结果是——

    「『怨念』～～～？」

    有理化为惨白仰望上方，接着含泪瞪向爱。

    「为什么我的搭档不是别人，偏偏是狐狸精？」

    「这是我要说的。不过，这样刚好可以吓着你玩。」

    「咦……这是……玩笑话吧？只是坏心眼这么说……对吧？」

    「天晓得，你说呢……呵呵……-」

    爱大概还没忘记刚才的不满，像是泄愤般吓唬有理。

    「那么，再来是茧。选一个吧！」

    千种学姊将鬼脚图递给茧。现在剩下雏子的「报应」组，以及我的「灵障〕组。茧以颤抖的手指挑选其中一边——

    「咿～～！」

    她漂亮地抽到「报应」……嗯，节哀顺变。

    雏子神情恍惚，陶醉般开口：

    「活着真好……即使明天出车祸，雏子也无怨无悔……！」

    「雏妹，别这么说！触霉头！」

    有理脸色苍白地摇晃雏子，雏子慌张道歉：

    「有……有理学姊，对不起！我很想保护有理学姊，但还是胜不了我想拿害怕的茧学姊噗噗的欲望！」

    「别讲得好像是以执着抽到同组！茧快怕死了！」

    茧已经退到墙边抓着门发抖。

    至此确定两组成员，千种学姊也必然成为……

    我们四目相对。学姊稍微脸红，尴尬地移开目光。

    「猪仔，你在高兴什么……？」

    爱的指甲陷入我的肩膀，发出讨厌的轧铄声。

    她脸上在笑，却是比户外的暴风雪更寒冷的微笑。

    「你该不会真的对千种——真是不敢相信！好过分的猪仔！你打从心底是猪仔！你是个男高中生般的猪仔！」

    「好歹反过来说吧！为什么男高中生比较低阶？」

    「万年发情男，给我闭嘴！不准再靠近我！」

    「小爱，冷静点！这是青春的游戏！」

    爱在学姊的安抚之下回神。

    爱是不会恭维任何人、如同女王的女孩，却似乎对千种学姊另眼相看。她没有顶嘴就安分下来。

    有理看到爱沉默下来，在旁边坏心眼地插嘴：

    「爱小姐，真遗憾啊。千种学姊说不定会抢走轮回耶？」

    「哼……一开始就在射程范围之外的女生真悠闲，我好羡慕。」

    「射程范围之外……？」有理备受打击。

    「妹妹不会成为恋爱对象吧？」

    「呜、呜呜～～～我不是说过我是表妹吗！」

    又要吵起来了。主动挑衅的有理有错，但爱的反击也很幼稚。我有点担心地叮咛爱：

    「爱，等等就算你们独处，也别欺负有理过头啊。」

    「居然对我有意见，你以为你是谁？把自己当骑士？」

    「总之，保护继妹是哥哥的义务。」

    「你这样是落井下石啦！」

    有理从后面踹得我踉跄失去平衡，害我差点撞到爱。我慌张伸出的左手，一手掌握住某种东西。

    隔着较硬的罩杯传来柔软不可靠的触感。

    爱在我的注视之下脸红，看起来火冒三丈——这是当然的！

    「爱，对……对不起！我这种猪仔小子竟敢如此冒犯！」

    即使来回挨三十记耳光也不奇怪。但是爱没这么做，只有默默离开我。

    ……不妙，她的生气方式和往常不一样。或许是所谓的怒火中烧？

    我注视自己的左手，莫名脸红。

    「轮回学弟，你好像很开心？」

    这次响起的是千种学姊的冰冷声音。咦？轻蔑的视线……咦？

    3

    无论如何，试胆大会就此开始。

    第一组是茧与雏子的「报应」组。我们站在集会室外面冰冷阴暗的走廊，等待两人出发。

    茧全身不断打颤，如同在冰天雪地游泳。

    「和雏子……只有两人，在漆黑之中……」茧恐惧地发抖。

    「和学姊……两人独处……在黑暗里……」雏子兴奋地颤抖。

    我终究同情起茧，姑且帮雏子的欲望踩煞车。

    「雏子，不可以对茧乱来，知道吗？」

    「意思是我这种臭虫女生配不上茧学姊……」

    「你解读过头了！我没讲这种话吧！」

    「不过，请您不用担心。Yesstalker，notouch。」

    「No、No、No！Nostalker！」

    「——Nostalking，nolife？」

    「坚决NO！就算不摸也不能跟踪！」

    「不，轮回学长。不是那样。『Notouch』的『touch』不是触摸的意思，是接触——也就是有所交集。」

    雏子以舒畅愉快的笑容这么说。难得看她露出这种表情。

    「查到住址也不会登门拜访；查到电话号码也不会打电话；偷拍照片也不会外传；偷拍影片也不会威胁——」

    「就说不行了！禁止跟踪！」

    我往她的头拍下去。唔哇，不由得动手了。

    按着头的雏子不知为何脸红，有点激动般开口：

    「这是怎样，好棒……！明明被残忍对待……雏子明明对男生一点兴趣都没有……！」

    「对不起，雏子！但是你不需要这样爆料！」

    我们如此拌嘴时，忽然有人拉我的衣袖。

    茧一副想不开的表情，以正经态度低语：

    「轮回……如果我没回来，就报警逮捕雏子。」

    「嗯，这部分交给我吧。」

    「请……请等一下！这是不当逮捕！如果是茧学姊主动抱我，我就不应该被逮捕吧？」

    「嗯……是这样……吗？所以雏子不会主动乱来？」

    「是的！因为我光是用看的就心满意足！」

    「雏子说她不会主动乱来，茧，放心吧。」

    「雏子也很恐怖……不过鬼同样恐怖。」

    「咦？茧怕鬼？」

    「有理，没礼貌。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茧不高兴地噘嘴闹别扭。

    「我对鬼有不好的回忆……而且是不久之前，会作恶梦。」

    我恍然大悟。对，茧残留不好的回忆，应该说是记忆渣滓。她潜意识感觉自己遭到怨恨。

    「好了，快点开始吧！」

    千种学姊轻拍双手。茧不甘情愿、雏子满心欢喜地出发了。手电筒的不可靠光芒微微晃动，到中央阶梯附近就再也看不见。

    两人的脚步声同样再也听不见，令耳膜生痛的寂静袭向我们。

    紧急照明灯发出叽叽的讨厌声音，自动贩卖机的运转声刺激神经。

    ……静静不动就会冷，不过呼出的气终究不是白的。

    紧张地等待十分钟之后——不对，其实或许更短，远方响起清脆的钢琴声。

    千种学姊肩膀微微一颤，有理吓得抓住我的腰。

    似乎是开着音乐教室的门演奏，曲目是韦瓦第「四季」当中「春」的钢琴改编版。记得茧不会弹钢琴，所以应该是雏子弹的。轻快的旋律缓和气氛，就在我们松一口气的下一瞬间——

    响起「当！」一声刺耳的不谐和音。

    韦瓦第忽然变成贝多芬的「命运」。「叽呀～～」这个像是茧的惨叫声传来，紧接着，某人从阶梯飞奔而下。

    茧落荒跑来，仆向千种学姊。

    她像是幼猫般颤抖，看来真的受到惊吓。

    「茧，不……不要紧，已经不要紧了！」

    千种学姊为茧打气。就在这时忽然亮起手电筒的光，雏子的脸从黑暗中浮现，我们战栗并大惊失色。不是因为这种老套的吓人方式很恐怖——是雏子的表情真的很恐怖。

    雏子一副贞子般的表情，怨恨地啜泣。

    「雏妹，怎……怎么了？」

    和雏子要好的有理担心地询问，但有理吓得腿软，这点敬请见谅。

    「真遗憾……茧学姊那么棒的表情……我居然没拍到……！」

    雏子当场瘫坐在地，垂头丧气。

    我们相互点头示意，决定扔着雏子不管。

    「那么，接下来是小爱与小理。」

    在千种学姊催促之下，有理轻声抱怨：

    「呜呜……真是例楣到家……试胆这种事，光是想到就忧郁……而且还是和爱在一起……」

    「这是我要说的。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看着你，所以害怕的话不用客气，和平常一样哇哇大哭就好。」

    「我……我哪有哇哇大哭！顶多只有含泪啦！」

    火花再度四溅。这两人依然水火不容。

    爱从雏子手中接过手电筒，接着一如往常挺胸，像是模特儿般潇洒前进。有理连忙跟上。她的样子就像是担心被抛弃的幼犬，令人会心一笑。

    我们带着更加不安的心情，目送两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经过令人窒息的数分钟，响起钢琴声。

    「——弹得真好。这是哪首曲子？」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是一首神奇的曲子。音符数量多到夸张，琴声传到这么远的这里变得模糊，听不出旋律。

    雏子忽然起身，竖耳聆听之后低语：

    「这是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这首是——『鬼火』？」

    「真的弹得很好。是小爱弹的？」

    千种学姊看向我。我怀抱恐惧的心情摇头回应：

    「爱的琴艺还算不错．但没这么好。」

    「那就是小理了。」

    「……不，有理只擅长唱歌，对乐器一窍不通。」

    我感觉到气温下降。

    千种学姊、雏子与茧都愕然凝视着我。

    「讨……讨厌啦，真是的，轮回学弟……」

    「轮回学长，请别开这种玩笑……」

    「轮回好恶质，变态。」

    「为什么把我当变态？有理她真的不会弹乐器啊！」

    有理正如外表所见是运动型，运动细胞超群，却没学过乐器。

    我们脸色苍白相互凝视时，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接近过来。

    有理与爱以快到惊人的速度跑来。平常肯定是有理远快于爱，但有理大概是因为害怕，无法发挥平常的飞毛腿。另一方面，爱似乎是藉由恐惧得到力量，速度快得惊人。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有理笔直扑到我的怀里。

    感觉像是抱着幼犬。明明体格和我没什么差异，却是娇小纤细。不过和茧比起来密度较高，肌肉具备弹性。

    「等一下，吉娃娃！不准趁乱黏上去！」

    爱出言抗议。有理无法回嘴，像是耍赖般哀求：

    「呜，呜，我受够了啦……好可怕……好可怕……！」

    她呜咽啜泣，真的在害怕。

    女孩在怀里哭泣，勇气就会涌现到神奇的程度。我在这时候首度察觉这个道理——咦？这是首度……吗？

    「小理，回到这里就没事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千种学姊温柔询问，有理好一阵子无法回话。

    经过十几秒之后，爱终于开口：

    「……我们没弹钢琴。」

    千种学姊愣了一下，接着——

    她理解个中含意之后猛然一颤。茧发出「咿～～！」的叫声抱住雏子，雏子喷出鼻血，维持满足的表情不再动弹。

    讨厌的沉默。有理与茧都处于恐慌状态，连爱也脸色苍白。

    千种学姊变得畏畏缩缩，以抽搐的笑容面向我。

    「要……要中止……吗？」

    我做个深呼吸之后清楚说出这句话：

    「不，我们走吧。」

    4

    女生们听到我宣布继续进行，个个哑口无言。

    率先反应的是有理。她忽然离开我。

    「你……你疯了吗？你该不会已经感染戴奥辛……〕

    「那是丧尸电影的设定！我们现在体验的比较像是恐怖鬼片的状况吧？我很正常，而且我的意思是要揭发鬼魂的真面目。」

    「别这样，色狼，别这样！耍帅过头好恶心！」

    「我是为了大家下定决心，别臭骂我啦！」

    「轮……轮回学弟？你说确定是……什么意思……？」

    千种学姊开口询问，她的天线头发变得像是干枯的小黄瓜。

    「两人明明没弹钢琴，我们却听到琴声。是肯定是基于某种原因，例如某种机关。」

    我说出有条有理的推论，茧听完之后一边发抖一边摇头。

    「轮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无法以现代科学说明……」

    「总之，这种事应该有可能，但没想到茧会说这种话。」

    「生物界存在着特异细胞……例如水熊虫就超强……」

    「……我听说过，但那是什么？」

    「要是人类也有这种细胞，就能以氧气以外的能量系统活动，肌肉纤维也无须ATP就可以伸缩……换句话说，不需要呼吸或血液循环，在心脏停止的状态依然能到处跑——」

    「给我离开丧尸话题！音乐教室有影音机器，校舍也有广播设备，或许只是听错吧？」

    女生们没有回答。千种学姊处于完全吓坏的状态。

    「千种学姊，走吧。要是没去确认，今晚就得扔着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就寝耶？」

    『呜——』

    女生们同时僵住。

    是的，没厘清原因是最恐怖的状况。这里是陆地孤岛，我们只能在这里过夜，要是和丧尸或鬼魂之类的东西共度一晚……超恐怖。

    「可……可是，既然这样，大家一起去不是比较好……」

    学姊求助般看向茧。有理、爱、茧与雏子以悄悄话讨论：

    「仔细想想，明明我们都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

    「如果只有千种没经历那种事情，就不公平。」

    「我……绝对不去……」

    「雏子听从大家的意见。」

    大家都很无情。得知表决有多么恐怖的学姊，以含泪湿润的双眼看着我。

    「轮回学弟，要保护我喔……！」

    「那当然——好痛！」

    我照例被踩。

    「猪仔，你明白吧？要是铸下什么错事，你将会在社会层面死亡喔。」

    别说在社会层面，感觉我在生物层面也会被杀！

    「轮回……要是敢对千种乱来……就会挥发。」

    「茧小姐，请问挥发是什么意思？我会变成什么状态？」

    「雏子已经用茧学姊挥发了，挥发各种东西了！」

    「咿～～！」

    被雏子抱住的茧慌张逃走，无视于走廊的阴暗，不顾一切往前跑。跟踪狂比灵异现象还要恐怖——这是世间真理。

    就这样，我与千种学姊也出发试胆。

    我拿着手电筒走向中央楼梯，和大家走同样的路线前往音乐教室。

    学姊抓住我的力道强到无谓的程度。体温与颤抖传达过来，有种酥痒感。

    「不用那么害怕。应该是爱或雏子在整人。」

    「啊？整人……？」

    「是恶作剧设下某种机关吧。请想想看，今天不是办过『告别式』为千种学姊送行吗？」

    「不是告别式啦！别讲这种触霉头的——呀啊！」

    学姊忽然惨叫，用尽力气紧抓我的背。

    「丧丧丧……丧尸往这边看了！发光了！轮回学弟救命！」

    学姊陷入恐慌——但我也陷入恐慌。

    两个硕大的物体抵在我的背上。好温暖、好柔软、好舒服——不对，这不重要！

    「就说为什么是丧尸？也有丧尸以外的恐怖电影啊！」

    「没……没办法，『生人末日』的幕后花絮影片是我的心理创伤……」

    「为什么是幕后花絮影片？不是影片本身？」

    「拍这部电影的时候用的都是真正的腐烂内脏。只要响起『卡！』的声音，所有演员都一副臭得快死掉的样子……呜，呕，恶！」

    「学姊，要忍耐！请把呕吐魔事件埋葬在黑暗中！总之我去确认，请稍微松开手——」

    「不要，轮回学弟！别离开我！」

    这句甜美的话语贯穿我的鼓膜。

    存起来存起来！永久存在我的脑内硬盘！

    ……不对，花轮回，不可以这样！你专情于爱！你的内心只有爱一人！

    我让理性总动员，好不容易赶走欲望。

    「总……总之，我去确认——呜！」

    我用手电筒往后照的瞬间，同样全身绷紧。浮现在前方的是从下方照亮的女性脸庞——慢着，这不是我的脸吗！

    走廊正中央摆着一面穿衣镜。

    「……是谁放在这种地方啊？千种学姊，丧尸的真面目是镜子。」

    我不禁苦笑。推测是爱或雏子的恶作剧，应该是从保健室拿来的。学姊全身无力，简直像是要当场瘫软。

    「我……我安心了……」

    「别急着放心，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得走到钢琴那边才行。」

    「人……人家想回去了啦～～开玩笑的……嘿嘿-」

    「说得很可爱也不行。协助抹除社员的恐惧，不就是社长的职责吗？克服这份恐惧才叫作青春。」

    「哈，青春——说得也是，这是青春……对吧……」

    音调软弱变低。明明是自己提议要试胆，真正上场时却如此窝囊。我觉得这样的学姊也很可爱。

    「那……那么……就走吧……虽然很恐怖。」

    学姊颤抖着伸出手……似乎要我牵着。

    我不禁轻轻一笑，握住她的手。这是怀念——却没有印象的温暖。白天时没发现，但现在清楚感受得到。

    我和千种学姊是在白天那时候第一次牵手。

    虽然我不让自己去想——但这果然是「不当的日常」。

    我们不知何时进入了改写后的世界。

    走完阶梯经过储藏室前面时，一股异味扑鼻而来。

    「唔……？是不是有种味道？」

    「咦？我吗？对不起！」

    「学姊的味道很香！香到我想大口闻——不对，该说是腥味吗？还是铁锈味……血味？」

    「果然是我？居然在女生面前提到血味，轮回学弟太差劲了！」

    「咦？是我？是我的错？」

    剎那间响起「滋噜」一声，像是沾了水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反射性环视四周。

    「刚才好像有声音……是多心吗……？」

    「轮回学弟，别这样！居然想吓我……好过分！讨厌！」

    「讨厌」这两个字深深插入我的胸口。

    我可不希望好感度继续下降。我连忙牵着学姊快步走向目的地——第二音乐教室。

    和化学实习室相同的厚重金属门迎接我们。

    雏子她们打开过，所以当然没上锁。

    我拨开淤积般的空气入内。用手电筒一照，钢琴、桌子、音响与阶梯从黑暗中浮现。理所当然的，里面完全没人。

    忽然间，响起「啪」的莫名声响。

    一阵寒气使我毛骨悚然。我克制涌上心头的恐惧感，故作镇静。

    为了让千种学姊放心，我刻意提高音量。

    「看来不是音响或电视的声音。没通电。」

    「会……会是钢琴有自动演奏功能吗？」

    「我没听过有这种功能。」

    我们接近钢琴观察键盘周边，怎么看都不具备电子功能，是极为平凡的平台钢琴。

    「刚……刚才的演奏，果然是我们多心了！我们回去吧！」

    「不，再等一下。如果是某人恶作剧，同样的事情肯定会在我们前来时再度发生。」

    「话……话是这么说……可是……呜。」

    千种学姊开始哽咽。唔～～好可爱，令人想捉弄她。

    「不过……即使是鬼神干的，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在我坏心眼这么说的瞬间，那段旋律响遍室内。

    激烈的钢琴旋律，学姊抱住我，把头按在我身上。

    柔顺的秀发拂过我的脸颊、耳朵与脖子。我的理性比起恐惧更可能被另一种情绪颠覆，但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持住。

    旋律来自钢琴，却一点都不真实。声音没有广度，不像是现场演奏——啊啊，原来如此。

    「等一下……轮回学弟？你做什么……不要……那里……不行啦……！」

    我拖着抗拒的学姊走向声音源头。

    「不要，不要啦……轮回学弟……咿呀啊啊啊！」

    『喂～～！』

    两个人影很有默契地同时大喊，冲进音乐教室。

    我与千种学姊愣在原地，两人各自连珠炮似的开骂：

    「轮回超恶心！『那里不行』？你在做什么啊，色狼！」

    「我……我……我看错你了，猪仔！都已经有我了，还犯下这种罪……！」

    不用说，是有理与爱。

    「咦？轮回，那是……？」

    有理指向我的手。我用手电筒瞄准手上的物体照亮。

    那是以超大音量播放「鬼火」的某人的手机。

    5

    「换句话说，有支手机放在平台钢琴里。」

    众人回到温暖的集会室之后，我模仿名侦探卖关子说明。

    听众是爱、有理、茧、雏子与千种学姊。

    我刚才发现的手机并非「丧女会」成员所有，大概是管弦乐社或爵士研究会成员的手机。

    「什么嘛，恶心！居然挑李斯特的曲子当铃声，烂透了！」

    有理愤慨地发言。

    「要是在客满电车里铃响，不就超级丢脸吗？」

    「慢着，在客满电车铃响就是很丢脸的事吧？基本上在博爱座附近要关机，在车厢其他地方也要开振动模式而且不接听吧？」

    「不过好奇怪，居然是放在钢琴里。」

    爱微微歪着脑袋。这当然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疑点不只如此。

    我下意识将手指移到鼻尖。手指依然残留铁的味道——不对，是血腥味。

    这股味道洗不掉，那支手机沾上某人的血液……？

    有理生起气，以稍微走音的声音否定爱。

    「没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是掉在那里，或是藏在那里。」

    「也对，应该是我们以外的某人把手机藏在钢琴里。」

    「藏手机的……难道……」

    「对。比方说，可能是对校园生活依依不舍的……学生的鬼魂……」

    「讨厌啦～～！爱这个大笨蛋！」

    「爱，别这样，太恶质了。」

    我看不下去而出言训诫，爱美丽的脸庞随即不悦地扭曲。

    「真是没自知之明。竟敢对我有意见，你以为你是猪仔大人？」

    「又不是加个『大人』就好！我在猪仔界到底有多么卑贱啊？」

    「变态，给我闭嘴。刚才明明被千种一抱就露出色眯眯的样子。」

    「就是说啊，色狼！要是我们没赶到，你打算乱来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乱来！别把我讲得像是色魔！」

    这是怎样？我明明在袒护有理，她却也联合起来骂我！

    「话说，你们两人刚才为什么在音乐教室附近？」

    我这么一问，有理与爱的举止明显变得可疑。

    「是……是……是在监视你有没有对学姊毛手毛脚啦，色狼！」

    「要是我们没去，这只猪仔现在已经对千种……肮脏的猪仔！」

    「为什么臭骂我？我很拚命耶？」

    「虽然两人嘴里这么说，其实是在担心我们吧？」

    千种学姊微笑着说完，有理与爱就尴尬移开视线。

    学姊的少根筋个性，有时候会唤醒对方的羞耻心。

    「总之结果可喜可贺，这样大家就能放心睡觉了。」

    茧用力点头如捣蒜表达赞同之意。

    「雏子有点遗憾……原本还期待茧学姊害怕得钻进雏子的被窝……」

    「咿～～！」

    茧缩起手脚颤抖……她大概会害怕得钻进千种学姊的被窝。

    后来我们各自铺床。在被褥上聊天。

    夜已深，睡魔悄悄接近的时候，有理凑到雏子身旁难以启齿般说着悄悄话：

    「那个……雏妹？」

    「有！有理学姊，请问什么事？」

    有理察觉到我的视线，扬起眼角动怒。

    「轮回好恶心！转过去！摀住耳朵！」

    「为什么！我只是在这里而已吧？」

    「呜咕……因为……」

    有理忸忸怩怩，膝盖相互摩擦，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爱推开我，从我身后探出头。

    「原来如此，怕到不敢一个人去洗手间是吧？」

    有理连耳根都变得通红，看来是说中了。

    「平常明明讲得很倔强，真没出息。」

    「我……我当然敢自己去上厕所！爱是笨蛋！」

    「啊！有理学姊！雏子也一起——」

    雏子还没起身，有理就像野兔般跑走，不愧是飞毛腿。这么一来，雏子就追不上了。

    莫名洋溢一股扫兴的气息。

    千种学姊以伤脑筋又带有责备的眼神看向爱。爱板着脸不发一语，不久之后缓缓起身。

    「爱？你要去追有理？」

    「……要是害她失禁，之后回想起来就不是滋味。」

    「你人真好。」

    「你是笨蛋吗？猪仔连误解都是猪仔等级。」

    「这是哪种等级的误解？」

    爱扔下苦笑的我，小跑步离开。

    千种学姊轻声一笑。

    「她们两人再怎么说，交情还是很好呢。」

    「……是啊，毕竟来往这么久了。」

    不过，和谐的气氛持续不到五分钟。

    爱快步跑回来，环视集会室内部。

    「——有理没回来？」

    爱困惑地询问。我们感受到她的紧张而面面相觑。

    「她不在旁边的洗手间……」

    ……什么？

    「既然怕成那样，应该不会刻意跑到远处的洗手间……吧？」

    雏子站起来，带着不同于以往的正经表情宣布：

    「我去找一下！」

    「等一下！要去的话，大家一起去吧！」

    千种学姊准备起身的这一瞬间，灯光随着「啪」的声音熄灭。

    不只灯光，暖炉停止运作，连热水壶的灯也熄了。

    「——停电？」

    紧接着，某处传来撕裂丝绸般的惨叫声。

    我们相互以视线示意——一起夺门而出。

    飞也似的冲到走廊，跑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这时的我们还不晓得即将面临何种惨剧——

第二卷 第三话 封闭空间 Survival

    Q「受困于密室的经验。」

    一般入场的女高中生

    「在客满的洗手间，隔间的门锁坏了……」

    全身烟味的女高中生

    「……电梯忽然停止运作。大概是因为火灾传感器。」

    不顾危险的女国中生

    「拍摄时响起警报声……差点就被收押。」

    恋爱的女高中生

    「……我是笼中鸟，放手就会飞走。」

    恋爱的男高中生

    「我是爱的俘肤——你的阶下囚。」

    激动的女高中生

    「把那对笨蛋情侣关进棺材吧——？」

    1

    听到惨叫声的瞬间，我脑中浮现数个光景。

    首先看见的，是青翠的树梢。

    世界看起来闪闪发亮的水润季节——是夏季。

    光景在我理解的瞬间提高分辨率，记忆迅速成形。

    「今天要早点回来喔。」

    这天早上，有理对匆忙准备出门的我这么说。

    她没看着我，语气爱理不理。

    「——啊？为什么？」

    「因……因为爸爸说会回来……」

    「那我更要问了，为什么？他说工作会忙到秋天吧？」

    「你……你这笨蛋！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啦！」

    继父很少回家，母亲个性又大而化之——而且在协议离婚——所以我没有和家人一起庆生的习惯。

    他们每年姑且会送蛋糕与礼物，但是只有爱会陪我庆生。

    「爸……爸爸说，至少今天要全家一起庆祝……所以晚上记得准时回来喔。」

    有理不安地仰望我，接着心情忽然变差。

    「要是和狐狸精打情骂俏太晚回来，我会更鄙视你！」

    即使她说爱的坏话，我也不会一一反驳。毕竟这样只是浪费时间，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爱是多么出色的女孩就够了。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尽量。」

    我就像这样随口响应，心神不定地走出家门。

    当晚，爱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当然将早上和有理的约定忘得一乾二净。

    我与爱进入一间以古老民宅改建的餐厅。高中生进入这种店的门坎有点高，但只要是和爱一起，去哪间店都不会难为情。

    琳琅满目的创作料理，明明每一道都很好吃，我却完全不记得味道。因为「和爱共进晚餐」对我来说重要许多。

    饮用餐后茶的爱稍微移开视线，以冷淡的态度塞给我一个小包裹。

    那是以缎带装饰的纸袋。爱为我准备这份礼物，是最令我开心的事。

    不过——我内心同时掠过一丝不安。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回想起和有理的约定。虽然为时已晚，但至少传封简讯比较好。

    「有理，抱歉，我吃完晚餐才回去，你先吃吧。」

    这样应该就能让有理接受，毕竟她可以因而和继父享受没有外人的时光。比起在乎平常讨厌的我，这么做肯定好很多……

    ——我是如此预料的。我在天黑返家时，却面临出乎意料的迎接方式。

    「我回来——」

    随着「噗」的一声，一颗抱枕塞住我的嘴。

    我完全遭到暗算。有理似乎一直在玄关埋伏。

    「慢着……忽然这样是做什噗！」

    我隔着抱枕不断被打。虽然不痛不痒，继妹非比寻常的模样却令我慌张。

    爽约确实是我的错，但我刚才传过简讯，有理肯定也知道我和爱形影不离啊……？

    「住手啦！为什么忽然这样！」

    我将后续话语咽进肚子里。因为我抢走抱枕而看到的有理——

    她泪流满面，不断哭泣。

    2

    惨叫声传来的瞬间，我们一起跑出去。

    率先奔跑的是轮回学弟。明明平常一点都不可靠，他却毫不犹豫夺门而出。

    接着是小爱与我，动作比较慢的茧则由小雏辅助。我们拚命奔跑！接着在中央楼梯处停下脚步。

    我们不晓得该去哪里。

    声音来自一楼某处……不对，还是二楼？说不定是三楼？

    不行，大脑完全无法运作。我这个社长明明得振作才对。

    「千种学姊！我们分头找吧！」

    轮回学弟英勇地这么说……我白天也在想，他和我至今认识的轮回学弟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值得依赖。

    我点头回应。

    「也……也对，大家分头找吧。」

    茧摇摇晃晃跑向楼梯，轮回学弟抓住她的肩膀。

    「不可以单独行动。雏子，和茧一起去！」

    「知……知道了！」

    小雏扶着茧一起上楼。

    「那我去西栋找！」

    「请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慢着，猪仔！要扔下我一个人？」

    「爱也要一起来！」

    轮回学弟抓起爱的手，将爱拉到他身旁。看到这幅光景的我回想起傍晚——我和他牵手时的触感。

    我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有理！有理，你在哪里！」

    轮回学弟边跑边喊，但小理没回应，传来的只有回音，以及茧与小雏相同的呼唤声。

    我们前往西楝，甚至绕到三楼看看。找遍女厕、社办甚至教职员厕所，却找不到小理。

    不安的情绪逐渐高涨。

    「有理……你在哪里啊！」

    轮回学弟拍打门板。他在慌张。他居然会如此粗暴，从平常的样子无从想象。

    小理究竟发生什么事……？

    那是一阵有点长的惨叫声。不是看到虫子「呀啊！」那种感觉，也不是像被丧尸追着到处跑的那种漫长惨叫。

    真要譬喻的话就是——临死前的尖叫？

    千种，你在想什么！不可以想得这么负面！

    我背对两人，面向主校舍。

    「轮回学弟再和小爱找一下！」

    「咦——学姊呢？」

    「我连络空絽老师！」

    受不了，我真是冒失。其实一开始就应该先这么做。

    我正要跑走时，轮回学弟温热的手抓住我的手。

    「不可以！不能单独行动！」

    他出乎意料地强烈反对。怎么回事？感觉他似乎知道隐情……？

    「放心，发生状况的话，我会大喊。现在得先找到小理！所以你们两人去找小理！」

    得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找到她——我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轮回学弟面有难色。

    「……轮回，听千种的话吧。」

    小爱训诫般这么说，轮回学弟最后也点头同意。

    「明白了，请学姊小心。」

    「交给我吧！我这个社长可不只是挂名喔～～！」

    我开玩笑响应之后，和两人分头行动。

    在黑暗之中独处，令我吓得差点不敢动。转弯或下楼的时候，感觉似乎有人躲在前方。

    不过，我要忍耐。毕竟听得见茧或轮回学弟的声音……所以不要紧。

    我持续在黑暗中奔跑，抵达值夜室。

    室内有紧急照明的灯光。这道光令我松一口气，接着用力拍门板，不等响应就打开。

    「空絽老师！」

    空絽老师躺在床上，似乎在睡觉。虽然觉得老师真不可靠，不过错的人是玩到深夜的我们。

    「社长，怎么了？」

    空絽老师看到灯光切换为紧急照明，似乎察觉到状况不对劲。但他未显惊慌，以沉稳的声音询问。

    我任凭脑中思绪化为言语，快速脱口而出。

    小理失踪，不在附近的洗手间；校舍忽然停电；听到惨叫声；大家正在寻找却找不到——

    空絽老师一边听我说明一边迅速做准备。

    他取出手电筒，披上外衣，拿出钥匙串挂在身上。

    接井拿出银色怀表确认时间。

    「社长，可以请你回到集会室等待吗？」

    说出这番话的空絽老师和往常不同，洋溢着严肃的气息。

    「我去找有理小妹。我只要看到其他成员，也会叫他们回集会室。在我搜索完毕之前，请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我们也一起找比较好吧……」

    「不，这可不行。你们可能会看到『坏东西』。」

    不安的情绪更加膨胀。我开始害怕，乖乖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

    我冲出走廊，但没有前往集会室。

    我还是没办法扔着大家不管。先和大家会合，再一起回去集会室——这样比较好。

    我跑到西楝三楼，刚才和轮回学弟分头行动的地方。我在面对中庭的走廊，口字型信道的对面，看见轮回学弟与小爱的身影。

    「轮回学弟、小爱！」

    两人面向这里，我连忙要跑过去。

    「那个，空絽老师说——」

    我的话语在中途停下。

    并不是想隐瞒。声音无视我的意志，发不出来。

    ……有人捣住我的嘴？是谁？为什么？

    好几个疑问掠过脑海——瞬间，我的身体被往后拖进黑暗中。

    强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呕吐感涌满心头。

    意识逐渐消失的我，似乎看见……许许多多的眼睛。

    3

    我——丸濑市雏子的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破裂。

    我在阴暗校舍的黑暗之中，快步找遍一间又一间的教室。

    打开任何一扇门，里面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找不到有理学姊。最坏的预感支配着我，令我差点崩溃。

    「咿～～！」

    在我身旁害怕不已的，是我最心爱的人——茧学姊。

    想到茧学姊在害怕，我心中就涌出勇气。

    雏子会保护茧学姊。尽力——不对，是务必。

    我下定决心的瞬间。天大的悔意袭击而来。

    啊啊，雏子真的是最差劲烂透的臭虫女生！

    为什么没把这份心意一起用在有理学姊身上？

    为什么让有理学姊单独去洗手间……？

    有理学姊明明对我那么好。我从小个性就消极内向，学姊鼓励我、带我出去玩，是我的好朋友。

    即使如此，雏子最近却满脑子只有茧学姊……

    有理学姊总是倔强，运动细胞超群，具备不输给男生的格斗能力。但她其实很容易受惊，暗藏柔弱的一面，令人无法置之不理。

    雏子明明知道这一点……有理学姊，对不起。

    雏子今后不只是珍惜恋情，也会珍惜友情……不对，臭虫如我想成为有理学姊的朋友简直是厚颜无耻，首先请把我当成蝼蚁对待，等我充分赎罪之后，再请您收我当奴隶！

    所以，请您……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然而，天父没宽恕我的罪。

    还是说……因为学姊很出色……她真的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孩……所以才会这么快就蒙主宠召……？

    可是，这样的话……这种事……太残忍了……！

    茧学姊看我忽然停止行动，担心地靠近过来。

    「……雏子？怎么了？」

    「请别过来！」

    我放声大喊。茧学姊吓一跳停下脚步，不由自主般看向窗外。

    面对中庭的窗户，在微亮雪光的另一头——

    「咿！」

    「不可以看！」

    我反射性跳起来，抱住茧学姊的脸。

    ……不过，似乎迟了一步。茧学姊微微发抖，当场蹲下。

    我的膝盖也早就在颤抖。手也是，腰也是，声音也是。

    我努力鞭策频频打颤的双腿，再度看向窗外。我希望自己只是看错。

    中庭平常会开启电暖装置，不会积雪。但现在积了约二十公分的雪。

    某人被埋没于雪中倒地。按照年级分色的运动服是红豆色——一年级的颜色。头发看似红褐色，沾上液体微微反光。头部扭向不正常的方向，最重要的脸部——曾经是脸部的部分湿透并血肉模糊。

    我好想破窗跳出去，但还是忍住了。

    看那个样子……已经回天乏术。

    何况，这应该不是意外。

    无法想象这是自杀。如果是某人下的手，凶手肯定是还在附近。所以雏子得先保护茧学姊。

    视野因泛泪而模糊。

    对不起……有理学姊……对不起……

    ……不对，要哭晚点再哭，现在得尽快通知轮回学长！

    「雏子……在发抖……」

    茧学姊不安地低语。说出这句话的茧学姊同样频频打颤，如同幼儿般恐惧至极。

    「我……没事。快点……和大家……会合吧。」

    「可是……有理她……啊……已经，死了？」

    「请不要乱说！」

    我出言否定，但是这种否定何其空虚。

    只是害怕承认、害怕确认事实。

    所以，我想先和轮回学长他们会合……

    我与茧学姊相互扶持起身。

    两人蹒跚远离中庭。走到楼梯附近时，似乎有东西从前方经过，我用手电筒照亮楼梯。

    我看到手电筒照亮的光景之后，惊呼一声。

    光芒照到的是有如蒙布朗蛋糕的丸子头——

    身穿运动服，身材姣好，看起来很有运动细胞的体格。

    是酷似有理学姊的女生。

    ——不对，就是有理学姊！

    有理学姊躲避光线，有如逃走般上楼。

    我反射性追过去，拚命到在短短一瞬间忘记心上人茧学姊。

    我想确认。我一定要确认！

    「雏子？怎么了？等一下——」

    连茧学姊的声音都传不到我的耳中。

    我希望有理学姊还活着，希望刚才的恐怖景象是幻觉，不顾一切跑上楼。

    ……没想过自己将面临危险。

    4

    如今，我很清楚。

    也可以说是体认。我决定性地缺乏运动，老是做实验，只往返于宿舍与学校，所以心肺功能衰退。

    相较之下，雏予脚程好快。平常又是钻过警报装置又是爬墙，几乎每天和警卫嬉戏的雏子，身体自然而然锻炼得很好。

    所以，追不上。她逐渐远离我。

    雏子像猫一样灵活地冲上楼。我也很努力，却在抵达二楼时投降，气喘吁吁的动不了。

    虽然很恐怖，却也无可奈何。我不得已只好慢慢爬楼梯。

    走到三楼，我愣住了。

    没看见雏子，也听不到脚步声。

    我仰望阶梯，往上走是楼顶，肯定是死路。

    我经过储藏室前面，继续上楼。

    楼顶的门锁着，果然是死路。

    ——不对劲，状况很奇怪。

    说到底，雏子为什么忽然跑走？

    她看见什么东西吗？还是……鬼上身？

    「咿～～！」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到，抱头蹲下。

    走不动了。好恐怖。千种，救救我！

    ……刚才看到非常恐怖的东西。虽然不该形容为恶心，但就是那种东西。

    应该不是自然造成的。应该吧。

    换句话说，是某人下的手——

    不行！不可以停留在这里！

    要是独自待在这里，下一个遇害的会是我。

    ……忽然间，我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只有有理变成那样，有理很可怜。

    我鼻头一酸，以为要发出哽咽声的时候——已经止不住泪水。

    我呜呜哭泣，简直像幼儿园的儿童。

    不知哭了几分钟后，楼下传来脚步声。

    我吓了一跳。我真的很没出息，明明觉得自己的生命无所谓，察觉到气息的瞬间，依然回想起恐怖情绪。

    别过来。别过来这里……！

    可是，我逃不掉。只能等待脚步声接近。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茧？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光线照向我的脸。

    张开眼睛一看，是轮回的脸。我不由得扑过去。虽然运动服底下没穿胸罩，但是无所谓。

    「等等……茧！会摔下去！这里是楼梯啊！」

    「居然在这种时候露出色眯眯的表情，真是猪仔史上最差劲的猪仔。」

    爱的恐怖脸蛋也在轮回身后。爱在瞪我，但我不以为意地用力抱住轮回。

    「茧……雏子呢？」

    轮回以紧张的声音询问。他紧张的原因不是我的胸部……看来他已经下定决心面对最坏的状况。

    「她……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她肯定来到这里……却没看到人。」

    「可是这里没路啊？应该不是跑到楼顶吧？」

    轮回照亮门。门把套着塑料罩，要是雏子开门出去，肯定会拆掉塑料罩。

    「有人在雏子出去之后关门？」

    「门没有开过的迹象。你看。」

    爱用手机液晶屏幕照亮地面。

    「要是门开过，雪肯定会吹进来，这附近肯定会湿掉。」

    原来如此……爱说得没错。何况外头下大雪，积雪很深，门没那么轻易开启。

    「雏子究竟发生什么事？冷静下来，试着从头说看看。」

    我在轮回的引导之下慢慢述说：

    「刚才在一楼，雏子她……忽然跑走。」

    「忽然？为什么？」

    「不知道……但她跑上楼。」

    而且来到这里——肯定如此。

    「搞不懂。既然这样，雏子跑去哪里？」

    「笨蛋，很简单吧？」

    爱若无其事说下去。

    「这里是死路，既然这样，她就没上来这里。」

    「——换句话说，是什么意思？」

    「猪仔的血液循环差到令人无奈。简单来说就是搞错了。雏子在楼下，回去吧。」

    「总之也只能这么认定……吧。」

    爱与轮回回到楼梯处。我连忙跟上两人。

    「雏子！喂～～！你在哪里？」

    看着轮回背影的我，察觉到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

    ——不对，不是忘了说，是没勇气说。

    「轮回，那个……」

    我的声音在颤抖，听起来肯定很严重。轮回与爱都停下脚步，而且停止呼吸转身。

    「我与雏子……看见了。」

    「……看见什么？」

    「有理的……尸体。」

    宛如时间静止的寂静。

    我看见轮回的双眼燃起如同火焰的恐怖光芒。

    我一边发抖一边拚命说下去：

    「她摔落中庭……」

    「……确定没错？」

    爱如此询问。我哭着点头回应：

    「那个人穿着有理的运动服……脖子断了。」

    「——轮回，等一下！」

    迟了一步。爱出声制止时，轮回已经往前跑。平常和爱形影不离的轮回，无视于爱跑走。

    他跑向可以俯瞰中庭的口字型信道。

    爱也追着轮回跑去。我也想追上两人——但或许稍微慢了半拍。

    我行动之前储藏室的门就打开来，飞出许多手。

    许多——对，许许多多。

    我吓死了，吓到以为内脏会全部从嘴里吐出来。

    轮回！救命！

    爱与轮回已经位于遥远的另一头，绝不可能发现我。

    手抓住我的手臂、抓住我的脚、拉住我的头发，将我拖进储藏室。

    我的脑中响起「咕叽」的声音。我的颈椎断了。

    我被许多不知名的物体啪哩啪哩咬碎，就此死亡。

    死在漆黑阴暗的储藏室。

    5

    那年夏季的那一天，对有理爽约的我——

    看着有理哭泣的样子，只能伫立在原地不动。

    脑内CPU完全停止运作。这是……怎么回事？

    有理的抱枕落在我脚边。是有理非常喜欢，平常我光是碰到就会被她骂的某黑老鼠抱枕。

    有理摇摇晃晃离开我，关进自己的房间。

    我捡起抱枕拍掉灰尘，走向起居室。

    饭厅桌上摆着比平常豪华的料理。

    烤成金黄色的香脆鸡腿、自制炸薯条、精心制作的意大利面、以水嫩莴苣包裹的马铃薯色拉，甚至还有蜡烛、蛋糕店包装等物品。

    无须猜测就知道是谁准备了这些东西。

    「咦……怎么回事……因为……这……」

    我不知所措，因为这样很奇怪。有理讨厌我，甚至不肯和我面对面……应该是这样才对。她把整天黏着爱的我视为丢脸又恶心的哥哥，所以平常完全不和我说话……

    桌上的大餐没有任何人动过的痕迹。

    到头来，继父根本不在家，看起来也没回家。

    难道——有理说谎？

    她说继父会回家……只是借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我无法理解。不过，我肯定践踏了有理的真心。虽然她平常的态度也有问题，但现在计较这种事是幼稚的胡闹。

    总之，绝对不能就这样扔着不管！

    我冲上楼，轻敲有理的房门。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却至少有五年没进去过，甚至不记得像这样敲过门。事到如今我才理解，我完全没注意过有理，总是满脑子只有爱……

    「有理……那个，对不起。愿意露个脸吗？我想道歉。」

    里头没回应，只有频频传来擤鼻声。

    我在门外等待，耐心等待。等待有理开门。

    经过五分钟、十分钟，门依然没开，但我不为所动。这种等待完全算不了什么，我的毅力早就接受爱的锻炼。

    终于，有理像是拗不过我而轻轻开门。

    她不再哭泣，只是因为擤鼻过度，鼻头磨破了皮。

    「对不起，我爽约——」

    「我的……」

    「啊？」

    「我的事……一点都不重要吧！」

    我不禁感到慌张，因为一半以上是事实。

    「没……没那回事。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是兄妹啊？」

    「骗人！你满脑子总是只有爱！开口闭口都是爱，满脑子只有爱！」

    我无从反驳。

    久违五年看到的继妹房间，不知何时变得可爱又美丽。

    挂在墙上的连身裙，我不记得她穿过。

    架上摆满布偶，没看过的书柜存放大量漫画，金属设计的家具莫名洋溢女大学生的气息。此外，「站起来吧，国民！」的特大海报在各方面都搞砸气氛。看似昂贵的玻璃柜里，摆着许多钢弹机动兵器的可动模型——居然比布偶还珍惜！

    里面完全变成我陌生的女孩房间。

    在我刚搬来的时候，明明还只是一间「儿童房」。

    「那么，我演爸爸，哥哥演妈妈！」

    「我为什么演妈妈？应该是爸爸吧？」

    像这样玩着家家酒的房间——如今不存在于任何角落。

    有理大概是快要站不住，背对着我瘫坐在地。

    微微颤抖的肩膀、娇细的颈子，看起来极为脆弱。

    哭泣的继妹过于可怜，使我做出好几年没做的行径。

    我轻轻跪在地上，从后方紧抱她。

    有理吓了一跳却没有抗拒，任凭我拥她入怀。

    我稍微放心，轻声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以为你讨厌我……」

    「当……当然讨厌……你这种人算什么！」

    「我……我想也是！不过，对不起！爽约是我的错，而且我要感谢你为了我准备大餐，谢谢你。」

    「呜……真是的……笨蛋！恶心死了，色狼！」

    「为什么要骂我——不对，骂是应该的！抱歉我这么笨！」

    光是道歉不足以表达诚意，我连忙补充一句话。

    「我会好好补偿今天的过错。」

    「……真……的？」

    有理啜泣一声，终于愿意抬头看我。

    「什……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我做得到。」

    「愿意带我去任何地方……？」

    「只……只要不是奇怪的地方都行。」

    有理揉了揉眼睛，臀部离地之后开口：

    「那么，浦安！」

    「浦安？慢着，难道是要去东京迪——」

    是外县市耶？光是交通费就不得了啊……

    存款余额掠过脑海。爱绝对不是生性浪费的人，但我们经常到处玩，所以资金极度吃紧。

    何况明明是我的生日，为什么变成我要请客？

    不过我想看继妹的笑容，所以我点头允诺。

    「没问题。走吧，一起去老鼠王国。」

    「要……要去海洋那一区！」

    「知道了，海洋那一区是吧？」

    「回……回家之前要绕路去台场喔！」

    「台场明显才是重点吧？你只是想看那尊等比例模型吧？」

    不过，哎，我也感兴趣，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玩意儿。

    「这次真的……说定啰？」

    有理露出特别可爱的微笑，有点犹豫地轻轻伸出小指。

    不晓得相隔几年的打勾勾。

    我伸出小指紧紧勾住有理的手，如同儿时经常做的那样。

    6

    （有理死了……？哪可能这么荒唐！）

    我一方面否定茧这番话，另一方面几乎抱持确信。

    大概不是谎言。毕竟找这么多久都没找到，也没有回应。若不是有理自己恶作剧，就可以认定是绝望的状况。

    因为我知道。这种「事件」有可能发生！

    我们上个月那段恶梦般的体验，在那个混账异世界——高元界所发生的事，还没在我心中风化。

    「轮回，等－下！」

    爱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却无暇等她。

    我穿越走廊，冲到面对中庭的「回廊」。

    我如同要撞破玻璃般贴着窗户解锁。吹进室内的零下寒风令我喘不过气，我抵抗寒气，从窗户探出上半身。

    我观察正下方。狂风暴雪导致视野受阻，但我还是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从上方俯视，彷佛是一个「卍」字。

    一具女孩尸体倒在微微堆积的雪上。

    我忍住想跳下去的冲动，身体缩回走廊。在这个时候——

    「轮回学弟、小爱！」

    我听到千种学姊的声音。我和爱一起转身，千种学姊的身影浮现在回廊外的阶梯前方。

    「那个，空絽老师说——」

    学姊留下未完的话语，消失身影。

    「千种学姊！」「千种？」

    我与爱同时大喊、同时奔跑。

    我们绕过回廊，在阶梯前方的走廊寻找，学姊却无影无踪。

    「千种学姊！你在哪里？」

    我陷入混乱，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是……魔法？

    「千种！别开玩笑了！你在哪里？」

    爱放声大喊……她在害怕。平常的她绝对不会如此大喊。

    「……我们看见幻觉了吗？」

    这是想要如此相信的声音。我不经意观察爱的表情。

    「学姊刚才话说到一半，你有听见她说什么吗？」

    「……她提到空絽老师。」

    「我也听到她这么说，我不认为是幻听。」

    总之动身寻找比较好，而且要尽快。

    我们看到门就打开，打算在附近的教室寻找——并且于此时察觉。

    「……茧呢？」

    校舍一片寂静，完全没声音。

    大雪笼罩的校舍如同寒冷、黑暗、深沉的海底般寂静。

    「茧！回应一下！茧！」

    爱放声大喊，但还是没回应。

    「……这样非比寻常。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无法回答，无从回答。

    雏子、茧与千种学姊都失踪了。

    而且，有理她——

    「……下楼到中庭确认吧，我想确定有理的状况。」

    爱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扭曲。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感觉到「痛楚」的表情。我和她来往已久，所以立刻就看得出来。

    我紧握爱的手，慎重下楼。沿着一楼走廊走向「回廊」，前往通向中庭的门。

    门锁光是转动就打得开。我推开饱含湿气的沉重积雪，在卡住时硬是踢开，强行破门。

    踩着堆积到脚踝的雪，前往中央。

    身穿运动服的女孩倒在那里，头部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运动服微微沾湿，隐约看得见女孩内衣的线条。降下的雪没融化，代表女孩已没有体温，被刀刃砍得伤痕累累的脸已经不成原形。

    不过，从体型、发色与身上运动服的颜色，可以辨别这个女孩是谁。

    这具尸体，毋庸置疑——

    是凄惨遇害的有理。

第二卷 第四话 二元对立 Suspect

    Q「对身边人物的疑惑。」

    不安的女高中生

    「其实是杀人魔……没有啦，怎么可能！」

    含泪的女高中生

    「……或许我一点都不重要。」

    低着头的女高中生

    「比起我，说不定他更重视千种……」

    脸红的女国中生

    「说不定，学姊也对我……！」

    脸色铁青的女高中生

    「说不定……是跟踪狂……」

    冷眼旁观的男高中生

    「那不是疑惑，是既定事实。」

    1

    当场蹲下，轻轻拨掉有理身上的雪。

    强忍即将夺眶的泪水，试着抱起有理时，爱从旁阻止。

    「不可以乱动，或许残留着重要的证据——」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你要我把有理扔在这种地方？」

    「不过，这是查出凶手的线索啊！」

    「是你——」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吞下差点说出来的话语。

    吞下「是你设的局吧？」这句致命话语。

    爱抬头朝校舍窗户示意。

    「每扇窗户都没开，也没人去过楼顶。这不是自杀，是某人策划的，所以……」

    我从有理身体下方抽回手。爱说得没错。

    我战战兢兢，朝她被毁容的脸蛋伸出手。

    有理……你死了？你又死了？

    自责的情绪满溢而出，几乎压垮我。因为这是我的错，我明白，这是「不当的日常」。

    傍晚，我之所以到楼顶「冷却脑袋」，是因为看到爱而感到疑惑。

    爱理所当然般来上学，出现在我们的社办，而且我拥有记忆。虽然只是片段，却拥有爱加入「丧女会」的记忆。

    我一边注意爱的举止一边配合她。

    因为——这或许是爱的期望吧？

    或许爱期望和我们共度日常，想和我们在一起。

    我想尽可能陪伴在爱的身旁更久一点、更近一点……希望她陪伴我。

    有理因而遇害。动不动就踢人、一点都不率直、个性粗鲁，却只把我当成重要的人——这样的她遇害了。

    「……进去吧，不然会冻僵。」

    爱像是关怀般这么说，我内心剎那间喷出火焰。

    我喜欢爱的心意没变——不，正因为喜欢所以更无法原谅。

    你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让自己复活，进入「丧女会」。为什么不肯这样就好！

    （————？）

    此时，一段恐怖的论理公式浮现在脑海。

    如同天翻地覆的强烈晕眩感袭击我。

    我该不会——有着天大的误解？

    （……花轮回，冷静下来吧，并且变得狡猾吧。）

    即使这个「灵感」错误，也应该预留一张安全牌。

    我背对爱沉静地开口：

    「抱歉……爱先进去吧，让我……向有理告别。」

    「……明白了。」

    爱怜爱般抚摸我的马尾，然后回到校舍。

    我做个深呼吸，将已经感受不到冰冷的硬质空气吸满胸腔。

    接着我轻轻覆盖在有理上方，以亲密恋人的姿势低语。

    有理，对不起。我没保护继妹。

    不过请听我说。这是很重要的事。

    我自己这么说也不太对，但我的「告别」说得毫无要领可言，即使有理还活着，肯定也听不懂。

    不过，这将成为我们重要的伏笔——成为希望的「种子」。

    包含忏悔、祈祷与心愿的话语，我持续讲了五分钟以上。

    回过神来，体温融化的雪再度结冰，使得运动服又冰又硬，连室内鞋里面都湿透，脚趾失去知觉。

    回到校舍，爱用双手握住我的手，挪到她胸口为我加温。

    「……好冰。」

    爱哀伤地闭着双眼。我观察爱的神情，虚弱地询问：

    「爱，你对这个事件有什么想法？」

    「……好难受。」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爱居然会直接说出这种懦弱的话语。

    「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大家……我就好难受……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会像这样……对他人打开心房。」

    爱的自尊心比他人强一倍，不会对外人展现弱点。她自己也如此自觉。

    所以，这绝对不是「作戏」。

    「……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爱没回答。我进一步询问：

    「这种像是超自然现象的事情，是怎么做到的？千种学姊当着我们的面消失无踪。」

    「别把所见的事物当真。」

    ——我听过这句话。

    「肯定隐藏某种机关，某人在欺骗我们。」

    「……也对。总之找空絽老师商量吧？」

    「不行，我无法赞成。那个人……令我有种讨厌的感觉。」

    「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

    「你这只像女人脸窝囊丧女的猪仔真笨。」

    「女人脸比猪仔还惨？」

    「不只有理……千种、茧与雏子都失踪了，现在这间学校里只剩下你、我，以及那个可疑老师。」

    「换句话说……你怀疑空絽老师？」

    我明白爱的意思。我一直和爱在一起，能对大家出手的是留在校舍里的我们以外的某人。

    「那个人……难道是『猎人』——」

    「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不提这个，逃离这里吧。」

    「你说逃，但要逃到哪里？电车与公交车都停驶了啊？」

    「去附近民宅就够了，总比在这里和杀人魔共处好一百倍。」

    确实没错。虽然空絽老师不一定是杀人魔，但这里肯定有问题。

    我打开手机电源。正如预料，连一格讯号都没有。

    「看来想求救也没办法——不过就算求救也没意义。」

    窗外依然大雪纷飞，警车也无法正常出动。

    「逃到外面吧，首先要去拿外套过来。」

    爱似乎真的打算逃离这里，我下定决心。

    既然爱说要逃走，我就跟。跟随她到天涯海角。

    此时，忽然传来某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正在接近！」

    爱出声警告的同时，手电筒光线照向这里。

    闪光烧灼视网膜的瞬间，我回想起那年夏天的——耀眼阳光。

    2

    前往浦安的主题乐园，是一段小小的旅行。

    有理昨晚似乎完全没睡，眼圈发黑。

    但她唯一具备的就是活力，露出不晓得是不悦还是兴奋的故障表情说话：

    「多……多久没和你一起搭电车了？」

    像是这样。

    「多……多久没和你一起出门了？」

    或是这样，动不动就欺负我。唔～～她在施加压力……

    转搭专用接驳车，目的地广告牌开始映入眼帘时，有理似乎就无法继续板着脸，眼中冒出许多的「☆」。

    幸福的侧脸与白哲的颈子令我看得入迷，我不断撇过头。

    这下子不太妙……我眼里一直只有爱，没注意过其他女孩。不过像这样在超近距离看她，真是惊人地——

    可爱。如此心想的我，狠狠捏自己的大腿。

    我在想什么！家里几乎只住我们两人，不可以往奇怪的方向在意她吧？不然今后的家族生活将会很麻烦。

    下车之后，我试着保持距离前进，以免过于在意有理。

    但有理不准我这么做。

    「喂！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啦！」

    「是……是你太急了。天气这么热，我们慢慢走——」

    「真是的～～急死我了！」

    有理用力把我的手拉过去，而且居然紧抱在胸前。

    柔软又平坦的神秘触感笼罩手臂，脑内硬盘发出喀哩喀哩的危险声音。会坏掉！记忆容量会不见！

    「慢着……放开我！很丢脸啦！」

    「什么嘛，这样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妹，没什么好奇怪吧！」

    有理发烫的脸蛋露出得意表情，有如看开般这么说。

    这……也是啦，挽手只不过是健全的亲密接触。

    不过，我们已经是高中生，周围的视线刺得我好痛——

    「哇，好可爱，美女姊妹耶。」「是模特儿吗？」

    大姊姊们，等一下！这是天大的误会！

    众人的视线基于另一种含意刺得我好痛。与其说是视线，应该说是认知。

    我甚至失去抵抗的气力，任凭有理拉着前往目标游乐园。

    正如传闻，这里是异世界。

    踩着小跳步捡垃圾的清洁人员、在炎炎夏日穿着布偶装努力讨好游客的演员们——他们的专业意识真的令我敬佩。

    有理似乎非常期待，拟定致密的周游计划。我们按照计划，彷佛要玩遍所有设施般游园。

    受欢迎的游乐设施得排队，但是等待时也不会无聊。演员们的表演非常精湛，而且有理一直和我聊天，宛如要以一天填补五年的空白。

    有理的表情千变万化，告诉我好多事。关于学校、喜欢的机动装甲、重要的好友……有一个叫作雏子的好友，似乎来家里玩过好几次。

    尽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真的对有理一无所知——

    3

    光瞬间扫过我们。

    ……没被发现？

    「禁止慢吞吞！快逃！」

    光再度照向这里之前，爱推着我奔跑。

    但是无法完全消除脚步声，对方应该会立刻察觉我们。

    「分头行动吧，我去吸引对方——」

    「不可以单独行动，女生们就是落单时遭遇危机。」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这样逃不掉，校舍入口打不开啊？」

    「——既然这样，就走教职员专用后门！」

    我们提防身后的气息，在阴暗走廊上专注奔跑。

    斜向穿越中庭，抵达东栋的教职员专用后门。我贴在厚重的玻璃门上，用力往侧边拉。

    正如预料，玻璃门一动也不动。

    「——认证密码！有操作面板！」

    爱指向墙边，玻璃门旁有个电子锁的面板，只要输入正确密码，不用钥匙也能开启。

    「你知道号码？」

    「真是愚蠢的猪仔，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想也是。想开校舍正门也需要钥匙，看来所有出入口都……」

    爱环视四周寻找线索，我也从各方向思索。说到其他可能用来逃离的地方……

    这时，喀、喀的脚步声传入焦急的我们耳中。

    「——有！有地方可以逃离！」

    爱恍然大悟仰望天花板，我也跟着仰望天花板——并且察觉……

    「对喔——到二楼！」

    「快！」

    脚步声进逼到附近，现在行动肯定会被发现，但我们依然全速冲出教职员专用玄关。

    手电筒光线照亮我们——这次真的被发现了！

    对方似乎想抓住我们，脚步声从行走变成奔跑，提升速度追过来。被追就会想逃，这是生物的本能。我们头也不回，一次踩两阶冲上楼。

    跑到二楼走廊尽头，朝旁边窗户伸手。

    为了防盗，一楼窗户无法打开到容许一个人进出，但二楼窗户可以完全开启。

    我连忙开锁。窗框发出啾啾的讨厌声音，后方的脚步声再度加速。敌人就在附近，正在上楼！

    「轮回！来了！」

    「我知道！跳吧！」

    我使劲力气打开窗户，将爱的臀部往上抬。爱跃向空中，噗一声埋入雪中。手电筒光线从后方射向我，距离已经不到十公尺。我不顾一切踩住窗框。

    我冲进强烈暴风雪中，并且跳过爱。沉重潮湿的雪远比体育用垫柔软，而且稳稳接住我。

    不能停在原地。我们连忙离开校舍，只穿单薄运动服的身体相互依偎，硬是在雪中行军。

    与其说是跑步，更像是「游泳」。以自由式拨开高达胸部的雪，朝操场外面前进。暴风雪使得视线模糊至极，看不见本应照亮道路的路灯。

    但并非伸手不见五指。暴风雪以称不上黑、白或灰的色彩笼罩我们，不用担心光线问题，体力却逐渐流失。

    无法呼吸。肺部冰冷，手脚冻僵。

    「轮回……！还看不到……校门吗……？感觉好像走了五百公尺啊……？」

    「不可能……应该是大雪害得知觉错乱吧！」

    不过，真的看不见校门。我逐渐上气不接下气，双脚失去知觉。鞋子里与下半身都湿透，股肉渐渐无法动弹。

    爱似乎也很难受。她抓着我的手拚命拨雪，「在都市学校遇难」这种荒唐事件正逐渐成为现实。

    不久，爱像是忍不住般拉住我的手。

    我们蜷缩相拥，在寒风中对话。

    「果然不对劲！再怎么说也早该到了！」

    「确实……不对劲。」

    「——轮回！这里！」

    爱用右手指向距离三公尺处，那里有条像是壕沟的通路。

    「这是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

    换句话说——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怎么可能！又不是在森林里！

    不过，我心里也有底。

    为了不输给暴风雪，我们不知不觉就朝逆风的方向前进。不断改变的风向似乎扰乱了我们的行进路线。

    体内时钟慢半拍开始运作，我们大概迷失将近二十分钟，思绪似乎受到寒气重创，迟钝到恐怖的程度。

    爱呼吸急促，体力即将消耗到极限！

    脑中冒出双脚冻伤而截肢的景象。这样下去真的会遇难。

    「……回去吧。沿着刚才开的路往回走，暂时回到校舍吧。」

    「可是门锁住，里头有杀人魔——」

    「打破窗户就好！你这样下去会死掉！」

    我由衷感到惊讶。

    爱这番话很认真，她真的在担心我。

    我感觉自信忽然动摇。

    这……不是你设的局？

    「……明白了，回去吧。」

    「快点！绝对不可以离开我！」

    「能让爱这样的美少女如此担心，我真不枉费当个男人。」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不枉费你有张『女人脸』吧？要是你够强壮，我就不担心了。」

    「用不着刻意纠正吧！」

    我们对彼此轻轻一笑，牵起失去知觉的手。

    相互扶持，朝反方向前进。

    但是，我们立刻停下脚步。

    原本位于前方的路。不知何时消失了。

    可能是被风雪埋没，或者是我们偏离路径。

    无论如何，这次真的会遇难——

    「看！那里——有光线！看，又有了！」

    四方形的校舍隐约浮现在暴风雪帘幕的另一边。

    「有日光灯……是校舍正门！」

    光线从校舍满溢而出，看来恢复供电了——中断的电力在这个时间点恢复？

    「走吧……事到如今，只能和那个人对决了。」

    我点了点头，和爱一起踏出脚步。

    在校舍等待的人，究竟是敌是友？

    接下来，非得确认这个延宕至今的疑问。

    4

    我们对抗大雪约五分钟之后，仓皇抵达校舍。

    我们气喘吁吁时，前方的校舍入口解锁，强化玻璃门开敔。我们在温暖空气的笼罩之下能松一口气。

    「你们的鲁莽实在令我无可奈何……」

    我顺着这个温柔的声音抬头一看，眼前是空絽老师放心的表情。

    我与爱相互依偎，在冷得发抖的状况下和老师对峙。

    空絽老师看到我们警戒心表露无遗的样子，像是开玩笑般举起双手。

    「我手无寸铁，不用这么提防。我不会把你们抓来吃掉。」

    「这不是好笑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

    他投以试探的目光。如同我们在提防老师，老师似乎也基于相同理由提防我们。

    我明白这一点的瞬间，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

    这个人身分不明，但他和我们同样具备戒心——也就是知道恐怖为何物。所以对方也同样只是普通人。

    既然这样，我就有对应之道。

    「空絽老师，您知道这里今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我回答之前，先去暖和的地方吧。你或许不要紧，但是爱小妹冻坏了。」

    我连忙转身看爱，爱嘴唇发紫，身体虚弱地颤抖。

    爱悄悄对犹豫的我打耳语：

    「……可以吗？他可能设下某些陷阱……」

    「要是他想杀我们，刚才别开锁不就好了？」

    「……不过，比方说，他或许只想救你。」

    「依照这个道理来说的话，我比较想救轮回同学。」

    老师于此时插嘴。他听力真好。爱来回瞪着老师与我。

    「居然连男人都勾引，烂透的猪仔！」

    「不是我的错吧？也请老师别讲这种无聊的笑话！在这种时候——」

    讲到后来，我变得咬牙切齿。

    「……恕我失言。走吧。」

    空絽老师毫不犹豫地背对我们，接连开敔照明，以沉稳的脚步在走廊上前进。

    不久，我们抵达值夜室门口。

    「请进，里头的暖炉开得很强，身体很快就会变暖和。总之先把身上的衣物脱掉，不然会冻伤。」

    「既然要我脱就滚远一点，变态老师。」

    「——恕我失礼。脱掉衣服后拿毯子裹着吧。我趁这段时间去保健室拿替换用的衣物。」

    老师打算离开，我也跟着他走。

    但是爱抓住我的手，眼神展现怒意。

    「你是笨到什么程度？不是说过不能单独行动吗？」

    「可……可是，你要脱衣服……」

    「事到如今还计较这种事？也不想想我和你的关系。」

    明明是这种时候，我却脸红心跳。

    你讲这番话，究竟是何种用意……？

    爱毫不犹豫就脱掉运动服、运动裤，甚至脱掉湿透看得见胸罩的T恤。雪白的背好耀眼。真美丽，何其美丽。爱的**体是艺术。我忘记言语，看得入神。

    背部下方有如桃子的圆润曲线中央，湿透的内裤产生些许皱折，只有那里异常撩人。非分之想悄悄抬头，我动员所有理性转过身去。

    我不经意回想起国中时代，在晨光中看见的那幅光景。

    当时的爱也毫不犹豫，在我面前脱到剩下内衣……

    「真是慢吞吞，你根本没脱吧？」

    犀利的声音妨碍我这段甜美的回忆。

    爱带着无奈的表情叹息，接着忽然投以疑惑的眼神。

    「难道你——是在细细观赏我脱衣服的样子？」

    「你……你说这什么话？」

    被说中的我声音高八度。爱立刻看穿谎言。

    「差劲透顶的变态猪仔！不，这样对不起变态猪仔！你当个男高中生就够了！」

    「就说了，为什么男高中生比较低阶？」

    爱轻轻用毯子裹住身体……她难得展露羞涩的模样，平常充满自信的态度彷佛假象，我的非分之想再度蠢蠢欲动。

    我紧咬自己的舌头克制自己。

    花轮回，你在想什么！大家现在明明那么惨……！

    我迅速脱掉运动服，没脱内裤，走到暖炉前面。

    爱说着「来……」打开毯子张开手，像是要我进入她的怀里。

    ——什么？

    我的OS不禁当机。因为爱的肌肤几乎展露无遗，内衣也……慢着，她没穿胸罩啊！

    「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真是令人无奈的笨蛋。这里只有一条毯子啊。」

    「这……这怎么可能！」

    我慌张环视室内。值夜室的器材包括床、置物铁柜、计算机、桌椅与暖炉，没有衣柜或衣橱。备用的毯子与床单似乎在其他房间。

    「什么嘛，凭你这只卑贱的猪仔，居然不愿意和我包在一起？」

    「与其说不愿意……应该说在各方面似乎会超越限度……」

    「那就随便你吧！」

    爱从床上拉下床单，用力扔向我。

    「你就用那个吧，用那个老师睡过的床单取暖！」

    爱轻哼一声，闹别扭般撇过头。我裹上莫名芳香的床单，和爱并肩坐在暖炉前面。

    床单比想象中温暖，感觉总算安下心来。我放松紧绷至今的身体，面向爱低语：

    「应该可以排除空絽老师是杀人魔的可能性吧？」

    「……为什么这么想？」

    「如你所说，如果老师有那个意思，只要别让我们进校舍就好了；如果只想解决我们其中一人，在校舍门口时就会了断。毕竟我们刚才冷得不能动又没有武器，老师的体格也比我们好——爱？」

    爱一副百思不解的表情，畏惧地抱膝。

    「我……很怕那个人。」

    「会怕？可是，老师很善良——」

    「感觉不到吗？那个人的善良似乎暗藏玄机。」

    空絽老师确实说过，他想得到爱。

    真要说是否暗藏玄机，应该是有吧……

    「……轮回，快点暖和身子吧，得尽快恢复正常行动才行。」

    「就算要暖和……也没办法主动加快吧？」

    「既然这样——要做一些暖和身子的事情吗？」

    血液猛然涌上脑袋，感觉脑浆几乎要沸腾。

    不该有的妄想穿梭于我的脑中，爱似乎立刻察觉到了。

    「在想什么啊，变态！这只像男高中生的猪仔！」

    「我又从男高中生降级了吧？而且我什么都没说啊！」

    「但是你在想！你绝对在妄想！」

    爱像是钻进毯子般埋住头，扭动臀部缓缓后退。这样的举止可爱无比，反而刺激我的情欲。看她逃走，我就想追她；看她害怕，我就想吓她。

    我背对爱摇晃脑袋，赶走污秽的想法。

    「我什么都没想啦！不然你说要怎么暖和身子？」

    「……挤馒头？」（注：众人站在圆圈里背对背推挤的游戏，被挤出界线就算输）「为什么是疑问句？而且……噗！」

    爱说出这种稚气的名词，非常好笑。

    而且，好怀念。

    如果不是这种夜晚——

    如果大家平安无事——

    我就可以率直地笑着紧抱爱了。

    （……不，我要取回一切，一定要拯救大家！）

    我内心产生觉悟。这是发生任何事都绝对不会动摇的决心。

    我手中已有王牌。

    最后的希望是高元界。名为「新工具」的思想之力。

    我只要期望就可以得到这份力量。

    不过，这是最后的手段。借用空絽老师的话语，我虽然知道世界的秘密，但要是敌方的思想比我强，而且和我正面交锋，我绝对没有胜算。正因如此，我不能贸然消耗这个优势。

    此时，深处的置物铁柜门钮发出「叽～～」的声音，缓缓开启。

    我与爱同时转头，眼前出现一把沾满鲜血的斧头。

    是用来砍冰块的那种凶恶斧头，红色的液体从斧刃滴落。

    「为什么在和轮回打情骂俏……爱！」

    走出置物柜的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丸子头女孩——

    有理。

    5

    夏日回忆再度在我脑中苏醒。

    是在有理央求之下，前往浦安主题乐园的那一天。

    快乐时光转眼即逝的傍晚。

    阳光减弱，稍微变凉快时，我们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陶醉地眺望灯光逐渐照亮的景色。

    「我说……这样子，很像……约……约会吧？」

    「……是这样吗？」

    但是白天的时候，我们完全被说成姊妹！

    「就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有理生气了，我连忙点头。这一趟是为了讨好有理而来，要是害她生气就没意义了。

    「在……在旁人眼中……我们看起来像情侣吧？」

    有理移动视线看向旁边的我。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过——

    我逐渐明白有理在期待何种答案。

    所以我率直地回答「没错」。

    「没错吧！看起来就是这样吧！」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甜笑，如此率直的笑容真的很罕见。

    有理低下头深呼吸，接着抬起头。

    她注视远方某处，以暗藏力道的声音告知：

    「虽然只玩了预定行程的一半，不过剩下的改天再说——我们去台场吧？」

    「——如果有理要这样，那就这样吧。」

    好像还有园区角色的表演活动，但是得考虑回程时间。

    「剩下的就『改天』喔，改天。」

    「我知道，『改天』是吧？」

    我这么说完，有理就开心地轻声说着「改天改天」。

    她站起来，以莫名充满干劲的表情向我伸出手。

    感觉就像是朝我出拳。我苦笑着握住她的手。

    我们手牵手离开游乐园。

    在前往台场的电车上，有理一直没说话，只用热得像感冒的手握着我的手。

    6

    「有理，为什么——？」

    有理手上的斧头随着轰声撕裂空气挥出。

    我连忙将爱拉过来，躲过这一斧。

    浏海断了好几根。有理那家伙居然真砍！

    我将爱抱到怀里之后确认状况。有理脸色铁青、微微颤抖，凶狠地瞪向爱。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迷倒轮回……！」

    有理身上是蓝色运动服，那是二年级的颜色。胸前的名牌写着艾斯尼卡——是千种学姊的运动服！

    有理没有停手，如野兽般袭击。我将爱护在身后逃走，把桌子拉过来挡住有理。有理身轻如燕跳上桌子，即使处于这种状态，超群的运动细胞依然健在。

    「有理，你活着吧？为什么要这样——呀啊！」

    我朝爱的臀部一推，将她推出斧头攻击范围。对我这个行动感到生气的不是爱，是有理。

    「难以置信的色狼！居然连这种时候还摸爱的屁股！」

    「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吧——唔咕！」

    这一斧砍进我的手臂，导致手臂和身体分家——不，有理是以利刃的另一边砍我。即使如此，这股几乎造成骨折的冲击依然使我和爱相迭倒下。

    有理瞄准停止行动的我们高举斧头。

    她颤抖到可怜的程度……她在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

    即使如此，她眼中蕴含明确的杀意。

    血腥味迟了一步，如今才刺激我们的鼻腔。沾满斧头的鲜血从我们上方滴落。

    「……有理，住手。扔下那个东西好好沟通吧。我们是一家人吧？」

    「既然这样……我和那个女人，你现在选一个！」

    有理拚命大喊。这一刻，泪水飞溅到我的脸颊。

    我选择爱，我就会死。

    我选择有理，爱就会死。

    ——是这样的二选一。

    「那个女人是鬼！」

    出乎意料的话语传入耳中，我不禁愣住。

    「爱已经死了！输回，醒醒啊！」

    我明白有理的意思，但她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记忆混乱？她暂时回想起爱在平交道出车祸丧命的往事？

    「你是被恶鬼附身……忘记那个女人吧！」

    我恍然大悟。这是某人的阴谋。

    我感觉到有理身后有「敌人」的气息，托福我得以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

    「很抱歉，我选择爱。」

    「——无视于别人善意的家伙会一辈子痛苦！笨轮回～～！」

    有理泪如雨下，将斧头往下挥。

    我准备接受利刃制裁时，某人出面搭救。

    救星从正后方的门冲进来，踢向有理的手臂导致斧头轨道偏移，同时翻动白抱，朝有理颈部刺入某种物体。

    「啊啊！」

    有理按着脖子后退，跟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再也站不起来，就这么翻白眼向正后方倒下。

    白袍男性——空絽老师确认有理停止动作之后，转身面向我们。

    「抱歉来晚了。我预料到可能会这样，－直在寻找有理小妹——却被她抢先一步。」

    「轮回……这是注射……！」

    爱指向有理的颈部，依然插在上面的针筒令人痛心。

    空絽老师同情地看向痉挛的有理。

    「我说过我是化学老师吧？要说麻醉……就太高尚了，不过这种药流经血管就会封锁所有大脑受体。不是虚构小说里那种易于拿捏药效的东西，我刻意增加到休克致死的剂量。」

    「——这样不只是化学老师的程度。」

    我拚命压抑差点混乱的情绪，扔下这句话。

    要不是空絽老师搭救，死的人或许是我们。即使如此，我也很难接受有理在我面前遇害。

    但我做个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我将爱护在身后，以对决的心态和老师对峙。

    「刚才说的『可能会这样』是什么意思？」

    「『有理小妹可能是杀人魔』的意思——我拿了要换的制服过来，快穿上。让你们亲眼见证比较快。」

    老师说完，将装着制服的袋子递给我与爱。

    我接过袋子，连忙穿上制服。爱也在毯子里摸索，以不像她的缓慢动作换装。

    我们做好准备之后，空絽老师前往走廊。

    「虽然有点晚，但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我掌握了校内发生的事情。」

    「那老师也有看见吧？有理的……」

    「你说尸体？」

    「是的。不过……」

    「有理小妹活着。」

    我支支吾吾。爱像是看不下去似的握住我的手。

    「……谜底已经揭晓，有理穿的运动服就是答案。」

    「爱小妹说得没错，接着就证明这一点吧。可以把你们今晚的神奇体验逐一告诉我吗？」

    我边走边说明。千种学姊消失；茧留下的难解话语；雏子消失，茧也消失的过程——

    空絽老师走上阶梯。他带我们来到三楼，在灯光之下见到的血迹斑点非常惊悚。

    我们来到面对中庭的「回廊」，千种学姊消失的位置。

    老师走到通道尽头，打开教室的门。

    「听你刚才的叙述，我就明白了。我一直觉得这个东西在这里很突兀。」

    老师从门后拉出一个物体——大型穿衣镜。

    是保健室里的镜子，部分滑轮绑着绳索——

    「某人拉出镜子……啊，原来如此。」

    我与爱见到的不是千种学姊本人，是映在镜子里的假象。

    这么一来，只要镜子稍微改变角度，看起来就像是身影消失。

    「可是，这种事……？」

    我半信半疑地挖掘记忆。

    这面镜子可以重现千种学姊消失的状况？

    设置在转角处，让学姊看起来似乎忽然消失——到这里没问题。

    但是对方必须阻止学姊行动，非得将学姊带走或藏在某处，而且也必须藏起镜子。

    这么多事情要做，无论如何都需要「复数的人手」。

    「接下来，关于茧小妹那番话……」

    空絽老师踏出脚步，引导我们前往楼梯。

    「雏子小妹从这里上——茧小妹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不过爱说茧看错了。」

    老师转过身来，将手放在楼梯旁边的储藏室门把。

    他做个深呼吸，一口气转动门把。

    「——呜！」

    凄惨的景象随着扑鼻的血腥味映入眼帘。

    两具尸体被随意弃置在里面。

    是雏子与茧。两人全身是血，有如被虫子啃食，轮廓千疮百孔，像被拉扯或绞剁的怪伤。

    「首先将雏子小妹引过来，将她拖进这里。」

    空絽老师关上门，以冷淡语气述说：

    「和你们互动之后——袭击脱队的茧小妹。」

    老师在说凶手的行径？有理的行径？

    空絽老师转身开始下楼。

    目的地当然是中庭。

    走廊泛出的灯光使中庭光景浮现在黑暗中。在雪光下看似有理的尸体，用日光灯照亮一看，头发是近似金色的栗子色。

    「那里的尸体，并不是有理小妹。」

    「是……千种学姊？」

    「你们大概只以运动服与体型判断她是有理小妹……毕竟尸体被毁容，只能以此判断。」

    「所以，有理是假装自己遇害……？」

    这是推理小说常见的基本战略。

    让众人误认凶手是第一个牺牲者——这种手法。

    这么一来，在转角处消失身影的「千种学姊」是有理伪装的……吗？

    「您的意思是……这就是案件真相？」

    我以质询的语气发问。我知道这是在胡乱发脾气，但我非常生气，怒火中烧，语气也变得严厉。

    空絽老师没回应，但他的沉默等同于肯定。

    「既然这样，有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不懂！」

    如此大喊的是爱。

    「因为我……坏心眼……？」

    爱紧握拳头，拚命忍受某种情绪。

    「因为我……抢走有理的归宿……？」

    「爱……」

    「怎么样？是这样吗？是因为……我吗？」

    爱抓住我的胸口用力摇晃。

    我无法回答。现在的我不懂爱的心情。

    你……希望我否认？

    「……对不起。」

    或许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爱道歉。

    爱低着头，像是要隐藏表情般转过身去。她或许自认藏起表情，但脸颊在灯光下闪烁，让我得知她的表情。

    爱在哭泣。大家的死刺痛她小小的胸口。

    我在她透明的光辉中看不出任何一滴谎言。

    ……我不懂。越来越不懂。

    因为，这是爱设的局吧？

    是高元界的艾多拉创造的虚构现实吧？

    难道说，我眼前的爱——不是「真货」？

    空絽老师一直注视着我们。我很在意他的视线却再也无法忍耐，让于是将手轻轻放在爱的肩膀上。

    「爱，我想确认一件事。」

    ——这是下策。是让敌方看见破绽，揭露自己底牌的行为。

    即使如此，我现在无论如何都想证实。

    「我喜欢你，这份心意从未改变，不管你如何回答都不会改变。所以请老实告诉我。」

    「……这种时候，你想问什么！」

    「你……恨过有理吗？」

    湿润的双眼看向我。

    「……恨过。」

    爱难受地紧咬牙关。

    「我也曾经希望她消失算了……不只是有理。茧、雏子、千种也——但我并不希望这样！不是这样……！」

    我确定了——这个爱是真的。

    爱憎恨大家是因为自己的归宿被夺走。因为她在高元界看见我忘记她，和大家共处的陶醉模样。

    在这个世界，我直到今天之前都未曾和千种学姊牵手——就是这样的设定。大家接纳爱，爱没理由憎恨大家。

    这个爱拥有高元界的记忆。如果她是用来欺骗我的「假货」，肯定元需要这种记忆，反侧是删除这种记忆比较好。

    所以，这个爱是真的。

    她说她并不希望这样——这句话，应该是真心话。

    这个爱是真的，但是这个恶梦般的世界并非爱所创造。

    既然不是爱所创造……

    「轮回同学，离开她。」

    忽然响起这个冷淡的声音，我与爱同时僵住。

    空絽老师板起脸，愧疚地看向我。

    「我非得向你……向你们道歉。要是我更早察觉，你们就不用经历这种事了。」

    「什么事……你想做什么？」

    爱看到老师手上的东西，厉声询问。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现在的她没有平常的倔强。

    我将爱护在身后，朝空絽老师踏出脚步。

    「老师，请收起那个危险物品。」

    「你应该明白了吧？刚才的问题应该是确认。你确认了，确认她『是那样』，而且也认清了。换句话说——」

    老师以手中物品的前端瞄准爱，轻轻将手指挂在扳机上。

    「她是『新工具原种』——名为艾多拉的『起源点』。」

    枪口喷出火花，爆破声响遍深夜的校舍。

第二卷 第五话 魑魅魍魉 Hunting

    Q「对于『狩猎』的联想。」

    平凡的女高中生

    「赏枫？捡贝壳？」

    孤独的男高中生

    「班上男生聊的那个狩猎游戏？」

    绝世美少女

    「猪仔勾引女生的那种行为吧？」

    疯狂科学家

    「取得检体的手段。」

    摄影师

    「拍到好照片的要诀和狙击一样。必须取得绝佳位置再加上耐心。」

    腐食兽

    「为了得到优质B○本——好啦，狩猎的时间到了。」

    1

    子弹掠过我们，打穿窗户玻璃。

    进一步穿过中庭，粉碎另一边的玻璃。

    「……轮回同学，让开。」

    空絽老师再度将枪口瞄准我们，我张开双手坚决保护爱。

    老师手上的枪乍看像是玩具。不是电影所见的金属色泽，是消光的深沉银色。**是自动上膛式，滑套部分刻上玫瑰浮雕，设计独特。

    如同刚才那一枪所示，这把枪不是玩具，具备充足杀伤力。

    看到枪的爱开始微微发抖。

    「这个人……果然是……反编译者……！」

    爱轻声说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词。我想确认她在说什么，但空絽老师不让我如愿，向前接近一步。

    「那孩子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也就是三次元。」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冒冷汗的我完全装傻。

    「何况您为什么带着**？我才要问您究竟是什么人？化学老师的身分是伪造的吧？」

    空絽老师谨慎地瞪着爱，以平静又生硬的声音响应：

    「我是『猎人』。那孩子刚才提过吧？他们四次元人将我称为『新工具反编译者』。」

    「四次元？猎人？我完全听不懂！」

    老师大概是看穿了我的谎言，将我的话当成耳边风，继续说下去：

    「不觉得很神奇吗？遭受推动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新工具原种』，既然这样，高元界肯定有许多四次元人。」

    我无法继续假装毫不知情。

    因为这确实是我心中的重大疑问。

    爱——不对，艾多拉说过死者大多会失去自我，以「极近于无的形态」永远徘徊。

    她确实说到「大多」这两个字。

    换句话说，一部分并非如此。如果分母是几万的数字，即使机率是万分之一，肯定也有数人因为「新工具」觉醒。

    「要是他们擅自修改过去，导致世界大幅扭曲——我们三次元人的记忆肯定会混乱，现实与虚幻的界线将更加模糊。」

    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

    「是的，因为有人阻止他们介入。那就是猎杀四次元人的猎人。」

    「……我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那您拿出那种东西，企图对爱怎么做？」

    「只要断绝『起源点』的认知，就可以恢复因果的联系，回归原本的历史。」

    换句话说——他要除掉爱？

    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对于老师的这番话，我在很多方面可以认同。何况爱在我身后发抖，所以这应该不是空絽老师擅自编出来的「设定」……

    「您说您想要爱，就是这个意思？」

    「我当时是试着挑衅，观察你的反应。因为你也可能是元凶。」

    「如果去过高元界就是四次元人，那我也是啊！」

    「但你不是这次的『艾多拉』吧？」

    「艾多拉……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原本是『不当』的意思，以此称呼那些造成世界改变的个体。想将这次的惨剧一笔勾销，只要除掉改写世界的个体就好。」

    「——可是！说不定这是其他四次元人干的好事吧！或许有人要陷害爱，让您这样的人除掉她！」

    「你真的这么认为？」

    空絽老师以悲伤的目光看我。

    「你刚才不是察觉爱小妹的谎言吗？」

    我不由得看向爱。爱脸色苍白瞪向空絽老师。

    「你肯定已经知道——不对，你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今天傍晚到楼顶『冷却脑袋』就是因为她的出现令你疑惑吧？」

    ……一点都没错。

    不可能存在的爱混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所以我乱了分寸。

    爱欺骗我。她有可能欺骗、杀害大家。

    然而——

    「我不会交出爱。」

    我将爱藏在身后，如此宣布。

    「轮回……」

    爱瞪大宝石般的双眼，表现惊讶之意。

    「爱，放心，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抛弃你。绝对不会。」

    空絽老师难受地扭曲五官，露出无法辨别是愤怒还是失望的表情。

    「你被骗了！她的眼泪是欺骗你的谋略！」

    「被骗也无妨！我喜欢爱！爱是我的唯一！」

    「不准讲得这么幼稚！你要扔着那些孩子不管？今晚在这里莫名其妙遇害，成为冰冷尸体的那些孩子——你都要丢下不管？」

    「我会拯救学姊她们！但我也要拯救爱！」

    老师脸上的表情静静消失。

    「这是最后通牒，让开。」

    他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告知，直到刚才的激昂彷佛一场梦。

    「装填在这把枪的子弹和你想象的子弹不一样。是用来回溯因果，消灭『存在』——不，应该相反。是用来让『推离者』回归世界法则，再度符合逻辑的子弹。」

    我哼声一笑。

    「符合逻辑？这么一来，爱会怎么样？还能和我们待在相同世界欢笑度日吗？」

    空絽老师没回答，枪口瞄准我的心脏。

    「……如果你以为中枪也没事，那就错了。猎人的子弹能阻止外力干涉高次元领域——换句话说，被这颗子弹打死是『必然之死』。尘归尘、土归土、死归死。你无法前往高元界。」

    我明明知道这是恐吓，背脊却在颤抖。

    信心在晃动。即使这个世界正如我的想象，符合我的推理，但要是预测错误——我将永远失去拯救爱的机会。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从爱的前方离开。

    空絽老师叹口气，带着明显轻蔑的神色看我。

    「……你或许想让那个孩子见识到你直到最后都不会抛弃她，只有你不会背叛她。但你的判断错误。如果真的为她着想，就别让她的罪孽继续加重。她不是能说服的对象吧？」

    老师很敏锐。我确实有这种非分之想。

    我下定决心，拚命对爱展现诚意。

    感觉肤浅的非分之想被看透，好丢脸。但空絽老师也犯下丢脸的错误。他使用这种说法，我不可能会听话。要是我在他这么说完之后抛弃爱，就代表我承认自己抱持非分之想。

    ……不对，等一下。

    空絽老师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即使如此，他却以这种方式说明，就代表——他想对我开枪？

    至此，我终于理解事件全貌。

    散乱的事象碎片接连组合，形成一幅完整的画。

    （空絽老师……是「敌人」！并非站在我这边！）

    我咬牙切齿。居然会这样，现在的我早已落入对方的圈套。

    我要是如敌人所愿抛弃爱，就是我输。

    另一方面，要是没抛弃爱，我将会中枪走向死亡结局。

    所以，抛弃爱吧。

    ——什么？

    我对自己的想法惊愕不已。

    （花轮回，冷静下来思考吧？）

    （这是……谁的声音？思绪擅自——）

    （无论如何，都需要改写这个错误的世界。）

    （适度打破现在的僵局，之后再前往高元界就好。）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抛弃爱——爱会怎么样！）

    （即使爱消灭，只要成功前往高元界就可以连这段「过去」也改变，当成没发生过吧？）

    （所以，现在先抛弃爱吧。）

    （要是不这么做，爱就不会得救！）

    （抛弃吧！抛弃她吧！）

    （啊啊，原来如此……这是——）

    某人在「推动」我！

    「——回！轮回！振作一点！你听不到吗？」

    爱抓住我，使我回过神来。

    如同心魔尽去，再也听不见近乎幻听的「心之声」。

    空絽老师似乎也察觉到异状，朝周围投以警戒的口光。

    「……抱歉，轮回同学，看来我……有所误会。」

    老师似乎乱了分寸，带着些微紊乱的呼吸说下去：

    「……我道歉，我的推测过于大意。我一直认定是爱小妹创造这个世界，不过……真正的元凶另有他人。」

    老师轻轻将手伸进白袍口袋，取出－个罐子。

    喷雾罐。他拿着这个没贴标签的铝罐，朝空中喷雾。

    ——那应该也是猎人的装备吧？喷出来的雾，在周围的空间造成有点令人无法置信的魔术效果。

    透明的雾充斥于走廊之后，某处空气有如雨刷擦拭般变色，像「开窗」似的产生黑暗。

    「我使用某种伎俩让你们看得见『那一边』——那个就是我们的敌人。」

    黑暗的另一头，看得见发出红光的物体。

    像红宝石的闪亮光辉，如同火焰或极光般摇曳。那是女孩的头发——我对这种异世界风格的质感有印象。

    一名女孩燃起红宝石色的头发，飘浮在半空中。

    美得令人停止呼吸。眼角往上翘，目光逼人，有些羞涩地瞪着我。

    肤色与相貌都变了，但是改变程度不比当时的爱。这名女孩是——

    「有理！」

    空絽老师缓缓举枪，像是挤出话语般说明：

    「她现在位于高元界，是我刚才送过去的……而且她怎么看都具备自我意识。换句话说，她是……」

    「是什么？你说她是什么？」

    「有理小妹是『起源点』！」

    打击鼓膜的叫喊。

    过于无法理解的话语，使我的脑内CPU瞬间放弃思考。

    2

    「轮回，我来救你！」

    有理这句话在我的耳际——应该说，在我的脑中响起。

    红发闪闪发亮的有理，以翡翠色的双眼注视我。轻柔微笑的脸蛋娇怜无比。不像这个世界应有的笑脸。

    「我绝对会把你救出这个错误的世界！」

    「错误的……世界？」

    「爱，不准你继续为所欲为！」

    有理一脸英挺的表情俯视爱。

    爱难受地扭曲眉角，明显是陷入绝境的脸。居然让爱露出这种表情，这应该是有理这辈子的首度壮举。

    另一方面，我无法理解状况，像木偶般伫立不动。

    老实说，我混乱至极。有理是艾多拉？空絽老师是猎人？

    到最后，空絽老师是己方吗……不对，既然他想对爱不利，应该是敌方？

    但他现在试图保护爱……所以是己方？

    不，空絽老师试图消灭有理，所以应该还是敌方？

    思绪不断兜圈子，脑浆简直要沸腾了。原本以为掌握到的事件全貌悉数破坏，我陷入回到原点的错觉。

    以为明白的瞬间变得不明不白，每次抱持确信的下一秒就发生撼动确信的事件。这种彻底的「方便主义」折磨着我——

    托福，我理解了。

    这种如意的状况是某人蓄意使然。

    （花轮回，不要迷失。你已经掌握真相！）

    「——轮回同学？快退后！」「轮回？你做什么？」

    我听着两人从后方传来的叫声，毫不停步地冲到有理面前。

    有理松口气般放松表情。

    「笨轮回！终于愿意相信我了！」

    「我一直都相信你。但你想对爱做什么？」

    「我要驱魔！并且取回我们的日常生活！」

    「这样啊。那么，我原则上是你的敌人。即使爱是鬼魂，我也要保护她。」

    泪珠涌上有理的眼角。

    「你为什么不愿意明白？你被那个女人附身了啊！我明明只是想救你——」

    我确定了，这个有理是真货。表情、个性与思考方式完全一样。

    有理真的成为四次元人……的样子。

    「……我知道了。」

    有理拭泪瞪着我。

    「既然这样，这种世界……我要毁掉！」

    「砰砰砰」三声枪响，子弹擦过有理的脸颊，虽然削断她那有光晕的头发（！）却没有直接命中。

    有理裙襬掀起，消失无踪。

    「小心！她打算改变世界！」

    空絽老师一边换弹匣一边警告。就在这一瞬间……

    「呜！」

    随着「啪涮」一声沉重的声音，血花飞舞。

    片刻之后，肉片掉到我的脚边，爱忍不住放声尖叫。

    空絽老师神情痛苦，按着右肩关节。

    出血严重，再也握不住枪。

    手持斧头的有理站在老师身后。

    她身上是全新的运动服，看来恢复为「肉身」状态。

    「你篡改过去，死而……复生吗……！」

    空絽老师呻吟着这么说。原来如此，并不是从四次元「改写世界」攻击，而是复活偷袭……运动型的有理使用这种方式比较快。

    「爱，这次一定要解决你……！」

    有理以颤抖的声音宣布。她相当慌乱，但爱也一样。如果是三次元的肉搏战，爱挑战一万次应该也赢不了一次。

    猛烈的杀气与血腥味使爱双腿发软。

    「轮回同学，快逃！」

    空絽老师撞开有理大喊。

    「敌人的目标是爱小妹！快点逃啊！保护她！」

    我犹豫了一瞬间。老师骑在有理身上，试图用一条手臂压制。朝空中挥动的斧头似乎随时都会砍中老师的脸。

    「……爱，走吧。」

    「咦——可是！」

    「有理交给老师处理，总之快逃吧！」

    我假装慌张，牵着爱跑走。

    虽然没必要配合这场闹剧，但我决定配合。因为——

    因为接下来，是我试图反击的回合。

    3

    我拉着爱专注地在校舍里奔跑。

    回过神来，我们已站在化学实习室前面。

    明明去哪里都好，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基于本能？还是感伤？

    不管怎样，我们锁上金属门，死守在室内。

    隐藏气息，轻轻依偎，缩在房内角落。

    月光洒入，室内朦胧明亮。

    面纸花环与折纸缎带还在。

    白板上留着爱绘制的装饰文字。

    爱轻声啜泣，抱膝蜷缩。

    她脆弱的样子令人怜爱，但是不能感情用事。

    我警告自己并且研磨思绪。如今已知敌方使用何种伎俩，几个提示告诉我答案。

    但是，最重要的项目依然留白。

    就是敌方的目的——犯行动机。

    筹备如此大规模的计划，究竟要引导我做什么？

    爱上次说过：「尽情玩个痛快吧。」

    那么，这也是游戏？

    ……我不这么认为。敌人明显企图要我做某件事，执拗将我逼上绝境，要我那么做。

    （想让我——抛弃爱？）

    我只有这个推论。为什么？这样有何好处？

    沉入思绪泥淖的我，被爱微弱的声音拉回来。

    「……真是笨到底的家伙。」

    爱维持抱膝而坐的姿势，以稍微颤抖的声音开口。

    「抛弃我不就好了？和有理一起消灭我吧。不然也可以把我交给那个猎人，这么一来，你就再也不会受苦。」

    「你真是笨到底的女生。」

    「什么——」

    爱柳眉倒竖，生气的脸蛋也美丽无比。

    「经过今天一整天还不懂？我不会抛弃你，绝对会救你。」

    「……为什么想救我？」

    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忽然来临，我不禁感到困惑。就像是忽然面对正中直球的棒球打者，或是忽然接到绝妙传球的足球前锋。

    相较于一流的运动好手，我的经验过于不足，即使不会应对也不奇怪。但是我强烈的心意弥补了准备不足的部分。

    想取回爱的心意。这是我比世上任何人都坚强的心意。

    我将手放在爱的肩上，让她面向我，然后正面告诉她：

    「我那天在『éclair』对你说的那番话，你还记得吗？」

    我注视爱那宝石般的双眼，热情地诉说。

    「我的心意至今未曾改变。我喜欢你，迷恋你成瘾。对我来说，没有你的人生就像干燥无味的海绵蛋糕，这种东西毫无价值，一点都不重要。」

    「……」

    「我想取回你，想和你永远一起欢笑度日。」

    爱眼中的泪水如泉涌，彷佛结冻的冰原得到春阳滋润。

    我的话语是否传达给爱——

    爱轻轻低下头，放松力气，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直……很想这样。可是……」

    她想说什么？

    她用力推开我，擦拭眼角之后恢复一如往常的不悦表情。

    「明明是猪仔就别耍帅。在这种紧急状况还谈情说爱，真是个猪仔过头的变态。」

    「世上也有帅气的猪仔吧？例如会飞的那个家伙。」

    「如果刚才的话是真的——那就吻我。」

    「慢着……你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说这什么话？」

    「我就是想这样。吻我。」

    既然爱坚持，我就非得照做。

    如果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这是取回爱的手段……

    我不会犹豫。

    我握住她的手。视线如同相互吸引般交缠，擅自拉近距离。

    「轮回。」

    我即将闭上双眼时，爱的双唇轻呼一口气。

    「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嗯。」

    「每天？」

    「对。」

    「开心度日？」

    「对，就像今天这样！」

    这时响起「啪！」的尖锐声响，我的头剧烈摇晃。

    痛楚慢半拍传来。当我察觉被打耳光，爱已经远离我，并投以遭背叛般的目光。

    「果然……是这样。你想要的……是像今天这样——」

    爱的肩膀微微颤抖，正要放声大喊的时候，门发出「铿！」的金属碰撞声摇晃。

    「铿！铿！」的声音持续响起，每次都使门板表面扭曲、扣具凹陷，眼看着渐渐变形。

    门在最后不成原形，洋溢血腥味的有理进入室内。

    她身上泼满鲜血，即使光线阴暗也清晰可见。运动服表面水亮反光，有如湿透的橡胶。

    「爱，你在吧……给我出来！」

    有理怒吼着，爱吓了一跳，珍惜的怀表失手滑落。

    这个声音使有理察觉到这里。我拉着爱跑走。

    有理高举斧头，从正前方突击。我勇敢前进，用肩膀承受她挥下的斧头——握柄处。虽然力道强得就算骨折也不奇怪，但我「早已知道」没骨折。

    这一震使得有理松手，没抓稳斧头。

    我顺势撞开有理，带着爱冲出化学实习室。

    然而，出乎预料的新敌人在走廊等待。

    微微摇晃的人影，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娇小女孩。

    「轮回……学长……」

    她在说话——她活着。

    「学长……我……好痛……」

    她转向这里，这个动作使运动服内侧咕咚咕咚掉出某些东西。

    一言以蔽之，是内脏。

    位于眼前的是皮肤剥落、牙齿与眼窝都**露在外的脸。

    是损毁得乱七八糟的——雏子的脸。

    慢着……她是……雏子吧？

    虽然没自信，但是和刚才在储藏室看见的那具尸体很像。

    爱放声尖叫，但是尖叫的不只爱。

    「雏、雏妹……？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有理也陷入错乱，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用尽力气拉着爱，尝试从走廊边缘钻过去。雏子看到我们的行动，以裂开的嘴笑了。

    「轮回学长……为什么要逃……？跟踪狂臭虫女生……您果然觉得恶心吗……？」

    「我们绝对不是基于这个原因被你吓到……！」

    对话彷佛一如往常，意义却截然不同。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好好痛好好痛痛痛痛痛啊～～！」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话语。雏子高举双手冲向我。

    「慢着，这是丧尸？丧尸的话题该打住了吧！」

    真的是超乎常理的离谱光景。但如果动用「新工具」绝对不是不可能……我如此认为。

    茧在试胆时说过，自然界有非常厉害的生物、非常厉害的细胞。例如厌氧生物，或是能急速分解脂肪之类的细胞。要是人类能沿用这种功能，即使发挥莫名其妙的生命力也不奇怪……或许吧。至少可以「推动」某人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不过，在这种时间点发生这种事，实在过于随便。所以这是「敌人」的特别服务。是刻意留情，引诱我进攻的一步棋。

    看来「敌人」也察觉了，察觉到我在寻找反击机会。

    （看来即使继续拖延时间，也没办法取回爱……！）

    虽然很不愿意让对方如愿——但是打出王牌的时候到了。

    我推开雏子奔跑。雏子一口咬住我的手臂，我痛得泛泪。但我没减速，一边奔跑一边把雏子甩到墙上挣脱。

    「这种时候……记得是不能被咬？」

    我嘴硬说完之后踢开雏子，带着爱前往楼梯。经过储藏室前方时，某个物体从侧边飞来。

    我连忙躲开。那个物体是玻璃烧瓶，粉碎的瞬间冒出刺鼻味道。

    诡异的液体融化水泥地。

    该说正如预料吗……茧（的丧尸？）挡在前方。

    不只如此，走廊另一边有许多不相关的人。

    是今晚不应该在这里的学生们。不知为何，看起来都是背着书包、披着外套，一副正要回家的样子。

    所以，今晚在校舍发生的各种不合理状况——诡异的气息、人手问题，以及钢琴里的手机等——都是因为他们？

    总之，冒出腐臭味的苍白高中生们集体接近这里。

    「这是怎样……怎么回事？」

    爱终究也陷入混乱，看来已经不是作戏等级的骚动。

    我踢开茧，将爱推到走廊。

    「爱，快逃！这里由我挡！」

    我说出像是电影里的台词。爱的回应是——

    「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感动得内心颤抖。爱在这个危急的场面对我说出这句话……

    虽然开心，但这句话只有现在是多余的。要是爱在这里，我就无法打出王牌。

    「快走！求求你，快走啊！」

    雏子刚好在此时赶到，抱住我的腰。有理从远方跑来，学生们也进逼到面前。

    但是，爱还是没有行动。

    「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后都和你在一起！」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肯回到三次元！

    我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吐槽，采取强攻策略。

    「爱！去把空絽老师的——对，拿那把枪过来！」

    这是我随便编出的借口。但我赋予使命之后，爱的表情变了。

    我甩开茧与雏子，硬是将爱推到楼梯。她下楼到转角处时，我冲进上方群聚的丧尸。

    我抱持着成为橄榄球员的心态，又躲又闪不断奔跑。这么说有点晚，但我完全不是运动型，力气也低于平均标准。即使如此，我只在这时候不怀疑自己。我发挥狗急跳墙的蛮力，将丧尸们拖离爱。

    爱没跟来。看来她相信我的那番话，跑去拿武器。

    太好了……我如此放心的瞬间，数人一起推倒我，一个个压在我身上制住我。丧尸们就像体育垫层层堆栈，被淹没于腐臭味的我在心中对爱这么说——

    爱，对不起。请你再等我一下。

    我绝对会拯救你。所以——

    ——至此交棒。

    4

    「有理小妹。」

    某人呼唤着某人。

    「须唐座有理小妹。」

    反复呼唤。柔和、温暖，并且坚持。

    我称不上自我意识的意识不断聆听这个词之后，浮现奇怪的想法。

    这个声音呼唤的，或许是——

    「有理小妹，起来吧，我呼唤的是你。」

    有理。我理解到这是自己名字的瞬间，觉醒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对，我是有理，这是我的名字。有如把倔强当成衣服穿在身上的女高中生，运动细胞发达，学业成绩还不错，外表也不差——却不受男生欢迎，个性差劲透顶，动脚比动口快，在校内处于微妙的立场。

    我……怎么回事？我在做什么？

    我无法回想起最重要的部分，只记得自己曾经饱受痛苦。好恐怖、好痛……

    忽然间，视野一角出现蜂蜜色的光芒。

    彷佛傍晚时分的柔和光芒。朦胧浮现的是桌椅、沉重的门、讲桌、置物柜、白板——是化学实习室！

    我察觉到的瞬间，围绕着我的黑暗消失，风景变得鲜明。

    我站在一如往昔的社办。

    窗外是美丽的晚霞，光线斜射入室，令人有点感伤。

    这里是我们的社办，却没有大家的身影。

    「……大家呢？在哪里？」

    我得知自己独处于室内，忽然感到胆怯。

    而且，不太对劲。明明是熟悉的场所，却莫名感觉陌生。

    我试图走到窗边——接着愕然。

    脚动不了！

    我连忙想抓住椅子支撑自己的身体。

    我的手无声无息地穿透。

    连手腕都插入椅子的我，沉默约五秒……然后受惊往后跳。我的脚至此动了起来，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究竟岭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哪里？

    「别怕。」

    我转身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我身后是一名英俊的男性。

    把白袍当成大衣穿上，双脚交迭而坐。与其说像来自时尚杂志……更像来自画集世界。

    他是谁？我虽然不认识——

    「空絽老师？」

    嘴巴不由自主说出的名词，吓到我自己，但这也只是一瞬间。我自然而然接纳这个名字，就像受过某人的「教导」。

    是的，这个人是空絽老师，我们社团的顾问老师。

    「嗯，是我。感觉怎么样？」

    「……我这么说或许很奇怪……不过，这里是社办吧？」

    「是你们『丧女会』的社办。」

    「请不要说丧女！所以大家呢？轮回在哪里？」

    「不在这里。应该说，他不在和你相同的世界。」

    我听不懂。虽然听不懂——却好害怕。

    有如踏脚处崩塌的恐惧。我知道这种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发问时察觉一件事。空絽老师坐在椅子上！

    （我明明碰不到，他却碰得到！）

    怎么回事？老师和我不一样？

    ……还是说，不一样的是我？

    「我和老师……不在相同的世界？」

    「嗯。你位于上层世界，认知与思想融合为一的地平面——『高元界』。」

    「高元界……高元界……？」

    如果是平常的我或许会退避三舍，觉得老师讲得像是幻想症状发作。

    「听不懂吧？所以我照顺序说明吧。首先，你死了。」

    这时候的我内心并未受到打击。

    「你位于『死后世界』——前一步的世界。不是那个世界，也不是这个世界。是位于交集处的世界。」

    「我不懂！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现在的你等同于幽灵，所以看得到却碰不到，如果思想与认知没有同步，甚至无法好好行走。」

    我的膝盖打颤。原来变成幽灵之后，双脚同样会发抖。我怕得不得了，反而笑了出来。精神缺乏稳定性，笑意涌上心头。

    「冷静下来。不要紧，这只是暂时性的现象。」

    空絽老师温柔安抚着似乎快失控的我。

    「我会好好拯救你。何况你并不是第一次和这个世界产生关连，你们已经体验过『改写后的世界』一次。」

    「改写……后？」

    「你重视的人——轮回同学，去过你那里好几次。」

    轮回？怎么回事？轮回也死了？

    此时，记忆之门砰然作响开启。

    感觉像是断掉的回路再度连结。我曾经因为轮回消失而哭泣，为什么我会忘记那么悲伤、害怕的往事？而且不只轮回，雏妹也消失——

    我乱了分寸时，空絽老师的手「碰触」到我的肩膀。

    「别继续勉强，不然会无谓混乱吧？」

    他人的体温好可靠，我稍微松了口气。

    「有理小妹，怎么样？稍微相信我的话了？」

    「……是，我相信。」

    「太好了，那就相信我吧。我是为了拯救你——不，是为了拯救你们，拯救千种小妹、雏子小妹、茧小妹与轮回同学而来。」

    「——轮回！轮回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位于恶梦之中，非得救出他才行。」

    「恶梦？怎么回事？还有，老师究竟是……？」

    「我是『猎人』。」

    老师走到窗户前面，转身面向我。

    「驱逐『新工具原种』，维护世界法则的使者。」

    此时，我终于看向窗外。

    老师背对的夕阳另一头，某种东西在校园外面燃烧。

    在路上冒出黑烟燃烧的是——大型倾卸车。

    「希望你提供助力，阻止艾多拉。」

    在袅袅冒出的浓密黑烟下，急救人员提着担架运送伤员。

    躺在担架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5

    「爱！爱，你在哪里？」

    我撞开丧尸群，回头沿着阶梯一鼓作气冲下楼。

    意志力、意志力——我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三个字。我的右手握着从有理那里抢来的斧头，砍掉群聚的半死人的头、剖开他们的躯体，如同一道疾风奔驰。

    状况越来越好。不要紧，我还能动，也还有战意。

    在走廊上奔跑时，我发现了一群丧尸。

    丧尸聚集在视听教室前面试图破门——爱在里面！

    「滚开啊啊啊啊！」

    我有如擒抱般用肩头猛撞，朝胆怯的对方挥下斧头。脚边有一把铲子，我捡起来劈在另一具丧尸脸上。

    丧尸伸出手，我看穿动作闪躲，出脚将丧尸绊倒，把铲子插入其喉头。

    这一幕毕竟很惊悚，好恶心，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但我咬紧牙关忍住。

    丧尸群接连进攻，数量终究太多。我一边挥动铲子一边朝着身后的门大喊：

    「爱！你在里面？」

    「——轮回？」

    门开了，我迅速逃进去关上门，用背部承受捶门的力道拚命护门，确认爱平安无事。

    爱哭丧着脸依偎过来。

    「我受够了……我不要这样……！」

    爱将脸靠在我的胸前哭泣，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爱。

    「别哭，平常的爱跑去哪里了？那个高傲爱损人的爱呢？」

    爱不甘心地瞪着我，压抑呜咽声。

    「区区猪仔……真敢说啊……」

    「还好啦，毕竟我们交情这么久了。」

    「那是怎样……连雏子，甚至茧也……」

    「简直是丧尸电影对吧？」

    我以轻浮语气响应，必须这样才撑得下去。老实说，我也很怕，堪称即将发狂。

    爱抓住我的运动服，诉求般开口：

    「潘多拉，快帮忙啊！为什么没回应？」

    ——不是对我说话。爱似乎在向别人求救。

    「我不晓得会这样……！我不晓得！」

    感受到一股像是子弹射穿心脏的冲击。

    爱在我的胸口磨赠脸颊，失控低语：

    「明明好不容易可以和轮回在一起……我不要这样结束……！」

    ……我完全理解了。这一切果然不是爱设的局。

    既然这样——是那个家伙干的好事。

    眼前空间开始扭曲，宛如肯定我的质疑。

    大衣顺风轻盈飘展。某人跃出虚空，降落在半空中的某一点。

    轻柔飘扬的长发是金色的发梢似乎没有实体，看得见后方的景色。头发如火焰般摇曳，散发光之粒子。

    衣领附仃皮草的白色大衣、交叉为十字架型的特殊皮带。不晓得是因为服装奇特还是头发特异，看起来更显脱俗。

    这个人，当然是空絽老师。

    他来到这里——并非要拯救我与爱。

    空絽老师不是对我，而是对爱开口。

    「居然依偎着这种男人哭泣，根本不像你。现在的你就像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爱似乎察觉到某些事，美丽的双唇不断开阖。

    「你……难道……是……？」

    空絽老师叹口气，改为向我露出嘲笑的表情。

    「轮回同学，你也是个固执的人。我试着以各种方式打击你，效果却都差强人意——或许还造成反效果。我在这方面对你评价很高，甚至堪称为你惊叹。」

    「……谢了。别看我花轮回这个样子，我内心很坚强。」

    「似乎如此。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纳闷。」

    我内心一颤，但没有移开目光，面不改色地回应：

    「什么事？」

    「你为什么没有『跳离』这个危机？」

    老师无声无息朝我身后示意。门剧烈晃动，丧尸们满满挤在门后。听他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我们正处于「九死一生的危机」。

    「……你说的『跳』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无论是时间或空间，你只要跳跃就好了吧？因为你已经察觉到了，察觉这里是认知与思想融合为一的地平面——」

    老师轻声一笑，亲口说出这个秘密。

    「高元界。」

    这句话成为清脆的回响，在阴暗室内回荡。

第二卷 第六话 看穿奸计 Heroism

    Q「理想的英雄。」

    平凡系女孩

    「有理学姊。学姊又强又帅气！」

    推理系男孩

    「还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吧。」

    腐系女孩

    「动画店长兄泽命斗！他的眼神很迷人！商品阵容也是！」

    钢弹迷系女孩

    「蓝色巨星！红色彗星！还有德兹尔！」

    科学系女孩

    「诺贝尔博士。炸药杀了无数人。」

    少女系女孩

    「不……不是女人脸，也不是变态猪仔……我说真的！」

    1

    漂流到高元界的我只是无计可施。

    轮回被夺走、存在被抹除。我觉得自己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将「艾多拉」这个名字赐给我的，是他。

    ……不对，我不知道是「他」，还是「她」。

    他未曾现身，我总是只听见声音。

    ……不对，我不晓得形容为「听见」是否适当。这类似一种在脑中响起的概念，总是只有将意义传达给我。

    「潘多拉，你究竟是谁？」

    『谁——？』

    我脑中响起像是轻声一笑的声音。

    『这是我第几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你为什么——从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位于这里？」

    『这个嘛，为什么呢？潘多拉为什么位于这里，基于什么原因位于这里，这种问题就去问神吧。』

    「……神不可能存在吧？」

    我在高元界的黑暗里，飘浮在虚空之中蜷缩抱膝。

    「我的神是你。因为你一直保护我。」

    『……话说，这是「适当」的形容方式吗？』

    潘多拉一如往常讲得拐弯抹角。

    我觉得有点好笑，稍微笑出声……内心微微受到疗愈。

    「对，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你的存在因而扭曲。这是潘多拉的罪。』

    「……可以现身让我看看你吗？」

    我忽然觉得声音远离。

    我顿时担忧起来，寻找看不见的他。

    「潘多拉？你在生气？」

    『——这我做不到。』

    他回应了。我松一口气继续问：

    「为什么？你也是四次元人吧？」

    『这种形容无误，却「不当」。』

    「好奇怪的说法！啊……难道说，你是害怕那些『猎人』？高明如你，应该会被他们视为眼中钉吧？」

    隐约感受到缓缓摇头的气息。

    『艾多拉，并非如此。其实潘多拉也有情绪，和人类一样有时会失控，会欠缺平衡，一时冲动。』

    「……我听不太懂。什么意思？」

    『潘多拉不能出现在你面前，因为他是影子，是你永远、永恒的影子。若非如此，世界将会扭曲。』

    潘多拉这番话，我连一半都听不懂。

    但我很清楚，我见不到他。

    「……你真寂寞。」

    这时传来像是轻声发笑的声音。

    『寂寞的是你吧？』

    「别说傻话，我不寂寞。」

    对，我不寂寞，我习惯孤独。无论是遭受背叛、讨厌、排挤，我一点都不怕。

    我不在乎遭受任何人讨厌，因为有一个人永远站在我这边——

    我对自己这份想法感到无奈，不时冲动用靴子踹飞这股思绪。

    潘多拉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般询问：

    『这次想以何种方式和轮回玩？』

    「这个嘛……」

    我双手抱胸，手指抵在下颚思考。

    要让那些天真的家伙看见何种地狱？

    要对背叛我的轮回进行何种恶整？

    「直接过去那边戏弄他们如何？」

    『——过去？』

    「我要让轮回空欢喜，尽可能抱持期待之后抛弃他。」

    就这样，我任凭思绪所及，拉拉杂杂述说自己的计划。

    2

    这里是高元界——空絽老师这么说。

    我流下冷汗，但依然佯装冷静看向老师。

    「你在说什么？」

    「咦？我一直以为你早已察觉。因为你上次在爱公开瞒骗行径之前就看穿——是个不能轻忽的少年。」

    语气听起来像是嘲笑。老师张开双手，高声述说：

    「这里是高元界，位于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以思想创造而成。不过有些部分受到你们思想的影响。」

    若将这番话照单全收，包括校舍、操场、暴风雪，都是空絽老师以「思想」创造的世界……是这么回事吗？

    「这是假的！」

    「形容为『虚假』非常适当——自己看看吧。」

    老师轻轻挥手，剎那间化学实习室的墙壁崩毁，门外的丧尸群也崩毁，周围完全化成不知何处的「白色」世界。

    地面如同大理石，没有墙壁，空间无限延伸。

    他真的改写了我眼中所见的世界。

    「只要以思想凌驾，就能轻易欺瞒你们的认知。不只如此，我还能对你们的思绪施予偏压。例如钝化你们的意识、灌输假记忆、激发暴戾情绪——安排一场丧尸游戏。」

    虽然不甘心，但我认同。实际上，我确实承受到「偏压」，因而迷失自我，记忆受到操控，失去思考能力……

    我的双腿开始打颤，重新理解到敌人何其恐怖，居然能打造整个世界、扭曲我们的认知，甚至控制思绪。

    不过，爱受到的打击更胜于我。

    「你说……这里是……高元界……？」

    空絽老师露出亲切微笑，缓缓点头。

    「那么，你果然是……潘多拉……？」

    「对。引导你并且将『新工具』赐给你的人，就是我。」

    爱脸色铁青发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却也看似释怀了。爱扬起柳眉瞪向空絽老师。

    「这是怎么回事……跟原本说的不一样吧！我肯定复活了啊？」

    爱头发倒竖，有如黑曜岩的黑发逐渐泛出翡翠光辉，像玻璃一样逐渐变透明。

    爱的脸颊红如苹果，大概是因为生气。不对，愤怒并非唯一原因，看着我的爱脸更红了。

    「今晚的一切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是作戏！我没那么想过！」

    「不，那是你真正的心意。」

    空絽老师坏心眼地笑着这么说，仿佛要将爱逼入绝境。

    「这个世界是你的期望，她们的态度也是你的愿望。」

    「不对！这种事……不可能！」

    「对，是不可能存在的现实——爱，你觉得呢？你真的以为能像那样得到接纳？」

    「你对她们的所作所为，你认为真的能得到原谅？」

    爱露出明显受伤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看见爱露出这种表情。因为爱无论何时、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展现懊悔与痛苦。

    「……你骗了我？」

    「这是为你着想，觉得该做而做的事。」

    「你骗了我吧！害我丢尽脸……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爱的眉心射出闪光。

    如同冲击波的攻击射向空絽老师。爱在吓破胆的我面前，接连射出第二、第三发冲击波。

    空絽老师甚至没作势防御，只是轻吹－口气就将冲击波挪到完全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发射向爱。爱放声尖叫，像球一样滚动飞向后方。

    「凭你这种雏鸟，以为自己的思绪敌得过我？」

    「爱！」

    我连忙跑向爱——但我没跑几步，额头就狠狠撞上某种东西，我因而当场跌坐在地。

    含泪抬头一看，爱与我之间出现一道像是玻璃的墙壁。

    爱似乎在说话，但她的声音已经传不过来。

    「爱！没事吧？」

    我拍打玻璃呼唤。爱显然无视于我，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断槌打玻璃，转头看向空絽老师。

    「你想对爱做什么！」

    「我暂时隔离爱，因为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你——」

    我承受着沸腾的恐惧情绪，勇敢抬头。

    「你……是谁？」

    「我不是自我介绍过吗？我是化学老师，是『猎人』——」

    「你是谁！」

    老师装模作样，单手按在胸前，优雅地行礼致意。

    「我正是高元界的引导者——潘多拉。」

    3

    我呆呆眺望着袅袅浓烟。

    救护车的红色警示灯旋转着。许多民众围观，使得操场外——校门前的道路水泄不通。

    倾卸车横倒在地，损毁的零件到处散落，似乎有许多放学回家的高中生遭殃，八、九……将近二十人受伤。

    「好惨的车祸。有理小妹，你也在这场车祸中丧命，成为四次元人。」

    空絽老师在身旁低语。我在不安情绪的驱使之下，彷佛寻求依靠般询问：

    「我的这个命运是……暂时性的现象……对吧？」

    「没错。你可以复活，放心吧。」

    「难道说，轮回也……？」

    空絽老师以同情的眼神看向我，点头示意。

    「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救回轮回？」

    「别慌张，并不是单纯拯救他的生命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以严肃的眼神俯视车祸现场，颇为郑重地宣布：

    「轮回同学被魔女抓走了。」

    「魔女……？」

    「有个『敌人』会反复引发这种意外。」

    敌人——这个词令我颤抖。

    空絽老师用隐含哀怜的声音告诉我：

    「轮回同学在那个魔女的蛊惑之下，失去冷静的判断能力，就像心魔上身。轮回同学要是没摆脱魔女的控制，应该没办法回去——回去和你们共度的那种日常生活。」

    「和我们共度的日常生活……」

    「就像脱离诡异宗教集团一样困难。」

    空絽老师注视着我，我微笑点头。

    「不要紧。笨轮回超喜欢千种学姊，所以肯定能回到我们的——回到那样的日常生活。」

    老师轻轻眯细双眼。

    「这样啊，那就一起努力吧。我们从今天起是同盟关系。」

    「好的，请您多多指教。」

    我鞠躬致意。

    「所以，我要怎么做？」

    「首先一定要逼出魔女，用诱饵引魔女上钩。为此得稍微演一场『戏』。」

    「演戏……我不会演太难的戏。」

    「放心，我会好好辅助。我要请你饰演凶恶的犯人。」

    凶恶的犯人。我现在脸上大概是吃到黄莲的表情。

    「我饰演侦探。你假装杀害大家，我和你敌对，藉此让魔女大意——再连手打倒魔女。」

    空絽老师从旁看向我，像在确认般询问：

    「说起来有点复杂——但你做得到吗？」

    「我要做。」

    我立刻响应，因为我早已下定决心。

    我紧握拳头，坚定地宣布：

    「我绝对会救出轮回！」

    4

    这个人对有理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欺骗爱，我完全不明就里。

    不过——我只明白一件事，明白到透彻的程度。

    「换句话说，你是一切的元凶吧？」

    空絽老师展露甜美柔和的微笑。

    「基于『赐给爱力量』的层面，这是适当的形容方式。」

    「你是爱的什么人？」

    「哎呀，嫉妒？无须担心，我是爱的——对，就像是监护人。」

    「监护人？你监护过什么？」

    「这个嘛，简单来说，我监护她避免受到这个世界的惊涛骇浪袭击。」

    「请不要胡扯！」

    「我没说谎。这是我的『罪』，是不当的现实。」

    莫名其妙。我涌现烦躁情绪，下意识握拳。

    空絽老师露出挑衅的笑容，似乎在享受我的反应。

    「总之，是我赐给爱力量，所以关于爱上次引发的骚动，我也有责任——这样的形容有点不当。」

    这是他擅长的说法。由于现在是这种状况，我有点作呕。

    「我不想贸然伤害你们。之所以引导你们来到高元界，也是避免三次元混乱到超出极限。换句话说，这次介入爱的计划，始终出自我的善意——这样的形容也有点不当。」

    「不准用那种令人火大的说法！」

    空絽老师面不改色，单方面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爱依然对你有所眷恋。」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我们还有可能性！

    「爱表示要潜入你们的『丧女会』，从内侧扰乱到天翻地覆。要是她没有眷恋就不会说出这种话吧？」

    空絽老师耸肩露出讽刺的笑。

    「所以我必须将现实告诉爱，为她斩断这份眷恋……轮回同学，你没让爱的期望幻灭，造成我的困扰。」

    「————！」

    「你今晚的所作所为真是绅士之举。不可以这样。希望你更加伤害爱，令她绝望。你应该背叛爱、抛弃爱，暴露你的丑态。」

    「花轮回绝对不会抛弃爱！」

    「还记得我在楼顶说的话吗？我要你永远保护她给我看。」

    他轻轻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和平常的老师不同，是暴戾的微笑。

    「我今晚将爱还给你了。如果你成功保护爱到最后，或许真的能取回她。你肯定有好几次机会，但是结果呢？」

    老师朝我身后示意。爱在半透明的墙壁后方感到愤慨不已，甚至不肯看我一眼……完全不理我。

    「换句话说，你输了。」

    老师用感受不到些许慈悲的声音撂下这番话。

    「那么，既然清楚分出胜负，就让你们回到那个日常吧。毕竟爱应该也理解自身立场了——啊，不用担心。我当然会让大家复活。」

    他想结束对话！

    我压抑着想朝他飞踢的冲动，滔滔不绝地怒骂：

    「从我身旁夺走爱的是你！害惨千种学姊、茧与雏子的人也是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朝他宣泄这股强烈得血管都要断裂的怒气。

    「你说你是爱的监护人？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折磨爱！爱说她被你骗了，她期望的不是这样的世界。爱说过——她不要这样结束。那个高姿态、爱损人、举止傲慢、不对任何人示弱的爱，曾经含泪说过这种话！」

    我没有停止说话，进一步训斥老师。

    「不准自命为监护人！你是骗子、叛徒、最差劲的自私家伙！是弄哭爱、折磨爱——最差劲的妖孽！」

    一股冰凉的空气笼罩我。

    空絽老师怒气高涨，向我投以冰冷的视线。

    「你也没认清自己的立场。在高元界，知识才是力量，思想才是权利。『适当者』潘多拉等同于神，你是极近于无的个体。只要我有心，甚至能赐予你四次元之死——」

    「花轮回即使被杀，也不会抛弃爱！」

    「跩什么跩！」

    剎那间，我有如炮弹向后震飞。

    我重重撞上半透明的墙壁，呼吸暂时停止，即使全身粉碎性骨折也不奇怪。但这里是神秘的异世界，我的生命无恙。

    即使如此，却只有痛楚真实得令人抗拒。我陷入反复昏迷又痛醒的无限循环，感觉像是有人用叉子挖掉我的大脑。

    空絽老师抓住我的脖子，将我吊到半空中。

    「你说我夺走爱、凌虐你们，所以不原谅我？」

    我的喉咙几乎要被捏碎。我在断气之前抓住空絽老师的手，扭动身体以脚尖踢他腋下。

    那里是人体要害之一——本应如此，空絽老师却不为所动。

    「不原谅……必须是我要说的。我不会原谅你对爱的所作所为。」

    「你在……说……什么……？」

    「别说你忘了。将爱伤得最重的不是别人——」

    此时，一道强烈的冲击波射过来，「啪」的一声将我弹飞。

    我从空絽老师的手中解脱，在地上翻滚。呼吸得以恢复正常，远离的意识回归。

    不晓得是因为出其不意或是威力足够，空絽老师也无法应付刚才那一招，作痛般晃动中招的手。

    「——哼，看来没事。猪仔拥有猪仔般的生命力。」

    爱轻盈拨动荷叶边，在我面前着地。

    「猪仔变成何种下场和我无关……但要是失去玩乐对象会很无聊。」

    我的内心点燃希望之火。

    爱只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所以不应该从话语，而要从行动理解她。

    爱拯救了我。换句话说，爱「没放弃」花轮回。

    空絽老师以看着成材学生的目光露出微笑。

    「哎呀，爱，你居然能脱逃。」

    「我安分地待在里面——当你抱持这种认知，你的思绪就出现了死角。钻死角这种事，我好歹也做得到。」

    「原来如此——死角啊，我的认知确实有破绽。我托你的福理解了，应该向你道谢。」

    空絽老师将视线移回我身上，断然做出结论：

    「你不是轮回同学。」

    爱惊讶地转身看我。

    我内心一阵慌乱，但依然面不改色——不，我做不到。轮回出乎意料擅长摆扑克脸，不过很抱歉，我没那么高明，甚至相反。我的想法会立刻表现在脸上，我为了隐瞒这一点，才会动脚比动口快。

    虽然不晓得机制，不过综观我至今的体验，只要空絽老师稍微质疑，有如魔法的这个效果就会消失。

    「爱，问你一个问题。」

    我，花轮回——不对。

    我不是花轮回。

    「在你眼中，我是谁？」

    「————？」

    我认命地哼笑两声。映在爱眼中的我，已经不是女人脸的马尾笨轮回——是有理。

    5

    「让我……向有理告别。」

    我隐约听到轮回的声音……不，或许应该说是清楚听到。我听得到声音，却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

    我隐约知道自己的现状。

    我死了。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是尸体。

    明明很悲伤——却没掉泪。

    因为，我死了。也不晓得自己是否悲伤。

    我肯定背负某种重要的使命……但我再也无法思考。

    ——如今我才敢说这么多，不过当时我真的是尸体，什么都没想。思绪被剥夺，就只像个摆饰位于那里。

    不久，轮回轻轻覆盖在我身上。

    我回想起这一幕，终究觉得难为情。轮回就在这么近的距离，简直像是……被他推倒在地。但成为尸体的我当然毫无反应。

    轮回在我耳际吐出温热的气息，如此低语：

    「有理，你其实没死。」

    我的心脏用力一跳——并没有，心脏依然静止。

    不过，这句话在内心某处响起。

    「我们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还能继续一起生活。」

    我的心，一点一滴动了起来。

    「冷静下来，就这样把自己当成尸体听我说。现在没时间了，所以我大致说明。这里是异世界，是认知与思想融合为一的地平面—高元界。」

    ……又是这个名词。我知道这个词。

    似乎在某处听过……只是我记不得了。

    但我越来越专心听轮回说话，因为我不想和轮回分开。我不要当尸体，想和他一起回家。

    「简单来说，在这个世界，『内心的想法会成真』。」

    轮回以细微但迅速的语气继续述说。

    「只要你或我们认定你是尸体，你就可以继续是尸体的模样，所以要认定自己是尸体，我也会这么做。此外，爱也会这么做——所以我们即使稍微出错应该也无妨，因为爱的认知能力比我们强大许多。」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觉得自己或许在作梦。梦中的议论大多会成为奇怪的道理。

    啊——对喔，和作梦一样。

    在梦中，只要不怀疑自己会飞，就能飞上天。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我决定不怀疑轮回这番话，认定这是真相。

    我是尸体，我是尸体。

    「那我进入正题了。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协助。」

    ——好开心。轮回说他需要我。

    他在依赖我。他依赖的不是爱，也不是千种学姊，是我。

    轮回述说的是连尸体都会吓一跳的事情。

    「你和我都认为爱死了吧？认为她在五年前的平交道意外中过世。」

    我一时难以理解——

    接着回想起来了。对，爱死了……肯定如此。

    不知何时，我认为爱在我们身旁是理所当然。但我知道，我直到最近都知道爱死掉的那个世界。

    爱在平交道身亡，所以轮回消沉到可怜的程度，内心崩溃，任凭被当成恋童癖……

    「回想起来了吗？我把爱的怀表当成她的遗物。」

    我也回想起这件事。轮回动不动就会注视着银色怀表。

    那是爱的遗物——然而今晚，那个怀表在爱身上！

    「有个『敌人』在五年前杀害爱，从我身旁夺走爱。这个『敌人』在今晚破坏我们的日常生活，让我们经历残忍的恶梦。」

    ……这部分我不懂。轮回，你讲得好奇怪。

    不过……我开始明白，我逐渐懂了。

    轮回果然想取回爱。

    「我想拯救你们——拯救爱，为此非得凌驾于『敌人』之上。所以助我一臂之力吧。你很聪明又有行动力，力气是我的三倍大。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轮回在我耳际热情地诉求。

    我的内心紊乱如麻。好难过——却好开心。

    轮回，你居然利用我拯救爱，好过分。

    因为我无法拒绝。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无法拒绝。

    我现在始终是尸体，不可能回应。但我觉得我不用说出口，轮回也感受得到我的响应。

    「我晚点会去接你。到时候，我会直接把这个世界的『机制』告诉你。」

    ——虽然这番话也不知所云，但我懂了。

    我会成为你的助力。

    虽然不晓得是否做得到，但我会听你的话。

    并且，帮你取回爱。

    曾经有人称呼爱是魔女，但我不这么认为。

    因为，有爱加入的「丧女会」——

    并没有那么差。

    6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轮回——我一直以为是轮回的这个人，逐渐改变外型。

    原本是轮回的这个人如玻璃破碎般损毁。红发散发红宝石般的光辉，喷出耀眼闪亮的粒子。单手挪开金属面具——面具下方见光的这张脸，是我非常熟悉的女孩。

    「有理……！」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

    难道我与潘多拉的认知……都被她欺骗？

    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只有我，有理或许骗得了，但她居然能骗过潘多拉的认知——凌驾于那超乎常理的经验与知识！

    「有理小妹，你骗了我们。」

    潘多拉以平静音调低语。

    表面听起来是温和、佩服的语气，但他脑中应该在盘算。他在推测轮回的意图，搜索受到的打击与该进行的对策。

    「老师说这是欺骗，但我觉得这是『不当』的形容方式。毕竟老师是擅自误解，而且刚开始是老师想欺骗我。」

    有理光明正大地陈述意见，坚毅的侧脸看起来很成熟。明明经历过恶梦，现在又面对不知名的「敌人」，却完全不知畏惧为何物。

    「爱，这一切都是你的疏失。」

    有理没看过来，一如往常拌嘴般这么说。

    「我是会把自己当成雏妹的神经病。这是爱造成的，所以你之后得负责。」

    ——她知道我之前做过的事！

    潘多拉一脸通晓地点头。

    「所以是你这份坚强的意念成为『变身』能力运作——对我的认知施予偏压。这是『戏院偶像（IdolaTheatri）』——真棘手的技能。」

    我终于也理解了。有理反过来利用潘多拉的认知能力。

    这名男性拥有大于常人数倍的「思想」。要是潘多拉将有理误认为轮回，即使我觉得不对劲，这份假象也不会轻易崩毁。

    ……难以置信。只短暂接触过高元界的轮回与有理，居然做得到这种事。

    她是何时和轮回对调的？

    轮回是何时设下这个局的？

    对调的时间点……应该是和我分头行动的那时候——轮回让我逃走，然后自己冲进丧尸群的时候。

    筹备这个计划的时间点……是和有理的尸体告别的那时候？

    不过，那具尸体不是千种吗？

    ——搞不懂。总之，本应是三次元的这个世界是高元界，轮回不知何时和有理对调。

    我拚命试着让昏沉的大脑重新振作。我明明是「设局」的人，却无法跟上现状……

    「爱，对不起。」

    有理忽然道歉，我不知所措。

    「……你在说什么？」

    「我原本受到他这种人的怂恿，差点杀掉你。」

    有理瞪着潘多拉这么说。

    「我明明早就知道你和轮回喜欢彼此，却怀疑你们之间的羁绊，试图撕裂它……所以，对不起。」

    「受不了你这种误会！我哪有喜欢轮回——」

    「啊～～真是的，吵死了！这种借口一点都不重要啦！不提这个，重点在这家伙刚才所说的话！」

    我不敌有理的魄力而噤口。

    「我们会接纳你。」

    「————！」

    「千种学姊只要是女生就来者不拒；茧是个怪胎，但正因如此，应付你这种怪人也不要紧；雏妹个性消极，又是负面思绪的聚合体，但她不会排挤任何人；至于我——」

    有理的鼻梁红通通，以生气的语气说下去。

    「没有你的日常生活清爽过头……缺了一些东西！」

    我不由得差点落泪，连忙别过头去。

    ……笨孩子。笨孩子。笨孩子！

    「我知道你是温柔的女孩，但我不能交还爱。」

    潘多拉介入对话——我得以取回冷静。

    没错，我是高元界的艾多拉。我不期望什么日常生活，我也不会回去，那个世界没有我的归宿！

    「有理小妹，和说好的不一样吧？我们不是要一起拯救轮回同学？」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

    「那为什么敌视我？」

    「因为我听到轮回的声音——所以我得以取回我自己。想拯救轮回的心情，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潘多拉收起笑容，冷淡地询问：

    「所以，你要怎么做？难道要代替不可靠的继兄战斗——」

    「潘多拉，你错了！有理打从一开始就只是要拖延时间——」

    我想告知皱光乍现的想法，但是没成功。

    我感觉身体像是跃入水中，类似浊流的东西包覆我，以强大的力量要卷走我。

    我第一次亲身经历，却可以轻易想象到这是何种现象。

    我正被拖离高元界——正要复活！

    眼前世界变得漆黑，接着变成雪白，记忆变模糊。

    就像不断浅眠的不快感。我经过鬼压床般的烦躁感，微微睁开双眼。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很耀眼，我不由得举起手遮挡。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小爱？你醒了！」

    柔软的栗子色头发轻盈拂过我的脸。

    拥有这头秀发的她含着泪水，担心地看着我。

    美丽、温柔——轮回喜欢的人。

    「千种……？」

    「还好吗？你一直没醒，我好担心耶。」

    千种表情一沉，难受地露出微笑。

    「……毕竟发生那种事，贫血也在所难免。」

    那种事？贫血？

    我按着头起身……身体好沉重，我实际感受到「肉身」的份量。

    「这里是……哪里？」

    「保健室。学校的保健室。」

    ——千种双眼红肿，大概哭了很久。

    保健室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人。

    没有轮回与有理。

    也没有茧与雏子。

    我的思绪逐渐清晰。千种之所以哭泣，大概是因为大家不在。毕竟有理与轮回在「那里」，雏子与茧也——对，她们也被迫以丧尸身分在「那里」活动。

    换句话说，大家处于「死亡」状态。

    「轮回在哪里？大家怎么不在这里？」

    正如预料，千种露出几乎要落泪的表情低头。

    她忍住泪水，难受地将手机递给我。

    画面上显示的是网络新闻，报导昨天的车祸，地点在——艾斯尼卡诚心学园附近！

    我的脑中构筑不应存在的记忆。

    昨天，我们决定举办「千种欢送会」―

    为了购齐必要的物品，大家一起前往手创馆购物——

    然后在走出校门时，被疲劳驾驶的倾卸车撞上？

    「明明大家都死了，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对……对不起，说得也是，为什么我这种烂透的丧女还……」

    千种再度哭泣，大概是以为我在责备她吧。我连忙解释：

    「不是的，我没那个意思，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幸存。我们不是和大家一起出去吗？」

    「……大概是第六感的警告吧。我觉得好像有人要我靠路边走——我感到不知所措时，小爱就……将我撞开。」

    千种用面纸擦泪，话说得不着边际。

    「可是，总觉得好奇怪……我明明觉得如果大家一起该有多好，是我想太多吗？总觉得大家好像一起……出了车祸。」

    「原来是这么回事……潘多拉果然高明，有你的！」

    千种大表惊愕，但我无暇在意她的视线，光是整理现状就没有余力。

    首先，这场倾卸车意外肯定是潘多拉「推动」的结果。

    用车祸迅速将「丧女会」所有人送进高元界，以强力「思想」控制我们的意识，促使认知与记忆混浊，令我们误以为四次元的「艾斯尼卡诚心学园」是现实世界——

    将有理的尸体替换为千种的尸体时，千种会成为阻碍，所以先让千种一个人复活。

    我难以克制情绪。潘多拉欺骗我，背着我杀害轮回与大家——一想到这里，我内心就骚动不已。

    难道说，他背叛我？

    ……不，不是这样。潘多拉不会背叛我，总是为我行动，是最理解我的人。

    想到「理解我的人」，轮回的脸就浮现在我的脑海，我连忙摇了摇头。爱，你在想什么——真是个笨孩子！轮回不是理解你的人，他至今一直忘记你，和这些女生和乐相处！

    我明白潘多拉的所作所为了，却还抱持一个很大的疑问。

    我会复活无疑是轮回造成的，肯定是他以有理为诱饵，抢在潘多拉之前动手。那么——

    我为什么依然是「丧女会」的成员？

    我心中为什么留有和大家的回忆？

    难道是轮回「推动」我入社……不，他没那种余力。

    我按着额头，回想起潘多拉教导我的「新工具」。

    「推动」某人的事实很沉重，不一定能轻易删除。

    即使历史改变，「推动」过的状况不复见，也可能继续残留。这么一来，就如同弃置不管的程序臭虫，会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影响未来。所以必须清楚记得位置，抵销每个环节才行。

    我将上次的事件全部处理干净了吗？说不定我忘记删除某些部分，使得世界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啊啊，真是的，我不知道！

    高元界大致上很方便，却只有这种复杂机制使我无法喜欢那里。

    总之，我无法接受这种状况。我居然理所当然待在「丧女会」，和大家和乐相处，还得到千种的担心——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我再也忍受不住，推开千种跳下床。

    「小爱？你要去哪里？」

    千种扑向我，从后方紧抱我的腰。

    「不可以勉强自己！我现在去叫保健老师……好不好？」

    这是由衷担心我的表情。千种以为我要去自杀。

    虽然实际体验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天，但我逐渐明白了，也能理解轮回为何喜欢千种。千种和我完全相反。我态度傲慢，讲话尽使用瞧不起人的语气，臭骂轮回是猪仔——

    和温柔、暖和、有如太阳的千种完全相反。

    ……有理说得对，千种肯定会接纳我。

    「烦死了！放开我！」

    我像是要斩断内心的迷惘，粗鲁地甩掉千种。

    千种一个踉跄撞到旁边的床。

    她的背部似乎受创，却忍痛温柔微笑。

    「对……对不起。不过，你现在真的不可以独自外出——」

    「免了！我受够了！你们的温柔会干扰到我！」

    千种悲伤注视我的视线令我心好痛。

    「……不用担心，轮回肯定会回来——大家也是！所以你就思考接下来的社团家家酒要做什么，计划一些笨活动吧！」

    ——不坦率。我其实并不想讲这种话。

    但我没能做其他事，就这样冲出保健室。

    总之，得立刻回到高元界才行。

    轮回变成什么样子都和我无关，但我内心有种讨厌的预感。

    我回想起潘多拉抓住有理脖子往上抬的那幅光景。

    当时的潘多拉愤怒得忘我。

    这个破绽，使我得到逃脱的机会。

    潘多拉对轮回有所执着，而且应该是基于我不知道的理由。

    我就这么穿着室内鞋冲出校舍，穿过操场。春雨导致泥地湿滑，完全跑不快。三次元果然极度不自由，我对这种世界再也没有眷恋，也没有执着，因为我讨厌。我讨厌三次元。

    因为，这个世界「不容许我存在」。

    所以，我要离开——背对温柔的人们离开。

    7

    「有理，对不起……将这么危险的任务交付给你。」

    我一边道歉一边在时空洪流游泳，持续回溯时光。

    没人追来，看来有理进行得很顺利。

    有理果然可靠。有理，谢谢你，改天我绝对会补偿你，比方说——

    传来一股像是烧灼大脑深处的刺痛。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差点要回想起某件事……？

    心跳快得有如警钟，不确定是不安或后悔的苦闷情绪充斥于内心。

    ——不，晚点再处理这件事，总之现在得将心思完全放在爱身上！

    在高元界这个世界，思想的强弱等于力量的强弱。我越是强烈想着爱，就越能加速回溯爱的时光。

    水流终于分开，视野变得开阔。

    长长延伸的影子；橙色的黄昏天空；行人都穿着好几层厚重衣物；零星飘舞的雪花反射夕阳闪闪发亮。

    这里是五年前爱身亡的那个平交道。

    季节是冬天，应该是二月的——情人节。

    我背对平交道，朝小学方向飞翔。

    如果我的想法正确，应该就在附近……找到了！

    一名女孩在路上快步前进。

    是小学时期的爱。这时候的她已经是光芒四射的美少女。

    爱任凭长发柔顺飘扬，用雪靴踩踏柏油路。毛茸茸的耳罩有点孩子气。高中时期的爱也是可爱无比，但小学时期的爱该怎么说，感觉基于另一种含意位居顶点……

    ——慢着，不对！我绝对没有恋童癖！

    爱扬起眉角。看似不开心而噘起嘴唇，是心情亢奋时的习惯。双眼比平常还要闪亮，脸颊红如枫叶。

    正如我的期望，这是五年前的情人节。

    爱正要赶往和我约见面的地点。我肯定已经先到「éclair」，带着幸福的心情等待爱。

    「爱！不可以去！前面很危险！」

    我降低高度，朝爱大喊。

    爱好像没听到我说的话，频频确认怀表的时间。我凑过去窥视，现在似乎比约定时间晚了一点。

    「不用在意时间！慢慢走就好！我从来没因为你迟到就责备你吧？」

    我拚命劝说，但爱依然没放慢脚步。

    个头只到我胸口的她，有如小鹿快步前进。

    「——对了，绕过车站吧！那条路很安全！快啊！」

    毫无反应。别说改变路线，爱甚至逐渐加速，赶往害死她的平交道！

    我开始慌张。爱为什么听不到？我的思绪够强，不想让爱死掉的心意肯定大于爱的意志。

    平交道的叮当警告声传入耳中，我一下子失去血色。

    爱冲向平交道栅栏，彷佛在嘲笑我的战栗。

    「爱，别这样！平常的你不会这样赶路吧？你会说讨厌头发变乱，跌倒会弄脏衣服——」

    此时，即使是我这颗愚蠢的大脑也闪过一道电流讯号。

    原来如此——爱是受到某人的「推动」！

    我朝四周犀利一瞥，却完全没看到老师的身影。

    ……对，高元界只能挽回三次元人的过去，无法干涉四次元人的过去。我已经在上次茧妈妈的事件得到经验。

    我开始不耐烦，挡在爱的面前放声大吼：

    「爱！听我说！我——」

    我的「认知」或「思想」应该敌不过爱与空絽老师。

    我是无力的高中生，只不过是软弱、窝囊、女人脸的变态猪仔。

    然而，我有唯一的东西胜过两人。

    就是对爱的心意。

    我喜欢爱，非常喜欢爱，想要取回爱——这份心意胜过他们！

    所以我怀抱祈祷的心情诉说：

    「我喜欢你！不想失去你！所以只有现在就好，听我的话啊！」

    忽然间，爱的脚步似乎变慢了。

    爱狐疑地环视四周，微微发红的脸颊好可爱。

    传达了——要乘胜追击得趁现在！

    思考吧。思考要传达何种话语给爱，思考何种话语一定能让爱听从。

    「何……何况，这样不像你吧！头发晃得这么乱，只为了跑到一个男生身边。你的自尊容许这么做吗？」

    这个询问似乎也刺进爱的内心，她面有不甘。

    「什么嘛……我这样……简直像是在讨好轮回。」

    「没错！这样不像你！所以慢慢——」

    「不过……偶尔率直一下……也不错吧？」

    好可爱！

    ——不对！

    「不、可、以！」

    我已经自暴自弃，像要喊破喉咙般用力嘶吼。

    「我是超爱被虐待的变态猪仔！喜欢你欺负我、急死我！如果你想对我好，至少让我枯等一阵子当游戏吧！」

    爱的脚步停止了，干脆得令人扫兴。

    爱在畏缩的我面前轻吐一口气，调整呼吸。

    她拿出梳子梳理头发，在平交道栅栏前面休息片刻，等待超快的特快车经过之后，缓缓穿越平交道。

    就结论来说——爱免于一死。

    「……慢着，那个，不是那样喔，刚才是为了救你才刻意用那种用字遣词，脱口就説出那种话，但我可没有那种遗憾的癖好啊？」

    我拚命解释，但爱已经听不见了。爱以优雅、不慌不忙的脚步走向éclair。

    我感受到一阵轻盈如微风的「波动」，抬头看向上方。

    时空出现涟漪。世界因为刚才的举动而改写，爱复活了……？

    我很想立刻去确认，但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光是爱复活并无怯打倒「敌人」。

    我闭上双眼，这次改为想着空絽老师。

    专注一致，研磨知觉。我对空絽老师一无所知，今晚在这个四次元见到的老师也可能完全是幻影。

    即使如此，我还是在心中描绘、搜索空絽老师的过去。

    并且寻找空絽老师被「推挤而出」的原因。

    只要去除这个原因，让老师回到三次元——就是我赢！

    我让灼热的脑内CPU进一步加温，提升想象力，架设内心的天线——抓到了！

    我跃入思绪之海。随着哗啦的水声，全身骨骼发出惨叫。

    水流好沉重……距离远得乱七八糟？

    比起至今任何一次「时光回溯」都令我难以呼吸。好沉重、好难受、好痛苦，永无止尽。我回想起千种学姊策划的大马拉松大会。不过当时光是试跑一公里，学姊就大喊吃不消！

    我违抗沉重水流，在窒息感与挣扎中前进。

    路程遥远无比，但我依然不死心继续想着。

    终于在激烈的洪流另一头，瞬间闪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金发碧眼的少年。虽然影像朦胧，却隐约有着老师的面容——？

    我还没确认之前，一道冲击波袭向我。

    感觉像是某种巨大物体，例如从深海上升的抹香鲸将我往上顶。我彷佛翻覆的渔船，从水流中射向上空。

    四次元世界明明没有上下之分，我却撞上类似墙壁或地板的东西。

    我实在爬不起来，真的是濒死的深海鱼。

    我倒在艾斯尼卡诚心学园的楼顶。

    黄昏阳光染上一抹红，照亮我与空絽老师。

    感觉是我第一次遇见他的地点与时间。地面是水泥地，冰冷又具备确实的触感，是在高元界以思想创造的建筑物。

    空絽老师站在楼梯间屋顶，冰冷地俯视我。

    「……你真是恐怖的孩子。还没活满二十年的孩子，竟然企图飞出我的手掌心。」

    这番话听来老成，这个人果然在这个高元界度过比我人生还要漫长许多的时光。

    在高元界，「知识就是力量」，我和老师的实力差距明显到令人悲哀。但我已不再畏惧，我承受着侵蚀全身的痛楚，露出无惧的笑容。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飞出去给你看。我说过吧？我不会把爱交给你，我要取回爱，而且会……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

    「你以为自己做得到？」

    「做得到。认知或思想这方面，我敌不过你——但说到对爱的心意，我不可能输给你！」

    我如此断言的瞬间，一块空气随着耀眼光芒射来。

    类似爱使用的「闪光」。这一记打碎我的脸——甚至是脖子、腰与脊椎，再度将我打趴在楼顶。

    如果是三次元世界，我应该已经如同扁掉的纸袋摊平。我强行将差点失去的意识拉回来，努力维持思绪。

    老师抓住我的头将我拉起来，从彼此额头几乎要碰触到的距离，用火焰般的视线刺穿我。

    「你说你比较为她着想？你说你的心意强度不会输？」

    老师的指甲插入我的下颚，撕肉碎骨。

    「臭小鬼，别逗我笑了！」

    老师将我举起来，重重叩在楼顶。我的下颚变形裂开，头盖骨凹陷，痛觉神经同时被激发，神经几乎要烧断了。

    ……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不断急促呼吸，空絽老师见状似乎稍微消气，恢复平静的情绪和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

    「轮回同学，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吧。我将爱引导到高元界，并不是刻意恶整她。」

    ……他在……说什么？

    「成为高中生的十和田爱和你过得非常幸福。我由衷乐见她的幸福，并且暗中为她打气。然而——」

    静谧的语气使我极度不安。

    「她的灵魂被撕得粉碎！——所以我接收了她。为了救她，我只能这么做。」

    「为了……救她……？撕得……粉碎……？」

    「爱自愿成为车下亡魂，真可怜。」

    传入耳中的话语令我不敢置信，我不由得起身。

    超越剧痛的激动情绪推动着我。

    「你说爱是自杀……？怎么可能……为什么！」

    「因为她坚信唯一站在她这边的人！她视为『整个世界』的那个男生，背叛了她。」

    ……什么？

    某种力量对我的内心踩煞车。

    要我别思考，不要继续思考。

    手脚擅自开始颤抖。不行……不可以……回想那件事。

    然而——

    脸色大概苍白如丧尸的我开口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

    「就说了，我的意思是——」

    空絽老师注视着我，撂下话般呢喃：

    「你杀了爱。」

第二卷 第七话 完全删除 Refrain

    Q「遗失数据时的应对方式。」

    初学者

    「……只能重新来过吧？」

    普通人

    「应该是先确认上次备份的内容吧？」

    天才

    「不成问题。几乎都记在脑中。」

    有钱人

    「只要有钱，大多可以抢救回来。」

    黑客

    「比起外流好得多，而且幸好警方还没搜索到！」

    新成员

    「虽然各方面记不得了，但我可以留在这里……吧？」

    1

    瞬间，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四次元世界的我，基于不可能感受到的寒气而发抖。

    我连刚才那种剧痛都遗忘，朝空絽老师怒吼：

    「我杀了爱……？不准胡说八道！」

    老师就这么面无表情，轻盈地浮到空中，就像爱——艾多拉常做的那样，双腿交迭而坐。

    「你几时察觉这里是高元界？」

    「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

    老师加重语气，我一时感到胆怯。被迫配合对方令我心生不满，但我还是收起席卷内心的疑问，乖乖回答他：

    「……我是在有理变成艾多拉那样时确信。因为以有理的个性，不可能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推动』。」

    「你几时怀疑这里可能是四次元？」

    「当然是看见有理尸体的时候。」

    「——那是千种小妹的尸体吧？」

    「刚开始是有理。直到你掉包之前，尸体都没穿毛线裤。」

    我的线索是臀部浮现的内裤线条。

    空絽老师无奈地叹息。

    「居然只注意女生的内衣裤，我太小看你的变态个性了。」

    「应该是等同于福尔摩斯的观察力吧！」

    「看到尸体的瞬间就怀疑是四次元？这种说法终究是谎言吧？」

    「……接触有理尸体的时候，我觉得至今我们所接受的奇怪『设定』都是假的。凑巧下起的大雪、除了我们没有他人的校舍。只有爱与有理去过校外，我连操场外面是何种状况都不晓得。决定性的关键则是——爱的存在。」

    老师露出「啊？」的表情，用视线催促我说下去。

    「刚开始，我以为爱复活了。我推测她自行改写世界复活——再度为惨剧布局。」

    「一般都会这么认为。」

    「不过，这样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从平交道事故拯救爱的话，爱就会复活——而且非得和我共度孤单的高中生活。若要加入『丧女会』以及引发神秘现象，就需要共犯——例如你。」

    「有道理。这么一来，我的存在也变得奇怪……」

    一点都没错，混账！

    「既然你站在爱那边，又是四次元人，那么是谁让你复活……」

    「以及用何种手段潜入学校吗……」

    「而且是怎么让有理成为『艾多拉』的！」

    思绪至此陷入迷宫。复活之后就无法随心所欲改变世界。

    「所以我认为——爱没复活。」

    如果依然是四次元人就可以改写世界。当时我不晓得幕后黑手是爱还是空絽老师，但我还是预先打一张安全牌——朝有理的尸体低语，以防状况正如我的想象。

    空絽老师笑逐颜开，夸张地拍响双手。

    「漂亮。怪侦探的破天荒怪推理，居然漂亮正中红心。但你的恐怖之处不在于洞察力，在于瞒着我拉拢有理小妹，甚至让她愿意当替身的——行动力。」

    他忽然如此挖苦，并且傲慢一笑。

    「你欺瞒我，也等同于骗了神。」

    说话颠三倒四，听起来却有自嘲的感觉。

    「掉包的时间点也很漂亮，爱和你分头行动时，我会基于力量强弱的关系，比起你，更提防爱——对了，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你几时将这个世界的机制告诉有理小妹的？」

    老师以科学家观察神奇自然现象的目光看向我。

    「要让对方接受高元界的概念，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光靠你对尸体诉说的短暂时间做不到吧？」

    是的。我当时朝有理的尸体述说了将近五分钟，但即使说明再多次，若没亲身体验就无法相信。

    「我以爱的监护人身分彻底观察你们的日常生活，尤其集中注视你。从上次事件到今天，你未曾对千种小妹她们提过高元界的事。你究竟是什么时候——」

    「既然你一直在观察我，说来不就很简单吗？你从我身上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我只有这个机会。」

    「你和有理小妹对调的瞬间……？可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哪可能……」

    「做得到。因为我与有理在当时『合而为一』。」

    老师愕然张嘴。

    「共享自我——」

    他至此语塞。即使是空絽老师，似乎也没察觉这个盲点。

    上次，我和爱共同分享自我意识，窥视到爱的过去。

    我追寻过去的爱，爱试图阻止现在的我。寻求彼此的想法过于强烈，使得我们之间的界线损毁，意识相互融合。

    我和有理在丧尸吞没我们的时候，做了相同的事。

    虽然未经预演就上阵，但我曾经成功一次。

    「我没自信做得到，却具备断然执行的意气，而且在这个世界『思想』就是力量——这都是你们说过的道理！」

    我讨厌高元界，真的。

    因为在最后为我开出活路的，同样是高元界……

    空絽老师深深叹口气，有如要将肺里的空气吐光。

    「我看错你了。你已经比爱更熟悉『新工具』。」

    「这种赞赏，我担当不起……我这时候应该这么说吗？」

    「明明看起来是女人脸的窝囊丧女，但你真是了不起。」

    「前一句话是多余的！」

    我原本以为他在瞧不起我，但我错了。

    甚至相反。空絽老师起身跳下楼顶，和我站在相同的高度。

    笔直注视我的目光，认定我威胁到他。

    「你接下来想回溯我的过去，试图让我复活吧？有道理。要是我依然留在高元界，你不可能获胜。」

    平常温柔的双眼释放锐利的目光。

    「不过，无论你如何挣扎都不可能让我复活。你知道我待在高元界几年了吗？」

    刚才隐约看见的那幅光景——似乎是遥远往昔的世界。

    「告诉你吧，大约一万年。」

    「——骗人！」

    「我的身体当然早已毁坏。要是你干涉一万年前的我，去除我的死因，我应该会消失。但你能想象一万年前的光景吗？」

    「……思想够强就行！」

    「这是不当的认知。你越是强烈寻求某种事物就越会迷失自我，也可能在辽阔的思绪汪洋中失去自我。你和爱共享自我意识的时候，爱曾经痛苦呻吟，你记得吗？」

    换句话说，要是过于强烈寻求「某人」或「过去」——

    我将会迷失「现在」或「自我」——因而消失？

    空絽老师有如看透我的绝望，露出笑容。

    「打从一开始，你在这场对决就没有胜算。」

    「请把爱……还给我。」

    我如此开口恳求，语气直接到连自己都吓一跳。

    空絽老师眨了眨眼，愉快地笑出声。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真是有趣的孩子！」

    「请把原来的日常生活还给我们！」

    我摇晃起身，双手撑在地上低下头。

    没什么丢脸或见笑可言，我跪地磕头恳求。

    空絽老师眼神冰冷，以坏心眼的声音响应：

    「讲得真是称心如意啊。你希望这天晚上——爱加入的『丧女会』成真？」

    「只要是我与爱两人共处的世界就好。」

    「咦？你喜欢千种小妹的那份心意怎么了？」

    这番话就像责备，我的内心传来被铲子掏挖般的痛楚。

    「我接收爱的这半年，你肯定从千种小妹与大家那里得到了许多的温柔。」

    没错。大家……千种学姊……

    有如治愈伤口一样，一点一滴填补我失去爱的悲伤。

    「而且，你真心喜欢上千种小妹。」

    「……我要放弃。我内心只有爱。」

    胸口生痛。这番话隐含谎言，但我不能在这时退缩。

    「所以，请把爱还给我！求求您！」

    「不要。因为你这个人背叛我的爱，还杀掉她。」

    「就说了……」

    我的情绪瞬间超过沸点，握拳朝楼顶打下去。这一拳成为沉重的思想攻击，打破楼顶的水泥地，粉碎四次元校舍。

    「就说了，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我杀了爱？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不如意的事就忘掉？就像你忘记和爱的高中生活？」

    「——这……这也无可奈何啊！我之前完全不晓得高元界的事！何况设局变成这样的不是别人，正是爱——全都是你指使的吧！」

    「这几乎是推托责任。爱说过吧？这个世界和之前的世界相连，是具备可能性的世界。何况即使重新来过，也都是你体验过的事。既然是你和爱之间的事，你就可以回想起来——而且非回想不可。」

    忽然间，某种景象掠过脑海，我抱住头。

    ——我又要回想起某件事情了，回想起某个重大的秘密。

    大概不能回想起这件事……却得回想起这件事。

    相反的想法几乎要撕裂我。

    我的记忆，回归到被删除的光景之中。

    2

    我回想起像是泡在热水浴缸的灼热季节。

    暑假尾声，我为了和有理和好，进行了一场小小的旅行。

    艾斯尼卡诚心学园终究是升学学校，暑假作业也多得非比寻常。即使如此，有理还是为了这一天而确实写完作业。

    至于我……等开学再向爱借来抄吧。

    暑假期间，我依然频繁和爱见面。这天爱也找我过去——但我昨晚就确实婉拒。

    「抱歉，爱，家里发生一些口角……」

    这不是谎言，却是会引人误会的说法。

    如果老实说「我要和有理出门」，终究不太方便。我是心中只有爱、恋上爱的男高中生。

    「为今后着想，我不希望事情拖太久……因此我预定明天外出一整天。」

    「哼……区区猪仔竟敢拒绝我的邀约，胆子真大。」

    「对……对不起……抱歉。」

    「但也没办伙。家人毕竟很重要。」

    ——这么说来，我「从未」见过爱的父母。

    总之，爱出乎意料一下子就放过我。

    感觉她的声音在颤抖——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四次元的我一边追溯回忆一边心想。

    我见过爱的母亲，在爱过世的时候见过。

    这个世界的爱没过世，所以我没见过。

    （……也就是说，这是第一版的世界？）

    不安的云朵充斥于我的内心。我基于本能想中断思绪，但开启的记忆之门再也无法关闭。

    我与有理在游乐园玩了半天时光，在还没日落时前往台场。

    抵达台场之后，有理并非前往潮风公园。

    「我想……坐那个。」

    她指向辉煌点灯的巨大光环。

    「摩天轮？是啦，从那里姑且也看得见钢弹……」

    「钢弹不重要！我想坐那个啦！」

    「知道了！我知道了！」

    有理态度强硬，拉着我搭乘摩天轮。

    上次搭乘摩天轮是多久以前的事？这么说来，我没和爱一起搭过……

    我思考着这种事，任凭车厢晃动身体。随着高度提升，我的情绪也高涨起来。

    在车厢里感觉到的高度，远超过在地面仰望时的想象。

    风景好漂亮。不过，更重要的是——

    「……」

    「……」

    我们不约而同沉默了。想到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就不禁意识到彼此，无法相视。

    搭乘这个比想象中还要难为情……也算是吊桥效应？

    「好……好高啊。」

    「唔，嗯……」

    「钢……钢骨好壮观。」

    「是……是啊。」

    尴尬的话语，对话无法成立。我害羞得东张西望。

    悄悄看向有理，她一直注视着我。

    感觉她像即将爆发的炸弹，连我也更加紧张。我们就这样凝视彼此一会儿。

    车厢终于来到顶端时，有理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个，我——」

    话语在半空中飘荡。有理大约僵硬了三秒，忽然改变语气。

    「对……对不起，我今天这么任性！」

    她挥着双手，像是打马虎眼般露出笑容。

    「你啊，爱今天也有找你吧？哈～～打得真火热！逼你这个爱至上主义的恶心人应付我任性的要求，真抱歉啊。」

    「没关系。还有，恶心这两个字是多余的吧？」

    「我光是这样就生气也不够成熟。该说不够成熟吗？还是不够可爱？我……不可爱吧。」

    「没那回事。」

    「咦——」

    我在今天彻底明白。

    有理很可爱。包含她害羞得讲话凶巴巴、别扭得乱发脾气、因为打翻醋坛子而生气等，我都认为很可爱。

    「你从刚才就想说什么？」

    就像在水中一般宁静。

    齿轮平滑转动。在安静的运作声中，有理轻咽一口气。

    「我……喜欢你。」

    「——啊？哪里？我什么地方得到您的青睐？」

    我慌张到用字遣词变得很奇怪。因为，有理不是动不动就臭骂我恶心或色狼吗？

    有理满脸通红地别开目光，断断续续说下去：

    「一起下厨的时候……我就算什么都没说，像是锅子或菜刀……你总是接连把必要的工具递给我吧？」

    「因为要是没有尽可能贴心，你就会揍我……」

    「我……很喜欢这样。还有，我每次洗完澡，你都会明显移开目光吧？那个……我喜欢你这种自我克制的个性。」

    「没有啦，因为要是盯着看，各方面都不太妙……」

    「妈妈过世，我最难受的那段时间……」

    忽然间，我的脑中浮现我们两人在儿童房玩家家酒的光景。

    「陪在我身边的不是爸爸，是你。」

    「————」

    「这件事，我……很感谢。至今也非常感谢。」

    ——所以喜欢我？

    「说出来了……」

    有理稍微放松，大概是表明心意之后舒坦多了。

    「至今一直隐瞒这件事，我很难受耶。因为我的任何想法都容易展现在脸上——只能用粗暴的举止掩饰。我被误会成暴力女——其实也称不上误会就是了，但我很难受。」

    原来不是误会？我如此心想，却没说出口。

    原因在于，有理的表情崩溃到可怜的程度。

    「因为，要是喜欢你的这份心意被发现……被你察觉……你绝对会疏远我。这么一来，我或许连『不可爱的继妹』这个地位都保不住吧？」

    ……没错，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孤男寡女。

    要是意识到彼此，将会轻易跨越界线。

    我要是得知有理的心意，应该会……

    「喜欢的心意被发现，因而疏远……如果会遭遇这么凄惨的事，我宁愿继续当个不可爱的继妹……我明明一直这么想！」

    有理忽然生起气，频频拍打我的膝盖。

    「但我却说出来了！是你的错！真的很恶心！」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嫌我恶心啊！」

    「笨——笨蛋！就是因为喜欢才生气吧！明明想帮你庆生，你却扔下我，只顾着陪爱！」

    「这一点很抱歉！但我们终究是兄妹……」

    「没错！我是继妹！不过既然这样！既然是家人！」

    有理一副半自暴自弃的样子，宣泄她压抑好几年的心情。

    「好歹也该稍微珍惜我吧！」

    泪珠滑落脸颊，在手背上弹开。

    闪烁即逝的泪光有如流星般美丽。

    「爱的一半……不对，四分之一就好，十分之一也好。十次之中，至少有一次以我的约定为优先。如果对爱露出笑容十次，至少有一次为我露出微笑。我只要这样就好……」

    她说出自虐的话语。我不晓得该如何响应，彷佛食物噎住喉咙，只能频频开阖嘴巴。

    明明——明明非跟她说几句话。

    我没把话讲明的这种态度，难道令有理失望？

    她寂寞地轻笑两声，拭去泪水。

    然后一如往常以强硬的语气教训我：

    「没出息，真的好恶心。讲几句话啊，女生在对你表白耶？」

    「……抱歉。」

    「哎，毕竟你黏着爱黏到恶心的程度，听我这么说也只会伤脑筋吧。所以就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别在意。」

    ……我做不到。

    「你和爱。将来……那个，就是……想……想……结婚？」

    对于这个问题，不回答比较残酷。

    所以，我也表明真正的想法。

    「我是这么想的。」

    「无论十年后、二十年后……都会在一起？」

    「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车厢被沉默笼罩，缓缓下降。

    快到地面了。夜景不知不觉间位于必须仰望的高度。

    忽然间，这幅夜景被遮掩住。

    有理起身，微微弯下腰，像是要覆盖在我上方。

    「那么——这是『十分之一』。」

    在摇晃的车厢中，彼此的额头轻轻相碰。

    我无法抗拒她靠近过来的双唇。

    只是双唇轻触的吻——不过，这毋庸置疑是接吻。

    这一瞬间，车厢门不解风情地开启。

    「到了～～」

    工作人员面带苦笑，示意要我们离开。

    我们连耳根都通红了，逃也似的走下车厢。

    3

    我的记忆如今完全复原。

    和有理一起从浦安到台场的小旅行。

    这是我在「最初的世界」的实际体验——

    是在改写之后，当成「没发生过」的过去。

    「你似乎回想起来了。那么，接下来让你看看你不知道的光景。」

    空絽老师挥动手臂，周围的风景顿时改变，切换为我刚才在心中描绘的盛夏首都圈光景。

    「这是……过去的光景？」

    「不是，是以我的思想投射而成的。我已经改写世界，所以这幅光景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任何地方，再怎么样都会包含我的主观想法——但我尽可能正确重现。」

    浦安的游乐园逐渐变得鲜明。

    相较于我的记忆，「镜头」位置不同。一对看起来感情融洽的姊妹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渺——慢着，这是我与有理！不是姊妹！

    空絽老师将「镜头」拉远，映出远方景色……我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看见我非常熟悉的绝世美少女。

    是爱。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大脑差点贫血，但爱的脸色比我铁青许多。她用轻轻颤抖的手指不断抚摸怀表。

    难道……爱看见了？

    她看见这天的「约会」？一直看在眼里？

    她察觉我的态度不对劲，所以跟踪我？爱很聪明，做事也得要领，行动力强到敢于跟踪。

    这天的我们在爱的眼中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和有理搭乘列车前往台场。

    爱从远处的座位注视着手牵手默默坐在一起的我们。

    喂……别这样。别再……看下去……！

    我们搭乘摩天轮的时候，爱在地上仰望车厢。她的眼神有如在祈祷——在求情。

    后来，车厢开启——

    我们使工作人员苦笑的笨拙接吻——

    爱用弹珠般的空洞双眼笔直注视着。

    「很过分吧？」

    空絽老师的这句话使我回神。

    他站在我身后，彷佛凌虐般继续说下去：

    「谎称『家人发生口角』，和其他女生约会？」

    「不——不对！我——」

    「甚至顺其自然接吻？」

    「可是，当时我只能那样——」

    「比起爱，你先和有理小妹接吻，对吧？」

    这句确认使我语塞。

    我再也无从辩解。从爱的角度来看，这是事实。

    如今我总算明白，爱为何在极限状况下也坚持要和我接吻。

    「爱……后来……怎么了……？」

    「你肯定察觉到了。没错，她迎接毁灭性的末日。轮回同学，人类光是这样就会死，真滑稽啊。」

    老师挥动手臂，思绪之海激起认知之浪，眼前的光景转变。

    这里是被泛黄日光灯照亮的某个月台。

    不晓得是如何徘徊，这里是距离台场相当遥远的某处。爱站在月台边缘低着头，眼神空洞，眼角留着些许泪痕。

    告知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列车大灯照向这里。

    此时，爱有如死人的双眼蕴含强烈的光辉。

    「爱，不要——！」

    我大叫也没用，没办怯「推动」她。因为这不是过去的光景，是空絽老师的思想！

    这时响起「叭～～」的喇叭声。

    接着是「咚！」的沉重声音，以及「喀锵！」有如陶器破碎的声音。

    『有人跳轨！』『有个女生跳轨自杀！』

    月台混乱的喧嚣声，听起来有些冷漠。

    我趴在月台上，受到强烈呕吐感的折磨。

    「是我……伤害……爱……」

    我发出彷佛嘶吼、恸哭的吶喊。在自我即将崩毁、失去思绪、受到时空洪流吞噬时，空絽老师将我拉上来。

    「休想逃。你一定要正视这个事实。」

    ——对，我甚至没有自我毁灭的权利。

    空絽老师将我甩到月台，逼我直视被列车撞死的爱——形容为「曾经是爱的各种物体」应该比较正确。

    他将我拖过去，逼我近距离直视。

    我彻底体认到自己犯下何种错误，体认到爱受到何种痛苦。

    即使如此——我是卑贱的人类，是卑贱、弱小的人类。所以事到如今，依然残留着像这样恳求的力气。

    「请把爱……还给我……！」

    「我说过，我不还你。不过——也对，今天就给你一次机会吧。」

    「真……真的吗？」

    「可以吧？爱——不对，艾多拉？」

    老师的视线投向我身后，我猛然转身。

    翡翠长发有如火焰摇曳的爱，就在那里。

    「我原本想现在才叫你，但你自己回来了。你用了那个手段？真乱来的孩子。」

    「……即使失败，你也会把我捡回来吧？」

    「当然。我和轮回同学不一样，绝对不会背叛你。」

    「爱……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拚命想借口。爱直接经过我的面前，走向空絽老师。

    「千种复活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们刚要完成男人之间的协商。」

    「协商……？」

    「就是讨论要不要把你还给他。」

    「这是怎样！不准擅自决定！」

    「当然没决定，这件事交由你自己选择。要和他一起回去？还是和我留在这里？」

    空絽老师看向我，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我赌上一丝希望，跪在爱的面前。

    「爱，回来吧！我再也不会伤害你！当时的事情，我也会好好说明！你明白吧？我需要你，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世界！所以回来吧！」

    我的丢脸求情，果真能产生效果吗？

    爱长长的睫毛向下，轻声低语：

    「……千种怎么办？」

    有反应！我抱着看见光明的心情立刻回答：

    「千种学姊是我崇拜的温柔学姊——仅止于此。」

    「茧呢？」

    「只是普通朋友。」

    「……有理呢？」

    「她只是继妹吧！」

    爱轻轻扬起睫毛注视我。

    ——我看不出她的情绪。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看不透爱的想法。

    我开始厌到困惑、紧张。爱缓缓走向我。她每接近一步，我的心跳就更快，心脏几乎要爆炸了。

    爱在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询问我：

    「愿意只为了我而活？」

    「——我保证。」

    这时响起「啪！」的清脆声响。

    爱狠狠甩我一个耳光，紫水晶双眼浮现失望的神色，转身背对我。

    「潘多拉，走吧。快让这只猪仔复活。」

    「公主小姐，如您所愿。」

    「等一下！爱！」

    两人没等我。他们轻盈飘浮，准备飞向其他地方。两人周围的时空扭曲，产生水流现象。

    现在不是坐视的时候，我也立刻追过去。我提升速度紧追两人，他们最后抵达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坡道。

    时间是傍晚。校舍各处点亮灯光，操场的大型照明灯已经开启。没参加社团的学生们正要放学回家——我们的身影也在其中。

    我、千种学姊、茧、雏子、有理——以及爱。

    丧女会成员笑得好开心。一辆倾卸车从坡道下方朝我们疾驶而来。隐约可见的驾驶座上司机在打盹。

    ——疲劳驾驶！

    原来是这辆倾卸车出车祸害死我们！

    车祸瞬间的记忆复苏，内脏遭辗碎的剧痛复苏。

    我重新感受到空絽老师的威胁。这个人可以像这样——轻易杀光我们。

    但是，他的恐怖不只是这份强大的力量。

    还有过于犀利的善后手法。

    空絽老师凑到司机耳际，只说了这句话：

    「疲劳驾驶很危险，快醒来。」

    司机猛然回神清醒，连忙重新握紧方向盘。

    倾卸车没脱离车道，经过我们身旁。我们不知道自己差点没命，谈笑着前去购物。

    剎那间，我感受到时空强烈扭曲。

    类似暴风或水流的现象试图卷走我。

    ——我正要复活。

    我又将和爱分离。我伸出手放声大喊：

    「爱！听我……听我说啊！」

    「……我说过，我不再对你有所眷恋。」

    爱看都不看我一眼，背对着我冰冷回应。

    「愚蠢的猪仔，永别了。」

    「你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既然你是这样打算……我就来硬的把你带回去！」

    「啊？你在说什么——呀啊啊啊啊啊啊！」

    爱察觉异状而尖叫。某种更胜于我的强烈力道拉扯爱，她瞬间远离。

    空絽老师大为惊讶。

    「再度复活……怎么可能！」

    老师抓住被浊流吞噬的我，使力往上抬。

    「……你真是个惊奇箱。这次你做了什么事？」

    我故意含糊其词，以满满讽刺的语气回应：

    「老师，在我公开真相之前，也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要是我对过去进行决定性的改变，将一切改为『没发生过』，爱就不会自杀、不会来到高元界，并且忘记你吗？」

    「不，这是不当的论理。我们能改写三次元的世界，却无法『改变』高元界发生的事。」

    「换句话说，爱不会忘记你？」

    「……在这个世界，『知识就是力量』。反过来说，『无知也是力量』。」

    这是什么意思？我竖耳聆听以免听漏。

    「要是进行爱所不知道的、根源的、大规模的改变，爱的『无知』有可能压过她的意识使她暂时失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虽然听不懂道理，但我听得懂结论。换句话说，我们策划的攻击有其意义。

    「既然你接受这个说法，那就回归正题吧。你对爱做了什么？」

    「不是我做的。」

    光是这句话，空絽老师就察觉是谁做的好事。

    这是简单的删去怯。既然不是我做的——

    「原来如此……你之所以让爱复活，试图跳到我的过去，不是为了打倒我……！」

    如果这样能够打倒他，当然是好事——

    但我也不认为可以轻易打倒他，所以我的作战是两段式。

    如果打不倒空絽老师，我就直接成为诱饵！

    空絽老师拉着我跳跃。时空洪流与空絽老师的力量，使我厌觉身体像要被撕成两半了。

    终于，老师将时间回溯到五年前的情人节。

    令人怀念的上学风景。小学时代的我与爱一起前往小学。

    我小心翼翼抱着爱的书包，慢吞吞地跟在爱的身后。

    小学时代的我试图向爱开口——

    却像受到某种强大力量阻止而放弃开口。

    「被推动了——是有理小妹吗！」

    空絽老师惊觉不对，环视四周。想到经验如此丰富的他也会不禁做出这种反应，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想象得到有理在这时候说了什么。

    「有点自知之明吧！你这种恶心色狼配不上爱！」

    这样终究太过分吧……但有理可能会这么说。

    小学时代的我内心遭受这番话重创，将「今天放学之后我们去éclair吧」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让『脑内CPU』过热失控多少次吗？」

    我模仿老师刚才的说法，卖关子如此发问。

    「告诉你吧，大约一万次。」

    「……这是骗人的吧？」

    「基于讽刺的层面，这是适当的说法。我只是个女人脸、软弱无力、随处可见的高中生。但即使是平凡的男高中生，也可以祈祷、可以回想、可以思考。你过于小看平凡男高中生的能力，小看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空絽老师冒出冷汗，以锐利目光看着我。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抹消了。你抹消本应取回的回忆——抹消那天之后发生的一切。」

    我尽可能虚张声势，笑着响应：

    「我当然知道。」

    「你的意思是要……将一切当成没发生过？抹灭你和爱的日常生活？」

    「爱喜欢吃巧克力。」

    「————」

    「爱当然不会吃得没有节制。但也正因如此，她总是吃得很开心。不过在旁人眼中，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

    「你在……说什么？」

    「爱在高元界这种『虚假』的世界不会幸福。如果能让爱笑着过生活，我宁愿忘记爱！」

    我如此放话，接着轻声一笑。

    「然而，不会是这种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

    「请不要小看我们的日常生活。即使那天没有表达心意，我总有一天也会好好向爱表明这份情感。因为我非常非常喜欢爱，喜欢到无可救药。」

    洪流终于更加激烈，我不服输地增强语气。

    「接下来的日子，或许和我知道的过去不同。但我们将确实成为我们，以我们的作风度过我们的日常生活！」

    这只不过是我毫无根据的任性「断定」，只不过是说出自己心中的理想。

    不过，是我希望成真的真正心意。

    「……世界具备『弹性』。」

    空絽老师忽然放松手。

    「世界残酷、无情，丝毫不考虑我们这边的方便性，所以应该会如你所说吧……即使如此，不管你让爱复活多少次依然没用。」

    空絽老师正面瞪着我，做出宣告。

    「我将反复从你手中抢走爱。抢走一百次、一千次。」

    「既然这样，我……」

    我也没从老师眼前移开目光，表明我的决心。

    「我永远会比你多抢回爱一次。」

    这怎么想都是败家犬不服输的表现。

    在激烈洪流的撼动之中，我们直到最后都没移开视线，持续瞪着彼此的「敌人」。

第二卷 终章 复归，我们的不当日常＃2

    Q「你心目中的『不当』是什么？」

    平凡的女高中生

    「就是——呃，想害我说什么啊，色狼！」

    面无表情的女高中生

    「……会受到管制的事情？」

    先进的女国中生

    「反倒是试图管制的行为本身。」

    热血的女高中生

    「就是年轻人不歌颂青春啊！」

    坏心情的女高中生

    「猪仔犯下的决定性错误。」

    某个男高中生

    「我犯了什么错？」

    「好～～那么今天的活动到此为止！」

    千种学姊轻拍双手，催促我们停止手边工作。

    今天的社团活动至此结束。时间刚过晚间六点，比平常早一小时左右。不过现在是春假，所以也无可奈何。

    白昼变长许多，西方天空看得见余晖。我怀抱少许感伤心情眺望天空时，学姊走过来投以温柔的笑容。

    「那么，轮回学弟，《再度挽回丧失的热情，回顾青春男女岁月的文集》——就请你在家里编辑啰。」

    「《丧女文集》是吧？明白了。」

    「丧女？」

    学姊的天线啪叽折弯，就这么无力萎缩。

    茧紧抱备受打击的学姊，以凶狠眼神瞪我。

    「轮回烂透了。居然欺负千种，当成色情妄想的题材。」

    「并没有！而且欺负为什么等同于色情？」

    「雏子喜欢欺负，也喜欢被欺负，两边通吃！」

    雏子充满活力地举手。

    尴尬的沉默。雏子惊觉不对，像松鼠般萎缩。

    「不好意思……我这种垃圾虫的癖好一点都不重要，对吧？」

    「雏子并不是一点都不重要！但我不想知道你的癖好！」

    「不提这个，轮回学长，我对您刚才的发言不以为然……」

    雏子话说得委婉，却难得在责备我。看来《丧女文集》这个简称不受大家欢迎。

    转身一看，有理也一副不甘心的表情，紧抓着开襟上衣，额头上浮现青筋，彷佛五秒后就要爆发。

    只有爱一个人老神在在。

    「猪仔，你居然伤害大家，本小姐无法苟同。」

    「爱，你为什么架子摆这么高？」

    有理犀利批判，爱没有出言较量，而是温柔回应：

    「不用在意。以你喜欢的说法来说，男朋友只是装饰品，上头的人是不会懂的。大家只是没察觉你的优点。」

    「别安慰我！会害我无谓沮丧！」

    有理含泪抱头。千种学姊、茧，甚至雏子，大家都洋溢一股阴沉的气息。

    这里是「一如往常」的丧女会。一切都一如往常。

    学姊她们这样下去可能会颓废，所以我以开朗的声音发言：

    「好啦，我们回去吧。文集请交给我处理！」

    我从学姊那里接下USB随身碟，以夸张的动作收入口袋。

    储存在随身碟里的是《丧女文集》原稿。千种学姊提议将去年度的活动整理成社刊。

    在我的催促之下，大家都开始准备回家。

    我也收好东西披上外套。正要和爱一起离开社办的时候……

    「啊，小爱，等一下！」

    想起某件事的千种学姊叫住爱。

    「小爱写的报导，我有个地方看不懂——」

    千种学姊似乎对报导内容有些质疑，朝爱招手示意，并对我投以有所顾虑的视线。

    看来是不能泄漏的秘密。我贴心地先行离开化学实习室。

    此时，有理轻轻从后方撞了我一下。

    「借点时间吧？」

    她用肩膀抵着我，将我推到走廊角落。

    开襟上衣传来一阵轻盈的芳香，使我心跳加速，视线下意识受有理的嘴唇吸引。

    花轮回，你在做什么！不准胡思乱想！不准回想起任何事！

    有理悄悄观察门后的爱。

    爱正在和千种学姊讨论，看起来没察觉我们。

    「爱完全不记得你的事情。」

    「——这是怎样？什么意思？」

    有理没立刻回答。

    她用脚尖踢地板，拖拖拉拉犹豫许久，接着扬起视线询问：

    「我们……一起去过台场吧？」

    这次轮到我答不出来。

    我动用各种运算能力，检讨该如何回应。

    该承认吗？这样对有理比较好吗？

    如果要承认——应该在这时候承认吗？明明「敌人」正在窥视，我能承认吗？

    有理皱眉不安地注视我，令我联想到轻撞即碎的细腻玻璃工艺品。

    「我们……约会过吧？」

    微弱的询问——我自此下定决心。

    「嗯，约会过。」

    我毫不矫饰，说出有理期望的答案。

    有理像是松一口气，露出腼腆的笑容。

    「……没错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这段记忆……不对，不太像是没有记忆，感觉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这也在所难免。事实上，这个世界的我们没去过浦安或台场。

    五年前的那一天，没对爱说出「喜欢你」的我——

    似乎比之前的世界稍微注意到有理。

    结果就是这份亲情比之前良好。我和有理之间并非并行线，有理的情绪并未波动过度，所以也没必要进行那场补偿约会。

    至于我与爱为何会加入「丧女会」，这就不得而知了……

    「那是我绝对不会忘怀的回忆，我不可能忘记。但我却完全忘记——所以我明白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这和高元界有关吧？」

    我想要打马虎眼——却打消念头。

    我在罪恶感的苛责之下，回应「嗯……」并点头。

    有理一副完全释怀的样子，频频点头。

    「我刚才说爱忘记，也是这个意思。你进行那场大冒险的记忆，以及爱在那个世界的记忆，现在的爱似乎完全不知道。」

    是的。爱将自己曾经是艾多拉的回忆忘得一乾二净。

    应该不是假装忘记。如果她回想起来，就不可能对我投以那种笑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家和乐相处。

    失忆的原因——大概如空絽老师所说。

    爱的记忆遭受相当大幅的篡改，余波甚至暂时抹除她在高元界的记忆。

    她恐怕会立刻取回高元界的记忆，会因为一些小事、一个小小的契机，恢复为艾多拉。

    何况，即使爱没有取回记忆……

    只要空絽老师有心，他可以轻易让爱从我们面前消失。

    爱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但我并非完全取回她。

    有理察觉到我的不安，闹别扭般撇过头去。

    「……你这么愿意选择爱？」

    「嗯。」

    「你要选择那种高傲、刁钻、任性、摆架子、让人讨厌，内心其实很脆弱、钻牛角尖——你要选择那种女生？」

    「嗯。」

    「为什么？她哪里这么好？」

    「她高傲、刁钻、任性、摆架子、让人讨厌，内心其实很脆弱、钻牛角尖——却比任何人都美丽，偶尔很温柔、实际上非常努力、不够率直、令人想保护她。她就是这么好。」

    有理叹出好长一口气，垂下肩膀。

    「……我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讨厌爱。」

    有理说着看向化学实习室里的爱。

    看着爱的有理侧脸看起来有点落寞，却比我想象的温柔。

    「要说崇拜也行。」

    「——真的？爱是那种个性耶？她哪里让你崇拜？」

    「高傲、刁钻、任性、摆架子、让人讨厌——以下略的这些部分。」

    有理脸红，讲得像是在背地里中伤爱。我露出苦笑。

    「这是怎样？」

    「少啰唆！反正你都讲完了，有什么关系啦！恶心！」

    「最后的『恶心』是怎样！」

    「我没办法讨厌爱，因为她其实是个好女孩。」

    「——为什么？可是爱将你们！」

    爱将你们折磨成那样、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她害死雏子、将茧打造成杀人魔……她破坏你们的日常生活，贬低你们的人格啊？

    「爱她好笨。明明拥有改变世界的方便能力，为什么不让自己复活？因为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这么做，她肯定可以排除我们，回到和你独处的日常生活。」

    「这……」

    我没想过。这种方式确实简单迅速。我一直以为爱讨厌我，不过——

    若是如此，她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整我，没必要像上次那样陪我解谜。爱不会和讨厌的对象说任何话。

    既然这样，为什么……？

    我尝试思索答案，有理见状无奈一笑。

    「爱做不到这种事。因为你啊，开口闭口都是千种学姊。」

    「————」

    「你有多么珍惜学姊……有多么珍惜和学姊共度的日常，爱都明白。所以……她再也回不来了。」

    我确实享受着「丧女会」的日常，深爱那样的温柔日常。

    要是爱一直在某处眺望这幅光景……

    「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看来今后多灾多难啰。」

    有理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耸耸肩。

    「如果只交给你，打得赢的架也打不赢。没办法，我就为你取回你最喜欢的爱吧！」

    我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有理立刻脸红，频频拍打我。

    「啊～～真是的～～迟钝恶心迟钝！我的意思是我会帮你啦！」

    「咦？可是……为什么？」

    「所以你才会被人叫作笨轮回！」

    「只有你这么叫我！」

    「我一直以来帮了你这么多，你事到如今还感到惊讶？何况我只是基于我自己的状况需要爱。老是被她恶整又任凭她宰割，我难道不会不甘心？所以我要赶快取回爱，在这个世界还以颜色！」

    接着她轻声补充：

    「而且，我想光明正大做个了断。」

    「了断……什么事？」

    「色狼恶心！别介入女生的话题啦，笨蛋！明明是女人脸却连这种细心都没有？」

    「和女人脸无关吧？」

    「……你进入我心中，在身体深处相连，我们合而为一的那时候——我连无谓的事都理解过度了。」

    有理踏步离开窗边，轻盈可爱地转了一圈。

    「如今我知道，你多么渴求爱。」

    她展现纤细手臂的上臂肌肉，对我轻拍示意。

    「所以，你乖乖接受我的协助就好。因为我的力气是你的三倍大！」

    她吐出小小的舌头。

    我看着继妹这样的举止，视野逐渐模糊。

    火热情绪涌上心头，眼皮热得像是在烧灼。

    我——如此软弱。

    不中用、没出息，说不定是变态，总是伤害爱。

    然而，「敌人」是近似神的存在。

    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没胜算。

    但是我有希望，我有可靠的同伴。

    有理，谢谢你……

    我们之间洋溢温暖的气息。四目相视的我们，抱着一种害羞又开心的奇妙情感。

    一道冰冷的声音投来，瞬间毁掉这股温和的气氛。

    「猪仔？你在和有理说什么？」

    不知何时，爱站在我身旁。

    她表情抽搐，脸上浮现宝蓝色的血管。

    「猪仔，你好大的胆子……扔下女友，和别的女生这么……火热地互相凝视……！」

    「慢着……形容成『火热』是扭曲事实吧？」

    「你这猪仔给我闭嘴！你保证过，要是和我以外的女生噗噗就要剁掉！」

    「没有吧？我没噗噗，也没保证过这种事吧？」

    我发着抖后退。

    ——我到底使用了多么高明的手段？

    在现行世界，我和爱是一对情侣。

    我实在不忍心破坏这个过于美妙的世界。

    然而，这只不过是虚假的、错误的日常。

    所以，我还是要否定。

    否定我们的不当日常。

    【tobecontinued…】

第二卷 后记

    让校园生活更加充实、脱离颓丧的善男善女协会社

    正确的简称应该是……「充善会」吧？

    以此作为开场白问候各位，我是海冬零儿。

    上……上一集在那种地方结尾，非常抱歉。各位急着想看续集吧？是的话，我会很开心！

    托各位的福，出乎意料的反日常系小说，出乎意料出了第二集，而且出乎意料隔月出版。

    由于是这种内容，我在第一集出版时倍感惶恐——

    不过检视各位的回响之后发现，意外受到好评！

    得到如此热烈的赞赏，或许是我这辈子至今第一次的经验，所以第二集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快死了！

    感谢各位的称赞＆推广。这么一来，如果第二集不够象样将害各位脸上无光……

    我就像这样，带着更胜于上一集的惶恐心情撰写这篇后记。

    那么……本集的内容，各……各位看得还开心吗？（惶恐貌）

    若您在阖上第一集时就立刻看得到——想象得到第二集的内容，想必您是相当高明的小说读者。

    相对的，作者完全想象不到。（烂透了！)

    因为在上一集的最后，轮回完全没胜算啊！敌人位于神秘的异世界，可以从那里尽情攻击，这边却没有反击手段，处于全天候受到监视的状况，这边的行动也完全被看在眼里。

    到头来，要是对方没出招，就一辈子见不到爱了。

    对方肯定取得先机，唯一依赖的「思想强度」似乎也是对方比较高明……想取胜只能诉诸妙计，这边却不清楚异世界的情形，即使设下陷阱也早就受到监视而被拆穿！

    这该怎么办？这下子该怎么办？

    后续进展基于负面意义无法预测，作者的心情完全和轮回同步。当我百般思索，在床上滚来滚去时——灵光乍现。

    即使是极为平凡的男高中生，也有两项强力的武器。

    就是创意与同伴。

    即使不是天才或秀才，也可以仔细思索筹划。而且像是家人或老师——能够提供助力的人，出乎意料就在身边。

    有这两项武器就能对抗……就有胜算！

    不过敌人也拥有这两项武器，所以要小心！

    ……我开始觉得应该还是打不赢了。轮回这场「没胜算的战斗」结果如何，请务必看内文确认。

    换个话题。

    讲这么多次「喜欢你」的主角，是我第一次的尝试——轮回说了几次他喜欢爱？因为喜欢，所以想取回——轮回过于直接的行动原理，偶尔可以解释为自私的这份「心意」，作者也不服输想跟随下去。

    ……其实像这样陷入苦战时，也同时对抗着「恶魔的黄金周进度」这个强大的敌人。不过主要是责任编辑在对抗。

    海冬零儿，你这家伙要烂到什么程度！早早就恩将仇报！

    多亏责任编辑衣笠大人撑了过来，内容充实到可以接受的程度。虽然现在才讲明，但要是没有衣笠大人，这部故事早就在空中分解了（物理层面）。总是非常感谢您，而且非常抱歉！

    即使进度极为紧凑，依然轻易将异次元的可爱形象具体化的赤坂アカ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又抱歉！

    封面的有理那副不甘心的表情超可爱！这个绝对领域称为众神领域也不为过……！此外，赤坂老师这次也提供了许多美妙的点子，莫名帅气的那张面具也是赤坂老师的点子。

    musicagographics的百足屋ユウコ老师，感谢您设计充满个性的版面，《机巧少女》也一起受您照顾了！

    此外还得到许多贵人的助力，使第二集得以顺利问世。

    但是理所当然的，比起任何人——

    从诸多书籍中选择本书的您，请容我致上最高的谢意！

    但愿第二集的剧情也能令您满意！

    那么，祈祷能在接下来的《丧女会的不当日常3》和您见面——

    2012年4月海冬零儿

    画图人的后记

    各位好，我是插画家（笑）赤坂。

    真的有人会因为我这种人写后记而开心吗？

    习惯先看后记的读者们可能会不知所措。

    我甚至不晓得该写什么。

    提及书里的剧情也不对，

    写我画图时的秘辛也不对，

    总觉得朝茧妹噗噗叫

    是我唯一的正确做法。

    干脆以读者身分进行考察，

    或是猜测后续剧情如何？

    是时候（？）推出一个

    萝莉角色了吧？

    无论要画乳头还是内脏，

    我都做好相对的觉悟了。

    所以，老师，

    拜托您了。

    赤坂アカ

    P.S.比方说源光有个妹妹如何？

第二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4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5.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5.pn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5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6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48547/59760.jpg

第三卷

第三卷 序章 然后，我们的不当日常#1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IceKIno

    录入：雪风·帕尼托捏

    校对：雪风·帕尼托捏-

    我们相视而笑，仿佛认识多年的好友。

    好想一直这样下去，但这是我的任性。

    「我还有约，要走了。」

    我有点落寞，提出这个坏心眼的问题。

    「和男生有约？男友？」

    「不……不是那样……还没……」

    「还没？」

    美丽的脸庞染上红晕，这样的表情也可爱无比。

    我们挥手道别。

    今后我们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不过——

    你给的一切，我将永生难忘吧。

    －－－－－

    Q：「你心目中的『不当』是什么？」

    腐女：「在社团内开战！」

    百合妹：「爱情的不到回报！」

    沟通障碍女：「跟踪狂！（抖抖抖）」

    暴力女：「笨蛋情侣！」

    易爆女：「花心！」

    新人：「后宫状况。」

    女人脸：「……果然我们的日常。」-

    这天，我成为后宫王。

    ——意义正如字面所述，但请各位别误会，这绝对不是我的责任。

    「轮回学弟，求求你……只看着我一人吧！」

    千种学姊求情般注视着我。

    红茶色的双眼清澈透明，迷人无比；栗子色的长发在夕阳底下金光闪闪；看似无法一手掌握的双峰，今天依然令我极度着迷。

    但是，不可以。学姊确实是女神，但我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唯一神。

    「千种学姊，对不起，我已经心有所属——」

    「轮回！我也是！」

    一双纤细的手抓住我的头，强行扭转我面对的方向。

    茧白袍底下全裸，以变态自叹不如的模样逼近。

    「我不像千种那么麻烦，不用只看着我一人……相对的，要是你和其他女生眉目传情，我会毁了你的眼睛。」

    「我才不要！而且你这样比学姊更麻烦！」

    「轮回学长！雏子也要！请您理会雏子一下！」

    小小的物体抱在我的背上。学妹雏子轻盈摇晃短发，有点激动地诉说。

    「雏子真的不是麻烦的女生！轮回学长只要在平常宠爱学姊们的时候，偶尔确认雏子这边的状况就好！雏子会维持主动接纳的状态，直到学长实际插入！」

    「把什么插入什么？用什么接纳什么？」

    「就算是雏妹也不可以这样～～！」

    另一个女生推开她们三人，扑过来抱住我。

    是继妹暨表妹有理。有如蒙布朗的丸子头是她的注册商标。

    「只有我可以成为轮回泄欲的对象！」

    「把我当无赖？我不曾这样为非作歹吧？」

    我战战兢兢看向社办一角。我的唯一神向我们投以极为冰冷的视线——应该说向我。

    毫无误差左右对称，以完美配置雕琢而成的五官；引以为傲的黑发是举世嫉妒的等级；肌肤真的是美丽白皙，有如珍珠散发光泽。

    我承受此等美少女的冷漠视线，感觉无比舒服——更正，恐怖。我一边颤抖一边回想约一小时前的记忆。

    我究竟是基于何种原因，处于这种有如恶整的后宫状况？

    开始进行社团活动前，我与有理位于校舍楼顶。

    还有点寒意的春季傍晚，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影。远方传来的管乐演奏声，营造出莫名感伤的气氛。

    有理靠着栏杆，仰望开始染红的天空说：

    「空絽老师为什么没对我们伸出魔掌？」

    「你这句话换个方式解释很劲爆耶？」

    「笨蛋！我说的『伸出魔掌』是攻击的意思啦！」

    「我知道。有理很可爱，空絽老师基于这层意义觊觎你也不奇怪，但他的目标是爱。」

    「可——？」

    有理发出怪声，紧捏自己的裙摆。

    「我……我可爱？」

    「哎，老实说，感觉毛毛的。」

    「毛毛的……？」有理备受打击。

    「不，我不是说你，是说现状。空絽老师只要有心，就可以将我们的日常毁得乱七八糟，就像一开始对爱做的那样。要杀我也并非难事。」

    「应该不会杀你吧？因为只要你没前往那个世界，空絽老师就高枕无忧了吧？」

    原来如此。我只要没前往高元界，就只是一个软弱的高中生。

    「别以为他上次就受到教训了。要是一不小心被他拖进高元界会很麻烦。」

    上次，我们在高元界和老师交战。老师在那边近乎神，但我在有理协助下暂时取回了爱。

    「但他为什么就这样让爱留在这里？他可以轻易夺走她吧？」

    「我不知道真正原因，但或许是因为这样无法治本吧……只要爱没有变得讨厌你，就会主动回来吧？」

    「……你认为爱喜欢我？」

    「那选用说，当然喜欢啊！明明在交往还这么问，恶心！呜哇～～！」

    「我不是说这个世界的爱！是『艾朵拉』那个爱！」

    「还不是一样！」

    有理啜泣着这么说。

    「爱没放弃你，空絽老师要是强行拆散你们会成为坏蛋。只要爱没认定你是恶心猪仔，他就不会夺走爱。」

    「但爱好像早就认定我是恶心猪仔了啊……？」

    「就说了，老师在等待。等你犯错被爱讨厌。」

    「……这样我压力好大。」

    这代表我不容许失败，不能惹爱不高兴。

    「老师当然也听到这段对话了吧？」

    「应该吧。毕竟从高元界可以看清任何事。」

    我当场跪地磕头。

    「老师，求求您！请您别抢走爱！」

    「喂——轮回，别这样！很丢脸啦！」

    有理连忙站在我面前想拉我起来。

    我一抵抗，有理就使劲拉我。这样注定导致力道过大，我们交缠在一起倒地。我的头漂亮地钻进有理的裙底，就在这个时候……

    「猪仔……你在……做什么……？」

    该说正如预料吗？唯一种冰冷至极的声音传入耳中。

    爱或许早就在监视我们。她美丽的脸上浮现青筋，火冒三丈。我连忙跳起来辩解：

    「爱，这是误会！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那样吧？即使基于不确定性原理，我也不可能推倒有理！」

    「反正……基于量子理论也不可能啦～～！」

    来自下方的一脚命中我的下巴，我被踹飞在楼顶打滚。唔喔喔，好痛！

    爱似乎稍微相信我，音调缓和下来。

    「既然不是推倒，为什么会变成那种姿势？」

    「因为……那个……我刚刚在跪地磕头。」

    「跪地磕头？磕头拜托什么事？」

    我与有理同时沉默。爱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猪仔般的男高中生向妹妹磕头拜托，只会为了一件事吧？」

    「……我听不太懂，但你正朝天大的方向误会吧？」

    「说什么想学习女生的身体构造……肮脏的猪仔！」

    「你绝对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爱踢开想接近她的我，冰冷地转过身。

    「因为你们最近——总是在一起吧？」

    爱留下这段细语，跑回楼梯间。

    「……轮回，抱歉。」

    有理轻声道歉。

    「我或许有点得意忘形了。因为最近……有点开心。」

    「开心？明明被空絽老师盯上还开心？」

    「吵死了，恶心！暂时别找我讲话了，色狼！」

    有理一拳打在我的身体，然后跑向楼梯间。这时，又有另一名女生像是和有理擦身而过般出现。是「丧女会」的领袖——千种学姊。

    「咦？学姊？你几时在那里的？」

    「嘿嘿，不久之前。然后，那个，我站在门后听到了……」

    我血气尽失。难道她听到关于高元界的事——

    「严禁在社团上演三角习题！」

    学姊今天也是一如往常少根筋的傻大姊。

    「不好意思。刚才是爱误会了，不是三角习题。」

    「那就好……以女生为对象劈腿，是最差劲的行为。」

    「为什么限定『女生』？而且我又没劈腿！」

    「不过，你最近有点在回避你的女友小爱吧？」

    ——看似少根筋，却意外将状况清楚看在眼里。

    听她这么说，我就觉得自己或许下意识和爱保持距离。

    因为，这个日常是「不当」的日常。

    我与爱在这个世界是情侣，但是这和原本的我累积建立的过去不同。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令我裹足不前。

    「……不过，我想保护爱。」

    「这是基于哲学的意义？」

    「是基于流行歌的意义。爱正遭受异次元的威胁……」

    学姊歪着脑袋，天线头发看起来像是问号。

    「有困难就找我商量吧？相互扶持正是青春的正确形式。我不晓得异次元的事，不过如果是中二病之类的状况，我可以找漫画研究社帮忙。」

    「『喜欢漫画的人有中二病』这种想法是偏见！」

    「最近文艺社的中二程度才首屈一指。不过，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所有人心中都蕴含中二病要素，左手与右眼都蕴藏魔性。」

    但你内心蕴藏腐〇要素！

    忽然间，千种学姊的笑容蒙上阴影。

    「说到小爱……那个，关于上次的文集……」

    「你是说《丧女文集》？」

    「不可以说丧女！小爱写的内容一开始有点奇怪。」

    「奇怪？怎样奇怪？」

    「小爱的记忆好像在各方面都不够完整。比方说明明记得戏剧祭，却不记得吟诗祭，就像是没参加过这些活动。」

    感觉仿佛冰块倒在背上。

    爱的记忆混乱？换句话说，爱取回异世界的记忆了……？

    此时，一阵强烈的晕眩过于唐突地袭击我。

    真的很突然。学姊忽然看起来像变成了两个。重叠的影像立刻贴合，我的视野仿佛没发生任何事般复原。

    然而——某种事物在此时产生决定性的改变。

    千种学姊双眼湿润，开心地注视着我。

    「果然……是你。你就是当时的男生……」

    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拉向她胸前丰满的双峰。

    「我一直想确认……我可以不用痛苦了，因为当时的男生就是轮回学弟……！」

    什么事？咦？忽然怎么了？我完全听不懂，

    「我喜欢你。」

    「——什么？」

    啊啊，这是梦，是称心如意的妄想。什么嘛，原来如此，我放心了。

    我这种想法遭到背叛，千种学姊抱住我。

    柔软得不自然的立体构造物用力抵着我。若要形容，这种触感就像女性的胸部——慢着，本来就是胸部！

    理性指数暴跌，我连忙往后跳。

    「学……学姊，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轮回学弟，等一下！听我说完！」

    我摆脱学姊的制止，冲刺逃离，就这么不明就里一溜烟穿过走廊，逃进我们「丧女会」的社办。

    我冲进准备室，在松一口气的时候，先到的人向我搭话。

    「轮回，看你脸色大变，怎么了？」

    是茧。她似乎是来准备室拿实验器材。

    「那个，千种学姊怪怪的，我正在逃。」

    「唔？虽然听不懂，但既然要逃，我帮你藏身。」

    「真的？谢谢——」

    「所以，希望你陪我做实验。」

    茧敞开白袍。这一刹那，更胜白袍的雪白风景占满我的视野。

    穿过名为「穿衣文化」的隧道之后，是雪国。

    「色女～～！警察先生，她是色女！」

    「既然千种来硬的，我也不能束手旁观。」

    「什么？你在说什么？」

    「轮回，即使是人体实验，我也在所不惜。」

    「这我知道……」

    「接下来我要用实验确认男女在生物学上的差异。」

    「你自己去看健康教育课本！警察先生，救命！快抓走这个色女！」

    「那个！不介意的话，由我来！」

    ……警察先生，请先抓走这个躲在置物柜的变态。

    「雏子也还算忙碌，但要是轮回学长求救，我就不能不救——啊，学长想知道雏子在忙什么吗？」

    「我甚至不愿想像！不过感谢相救！」

    「很高兴能成为您的助力！那么，那个，雏子可以要求奖赏吗？」

    雏子害羞地扭动身子。我感到战栗。难道——

    「轮回学长，我喜欢您！请您也蹂躏雏子吧！」

    「果然！雏子对男生没兴趣才对吧？」

    「是轮回学长的错……学长破坏了雏子的贞洁贤淑之心……雏子不再计较性别了，只想被大家蹂躏！」

    「荡妇！神啊，这里有个烂透的荡妇！」

    「哈呼～～！」

    雏子微微打颤，当场瘫软。

    「好……好棒……请再更加臭骂……我这只卑贱的母猪……」

    「这罪孽太深重了吧？你这修女候补真是悖德！」

    在这种状况下，我身后的门被打开，千种学姊冲进室内。

    我逃到实习室寻找退路，爱与有理就在里面——

    如今，四个女生团团包围我。

    「只看着我一人吧！」「请将我……」「雏子也要！」「不行～～！」

    这是怎样？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呃，是老师干的好事吗！」

    我不由得颤抖。这是让爱幻灭的最有效手段。

    欲求不满的男高中生被可爱的女生们求爱，不可能永远当个圣人君子。我不久就会犯错失态，爱将对我感到心灰意冷。

    这是恐怖的陷阱。空絽老师是恐怖的敌人！

    我试着如此严肃断定，但来自八方的棉花糖状兵器促使欲望起义，我逐渐无法镇压。

    爱冰冷地瞪着这样的我，捂住脸离开实习室。

    「爱——等一下！」

    托福我回过神来，追着爱冲到走廊。

    爱察觉我追过来而加快脚步，终于开始用跑的。

    「爱？等等我啊！」

    她当然不会等我。我持续追着她来到校外。艾斯尼卡诚心学园位于小山丘上，可以从坡道俯瞰市区。距离最近的车站建筑一映入我眼中，就有股冻结脊髓般的恐惧贯穿我。

    爱成为轮下亡魂那一瞬间的光景，在我脑中复苏。

    飞散的肉片、将周围染成暗沉色彩的油状液体——

    我开始焦急，却追不上她。两人之间迟迟没缩短的距离就有如我们的关系。当我冒出这种想法时，某人站在爱的面前。

    「爱小姐，跑这么急很危险。」

    从巷子出现一名柔顺银发随风飘逸的女生。

    她身穿学校制服，五官集中在脸部下方，有着幼猫般的可爱气息。头发细致，保养得宜，令人联想到附血统证明书的纯种猫。

    「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小朋友在闹脾气耶？」

    话中带刺的挑衅。我在爱后方也感受到她的怒火。

    「第一次见面就讲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

    「爱！别找碴！」

    我终于追上爱，拉着爱离开那名女生。

    「不准碰！脏死了！」

    爱粗鲁地甩掉我的手，沿着原路回头。

    我要追过去时，这名女生从后方搭话：

    「被讨厌到这种程度，大概没机会了吧？」

    这番话狠狠刺入我的心。我忍痛转身，重新面对这名女生。

    「那个……你穿着的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吧？转学生？」

    「轮回先生，别说你不认识我喔。」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我们不是曾经那么相爱吗？」

    「这是假的吧？」

    「假的。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一夜情。」

    「更糟了！别这样！要是爱听到，她又会误解吧？」

    「源光。」

    「——咦？」

    「轮回先生，我是F班的源光。」

    源光。这个名字和我熟识的男生相同。

    我听完这番话仔细一看，这名女孩的鼻梁与眼睛感觉有他的影子。

    大量汗水从我脸上滑落，有如盛夏的冰棒。

    明明没有致命的危险，也没有战栗的悬疑——这明明是我们原本应有的日常。

    然而，在神秘美少女出现的这一天，我的日常再度响起不和谐音。

第三卷 第一话 欢迎新人Festival

    Q：「对新人的想法。」

    新社员：「请各位多多指教。」

    担任社长的女高中生：「很高兴你加入！」

    傲慢的女高中生：「你是新来的，应该卑躬屈膝。」

    软弱的男高中生：「爱有资格这么说？」

    刚进级的女高中生：「很高兴多了新朋友！」

    警戒的女高中生：「……不是同性恋？不是同性恋？（提心吊胆）」

    易遭排挤的少女：「奇数？我又是多余的？」-

    1

    「今天为各位介绍新社员！」

    千种学姊带着太阳般耀眼的笑容如此宣布。

    一如往常，我们「丧女会」在放学后的化学实习室进行活动。

    这个社团的正式名称叫做「让校园生活更加充实、脱离颓丧的善女协会社」，所有社员（当然「也」包括我）都是不受欢迎的女生。

    对，我也是女生，肯定是女生，我说是女生就是女生。女生制服穿在身上完美搭衬，大腿也确实并拢，坐姿比其他社员都像女生。

    昨天在坡道遇见的银发美少女站在我面前。

    「我是源光，请各位多多指教。尤其是轮回先生。」

    「啊……你是昨天见到的……？」

    「不不不，我们是整年都在一起的好朋友吧？」

    这一瞬间，室内的空气紧绷。

    我觉得子弹上膛的枪口对着我。缓缓环视周围，发现十个枪口——五人份的眼睛盯着我。

    插图-

    我轻摇裙摆展现女性特质。我们都是女生！

    小光自我介绍之后，刻意站在爱前面出言挑衅。

    「小朋友气消了吗？」

    「……没礼貌。我和你等于首次见面，你连招呼都不会打？」

    「啊，爱小姐，哈啰～～」

    小光敷衍地举手敬礼。她依然维持冰冷的表情，所以看起来很奇怪。

    爱拍桌起身，威吓般俯视小光。

    「换句话说，你在找我的碴？」

    「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两人身后浮现龙与虎的影像，有理与茧吓得抱在一起。还以为龙虎即将爆发冲突——

    「那个！请别吵架！」

    出面打圆场的居然是雏子。雏子最近颇为积极，是很好的倾向。

    「小雏，干得好！」

    千种学姊在墙边加油打气……嗯，社长威严荡然无存。

    「难得有缘分认识，所以和乐相处吧。源学姊也是！」

    小光不再吵架，大概是雏子天真烂漫的笑容打动她的心。

    「你的名字是？」

    「丸濑市雏子！」

    「雏子……雏子小姐。」

    「是的！源学姊，您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不用加『学姊』，你也……叫我光就好。」

    咦？忽然变安分了？而且还忸忸怩怩。

    「那么小光，请坐那里。」

    她接受引导，开心地坐在雏子身旁。爱忿恨不平。

    另一方面，千种学姊似乎松了口气，难得平顺地展开话题。

    「既然增加新成员，就决定要演哪一出戏吧！」

    「演戏？演戏是怎么回事？」

    「就是新生『大』欢迎祭的表演。去年只有我与茧，好辛苦呢……当时一人饰演五角，所以今年增加到三十五角左右也是有可能吧！」

    「不可能！话说，哪一出戏需要这么多角色？」

    「比方说三年B班金八老师-」

    「居然还硬是增加角色！这样没办法在教室集合所有学生吧？」

    「我已经有构想了。」

    茧说出令人担忧的话语。她带着洋洋得意的表情发表构想。

    「原创剧本。在外太空敌对女仆展开侵略的近未来，幼稚园年纪的〇之美少女背负起人类最后的希望而战。」

    「你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就不算原创了！所有人都是幼稚园年纪的〇之美少女，听起来似乎挺创新的，但是和去年『女高中生变身为幼稚园儿童』的点子没两样。」

    「错了。社员增加，格局可以加大。〇之美少女的编制是五人。」

    「也对，毕竟我们有七人……即使五人饰演〇之美少女，还是能安排配角或反派。」

    「错了。五个〇之美少女由单人饰演，这是一人饰演五个〇之美少女的群像剧。」

    「这样不叫群像！这部分不要逞强，分工饰演吧！」

    「不行。我是追求写实的导演。」

    「一人饰演五角哪里写实了？」

    「这部〇之美少女设定为五胞胎。」

    「这不是〇之美少女的设定！是跨世纪前的作品！」

    「如果要演群像剧，雏子觉得甜蜜的爱情剧比较好！」

    雏子举手发表意见。众人视线朝她身上集中，她立刻失去气势，像仓鼠般蜷缩。

    「没……没人征求我这种臭虫女生发言……？对不起，我一升上高中部就得寸进尺……」

    「小雏，你没有得寸进尺！请务必发表意见！」

    「啊，好的。其实我喜欢观察女生小团体。」

    「小团体？」

    「那个，女生不是会组成五、六人左右的小团体吗——呃，咦？各位怎么了？表情怎么这么阴沉……」

    室内出现乌云。在这里的是在班上遭排挤的女生，没能进入小团体的一群人。我在大家被黑暗吞噬之前，催促雏子说下去。

    「小团体怎么了？」

    「内部的情感关系很有趣。这个女生明明喜欢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却喜欢另一个女生……类似这样。以这种感觉演一场爱情群像剧如何？」

    「挺有趣的。」

    爱出乎意料有了反应。别看爱这样，她喜欢阅读，在戏剧创作方面有独到见解。

    「也就是以复数角度，立体呈现交错复杂的情感吧？」

    「是的！交错复杂的情感，终将演变为以血洗血的爱恨戏码……呵呵呵……」

    雏子笑得很恐怖。胆小的有理投以畏惧的目光。

    「总……总觉得进展得很奇怪……这样会甜蜜？」

    「尽是甜蜜的恋爱场景！不然混合现代戏剧要素，在台上真枪实弹表演如何？」

    「一点都不甜蜜！是咸湿！」

    「因为潮吹……？」

    「那是什么意思——啊，不用说明！别说！」

    先不提恋爱场景，雏子有失控的危险，茧的剧本也有失控的危险。我转身看向千种学姊，提出符合常识的意见。

    「要不要改成戏剧以外的表演？毕竟要比演戏，我们比不过戏剧社，要是有人在台上被逮捕也不太妙。」

    「轮回，呆子。思绪短路。」

    茧搅拌着烧杯里的液体，不服气般说了。

    「以为专家总是一流水准就大错特错了。例如电影，说到女星的等级，网球社女生都比电影研究社的宅女高等。」

    「你讲这什么失礼的话？还有，你没资格说别人宅！」

    「外行人会胜过洋洋得意披露专业知识的家伙，这就是青春的醍醐味。」

    「这种醍醐味差劲透顶吧？隐含偏见吧？何况，你提到『青春』这两个字会——」

    「没错！既然要演，还是希望能得到更胜于戏剧社的掌声吧！」

    「果然上钩啦啊啊啊！」

    我的反对意见立刻被推翻。白板写上「决定演戏！」的文字，还画上又圆又大的花。

    「各位，雏妹刚才的意见……直到演爱情剧的部分为止，算是不错的提议吧？」

    有理微微看向下方如此主张。她意外地具备少女情怀。

    茧似乎接收到某种电波，回神低语：

    「来自外太空的侵略者和幼稚园儿童谈恋爱——」

    「这种恋童癖戏码的格局真大！而且和去年重复！」

    「唔……那就演古典戏剧。例如莎士比亚。」

    「居然一下子走相反路线……像是《罗密欧与茱丽叶》？」

    「《马克白》或《李尔王》，原文演出。」

    「恋爱跑去哪里了？而且内容也太正统了！这种类型交给戏剧社吧！

    「莎士比亚真棒！《罗密欧与茱丽叶》很不错耶！」

    千种学姊开心地拍响双手。

    「可是，会不会过于老套？而且门槛有点高……」

    「所以才热血沸腾啊！赞成《罗密欧与茱丽叶》的人举手！」

    学姊强行表决。除了我，所有人都举手了。真意外。

    「女生全部赞成？」

    我如此抱怨，爱坏心眼地送我一个特别美丽的眼神。

    「你也是女生啊。对吧，轮回『小妹』？」

    「唔……这、这是……」

    「轮回学弟，女生都喜欢《罗密欧与茱丽叶》喔。」

    「千种学姊……真的吗？」

    「真的。墨古修×罗密欧的好友路线很棒；提伯特×罗密欧由恨生爱的路线也很迷人；帕里斯×罗密欧同样失去情人而互舔伤口的床友路线也不错。但我最推荐的是出乎意料的罗伦斯×罗密欧『我来教你真正的爱』鬼畜指导路线！」

    学姊几乎没换气讲完整段话，接着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害社团内部爆发战争不太妙吧……」

    「不会爆发这种局部战！所以，既然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谁要演什么角色？」

    「茱丽叶当然是轮回吧？」

    爱坏心眼地这么说。我当作她在开玩笑，大家却同时点头。

    「慢着……我不可能当主角啦！」

    「轮回能从容胜任。娇怜，动作最像少女。」

    「我没办法率直地感到高兴！」

    「轮回学长，没问题！同为女性就不算奸淫！」

    「当然算！圣经对同性才严格！」

    感觉像是会强行拍板定案。我仿佛逃避嫌疑的杀人凶手，试着将话题转到爱身上。

    「茱丽叶当然要由丧女会引以为傲的偶像——爱饰演吧！」

    实际上，爱的美貌确实很上镜，最适合担任女主角。

    「不要。茱丽叶这个角色很肤浅，我想演奶妈。」

    「奶妈……有这个角色吗……？」

    「大嘴巴又不贴心，完全是标准的大妈个性，言行却会偶尔跳脱刻板印象，活跃程度堪称剧情前半的幕后黑手。后半戏分变少，但我很在意她当时的想法。以演技钻研她的心境——这种手法挺耐人寻味吧？此外我感兴趣的，就是千种刚才提到的提伯特。乍看是横冲直撞的笨男人，但我想研究他是基于什么原因奋发到那种程度。再来是茱丽叶的父亲凯普莱特。他究竟是真心爱女儿，还是把女儿当成政治婚姻的道具——要是从这里钻研，整出戏将更有深度……」

    爱察觉到众人的视线，不再说下去，脸微微变红。

    「……请继续。」

    我暗自感到惊讶。我早就知道爱对戏剧感兴趣，看完电影肯定会发表评论，却没想到她怀抱此等热情。

    还是说，她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觉醒了？

    高元界是只能观看的世界，无法触摸，也没有味道。娱乐只有电影、戏剧或舞台剧。

    爱坚拒饰演茱丽叶，所以我寻找下一个目标。

    「啊——不然小光呢？这样可以更融入社团。」

    「轮回，肤浅。用这种煞有其事的说法推托。」

    「烂透了！恶心！妖孽！」

    「轮回学长，这终究……」

    「那个，她难得愿意入社，我觉得硬塞重责大任给她不太好。」

    「对不起！大家只对我严厉对吧！」

    茧、有理、雏子、千种学姊联合进攻，我轻易被KO。当事人小光默默观察我们。

    「迟迟没结论耶，那先决定谁演罗密欧吧！」

    千种学姊说完，室内空气再度紧绷。

    有理身披光环缓缓起身。

    「意思是谁要和轮回演对手戏吧？」

    「不准断定我要演茱丽叶！」

    「是成为情……情……情侣，你侬我侬的角色吧？」

    「没错，吉娃娃。会接吻好几次，还会迎接初夜喔。」

    爱多嘴的下一瞬间，女生们的眼神都变了。

    这是……猎人？是猎人瞄准猎物的眼神！

    众人以视线相互牵制，小光打破沉默开口：

    「新来的我这么做好像爱管闲事，但会议一直没进展，因此接下来由我主持会议。哪几位想饰演罗密欧？」

    有理、雏子、千种学姊举手。

    千种学姊在众人注视之下，快嘴辩解：

    「我……我觉得演主角也不错……各位想想，这是我高中生活最后的回忆吧！」

    「距……距离最后还很久，不是还有文化祭或大戏剧祭吗？」

    「小理，原谅我！我莫名想演罗密欧！」

    「唔唔……咦？茧呢？你不争取饰演罗密欧？」

    「我要当编剧兼监导。」

    舞台剧里的监导相当于电影里的导演，或是交响乐团的指挥。是决定戏剧方向，决定舞台呈现方式的重要职务。

    「那么，先决定这部分吧？想当编剧兼监导的是哪几位？」

    小光贴心主导话题进行。只有茧志愿当监导。

    「那就由茧小姐担任编剧兼监导，可以吗？」

    众人鼓掌——确定了。

    千种学姊把脸凑到茧旁边，担心地询问：

    「真的可以吗？这样没办法在台上和轮回学弟亲密互动耶？」

    「可以。监导有个秘技叫『演技指导』。」

    『原……原来有这招——！』

    每个人都在懊悔。大家想对我做什么？

    这样下去很不妙。我努力冷静尝试做最后的抵抗。

    「话说，请不要以我要饰演茱丽叶为前提讨论下去。」

    「轮回学弟……不行吗？」

    学姊大大的双眼含泪，以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询问。以前的我或许会轻易屈服，但今天的我发挥钢铁意志。

    「即使是学姊要求，只有这次——」

    学姊双眼水润闪亮。

    「……请让我考虑一下。」

    我的音调大幅降低。爱故意大声叹口气，冰冷地批评：

    「不成材的男人。」

    「抱歉……不过，我只是考虑而已。」

    「呵呵，没问题喔。所有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女生。」

    「又是学姊的稀奇论点——这是什么意思？」

    「讲话总是出尔反尔。到了明天，轮回学弟肯定会回心转意，变得想演茱丽叶。」

    「请别说得好像不能信任女生！」

    「所以改天再决定谁饰演什么角色，今天去采购材料吧！」

    千种学姊难得以社长风范做总结。

    「没决定茱丽叶由谁演，也就没办法决定罗密欧由谁来演。而且或许在店里会想到什么新点子！」

    原来如此。我们各自认同这种说法，准备出发。

    2

    走出正门不到数百公尺，我早早就出声抱怨。

    「……视线让人好痛。」

    行人的视线刺在我身上——我有这种感觉。尤其是男性的视线。

    裙子莫名不可靠，大腿凉凉的。我难为情得快要死掉。

    爱来到我身旁冷淡低语：

    「谁叫你穿这样，自作自受。」

    「不是我的错吧？不过，幸好和你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男生的视线都投向你，托福我稍微舒坦——好痛！」

    爱狠狠踩我一脚，露出生厌的表情快步离开我。

    「慢着……为什么要生气？」

    「不理你了。」

    「告诉我也没关系吧？你这样生气，我一头雾水。公主，请您指引我这只——智力不足的可怜猪仔吧？」

    我有如要跪下般恳求，爱稍微恢复心情轻声回应：

    「我以为『幸好和你在一起』，是你喜欢我的意思。」

    「没错，我喜欢你。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也不准任何人碰你，甚至想紧握你的手，永远留住你。要是没有你，我的人生毫无价值。」

    爱停下脚步注视着我，两人视线交缠在一起。我们在路上看着彼此，随即响起「噗叭」这个像是水球破掉的声音。雏子喷出鼻血。

    雏子连忙摇手。

    「不……不不不是那样！我没拍！」

    「你拍了？相机在哪里？」

    雏子试图逃走，我追上去抓住她。

    「请别这样！啊啊，天父！雏子如今似乎即将……硬是被抢走少女最重要的东西……！」

    「雏子，停！行人会误会！」

    「猪仔，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扔下女友……抱住学妹……！」

    爱以压抑愤怒的声音责备我。

    「你就明说吧？你谢绝我这种爱吃醋又沉重的女人……」

    「你不沉重！害你不安是我的错——」

    某种平坦的神秘触感包覆手臂，我吓得停止说下去。

    低头一看，小光挽着我的右手，不断用胸部抵上来磨蹭，再度挑衅爱。

    「你光是这样就怀疑轮回先生的爱，一点都不成熟。」

    「喂喂喂！」

    爱看到我不知所措，变得越来越不高兴，终于转过身去。

    「……我要回社办。千种，采购工作交给你们。」

    状况和平常不一样。有理大概是在担心，以有点僵硬的语气放话：

    「唔……哼！黏着轮回的你居然脱队，真难得。」

    「黏……黏着轮回的是你吧！」

    还以为又要演变成一如往常的争执，但爱没多说什么，背对我们……果然有点不对劲。

    要是爱回去，我也要回去。我想跟着爱走，可是……

    「你去帮千种提东西吧……猪仔很适合这种工作。」

    爱强烈拒绝，我只能杵在原地。

    小光绕到我面前，暗藏玄机般仰望我。

    「爱小姐没搭电车，真是太好了。」

    「……什么意思？到头来，你是怎样？想阻挠我与爱？」

    「是的。你应该和她断绝往来。」

    她立刻回应，令我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说这种话……你是谁？」

    小光放开我的手，回到雏子身旁。小光比娇小的雏子还娇小，雏子看起来像姊姊。

    沉重的不安情绪压在身上，我的腿在打颤。

    我们的日常究竟何去何从？

    3

    晚餐前，我甚至没写作业，坐在沙发上专心阅读女性杂志。

    迷你裙底下露出紧身裤。看向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双马尾发梢落在锁骨上，好诱人。此等美少女令我悲从中来。

    「饭快煮好啰。」

    有理从厨房探出头，故意叹口气给我听。

    「……居然在家里也打扮成这样，你也真彻底。」

    「有……有什么关系？而且还不是你们害的！」

    有理忽然脸红，玩弄手上的青椒。

    「……有理？怎么了？」

    「我……我……我也喜欢你！也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不准任何人碰你！」

    「你刚才听到了？居然被继妹听到表白，这什么羞耻游戏！」

    「摆出招牌表情轻声甜言蜜语，恶心死了，笨蛋！」

    有理将青椒扔过来，漂亮地正中我的鼻子，我于是从沙发上跌落。

    按住掀起的裙子以免走光，双脚完全是女孩坐姿。有理看到我的态度，反胃般蹙眉。

    「唔哇，好恶……虽然这么想，但只要一开始就当你是女生，就觉得挺可爱的。反倒应该说好可爱！」

    「咦咦咦……？」

    「俏丽的轮回妹妹！啊哈哈，可爱可爱！笨蛋笨蛋！」

    「何……何其屈辱……」

    我难为情得脸上喷火，但我没办法停止男扮女装。

    学姊她们热烈追求我。我假扮女生之后，这种情感稍微冷却，但我还是很受欢迎，她们甚全为此抢着饰演罗密欧。

    爱很讨厌这样，所以心情不好。

    ——要是能说实话，我将会多么轻松？

    我可以告诉她，大家之所以追求我是因为世界被改写。

    但要是这么做，爱的记忆就会复苏，恢复为艾朵拉。

    「别愁眉苦脸，一起吃饭吧？」

    「嗯……」

    我就这样受邀往餐桌走去。

    桌上的汉堡排冒出热气，配菜是鲜艳的煎红萝卜与青椒。牛油的香味令食欲恢复，我正要说声「开动了」的时候，有理的手机忽然响了。

    「抱歉，等我一下——爱？什么事？」

    我不由得呛到。来电的是爱！

    「轮回？他正睡在我旁边啊？」

    「你说这什么话！别这样！」

    「居然哼笑——！对啦，我是骗你的啦！找我有什么事？如果要找轮回，打电话给他不就好了？」

    有理含泪怒吼，接着疑惑地眨眨眼。

    「啊？不……嗯，我也不知道——居然挂断了！这是怎样！」

    「爱说什么？」

    「不知道！她问我今天加入的那个新社员。」

    「小光？」

    「你直接叫她名字？恶心！」

    「没关系吧！那个女生怎么了？」

    「没什么，爱只是问我知不知道她的事。」

    她气冲冲地吃着汉堡排，接着呵呵含笑。

    「爱居然打电话给我，她该不会是讨厌你了吧？」

    「唔……我希望爱能幸福的这份心意，要是有办法传达给她就好了。爱最近莫名固执，完全不肯听我说话。」

    「因为你花心，讲话没说服力。」

    「我被当成花心的家伙，有理得负一半责任吧？」

    「怪我？你把少女的纯情当成什么……！」

    「对不起！别哭！」

    我在桌面叩头，有理在桌子底下狠踹我的膝盖。

    「……等一下？讲话没说服力吗……」

    我灵光乍现。既然讲话没说服力，用态度表达就好了。

    「那个！我们今后跟爱一起住怎么样？」

    「——啊？怎么忽然讲这种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爱不肯相信我说的话，我觉得还是得用态度表达。何况母亲的房间空着。」

    「你……你想整天演笨蛋情侣给我看？」

    有理放下筷子，泪眼汪汪地瞪着我。

    「从早安的吻开始，吃早餐的吻、出门上学的吻——还有『我们上同一所学校耶～～嘿嘿』的吻！回家、放假、发情的时候，都是啾啾啾啾亲不腻……」

    「慢着……我们在你脑中亲了多少次啊！」

    「你们是接吻鱼吗？」

    「动不动就接吻的热带鱼？这是我的吐槽台词啊啊啊！」

    但我能理解有理为何抗拒。毕竟外人会闯入我们的生活圈。

    「知道了啦，那我离开这里，去住爱的家。」

    「你要扔下我一个人？好过分……你们在爱的小窝玩亲亲的时候，我只能孤零零吃着豆皮乌龙泡面……！」

    「别把豆皮乌龙泡面讲得像是孤单的代名词！」

    有理掩面呜呜啜泣。

    「对不起……我各方面的想法都太天真了……」

    在继父几乎没回家的现在，将有理一个人留在这么大的家令我过意不去。何况我的目的是和女友同居。

    ——不对，等一下？

    用不着下定决心同居，眼前不就正好有个方法可以用态度展现心意吗？

    4

    隔天，社团活动一开始，我就立刻宣布：

    「我要演茱丽叶。」

    『咦咦？』

    女性同胞们一起感到惊讶。千种学姊眼神闪亮表达喜悦。

    「轮回学弟，你答应了！」

    另一方面，有理不敢领教般看着我。

    「昨天明明那么抗拒……难道是觉醒了？」

    「觉醒什么？」

    「轮回，性别错乱，想穿上礼服遭狼爪。」

    「慢着，茧小姐！别以为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雏子放心了！这样可以省下合成影像的工夫！」

    「拜托别合成！总之既然大家要我演，我不在意接下这个重要角色。但我有个条件！」

    小光的视线似乎瞬间变得锐利。

    大家正专心听我说话，我起身用力宣布：

    「条件就是，要由爱饰演罗密欧。」

    爱受惊般眨眨眼，千种学姊立刻尝试说服爱：

    「小爱也不讨厌演主角吧？」

    「……算是吧。」

    「不会抗拒演男角吧？」

    「不会……」

    「那么小爱，拜托你！我无论如何都想看轮回学弟演茱丽叶！这么一来没办法做许多事确实很遗戚——但我愿意断然放弃争取饰演罗密欧！」

    「为什么……不惜这样……」

    「因为，这是最适合妄想受方的材料！」

    这理由烂透了！但我不能无谓吐槽，以免搞砸即将定案的讨论。我也默默等爱回应。

    爱只转动双眼朝我一瞥，接着立刻移开视线。

    「……到时候变成怎样，我可不管。」

    定案了。大家苦笑着鼓掌。

    剩下的配角等剧本完成再决定，我们开始讨论剧情的大方向。朝宇宙或幼稚园儿童等方向迷失到最后，众人决定演出最大众化的古典版本，我松了一口气。

    社团活动结束，我走到走廊时，爱以肩膀轻顶我的背。

    「这是什么意思？」

    ——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是现在，我的话语肯定能传达给她。

    「即使是演戏，我也非你不可。」

    「……真敢说。也不想想你曾经和有理接吻。」

    「咦？你是说什么时候的事——」

    「摩天轮。台场。」

    我感觉子弹打穿我的眉心。

    你为什么——记得这件事？

    爱在生气。我隐藏内心的惊慌，寻找辩解脱逃之路。

    「呃，那是……逼不得已……而且只是稍微亲一下啊？」

    「不准讲这种话！」

    「我想也是！对不起！」

    爱别过头去，但没离开。她在等待我的话语。

    我稍微放心，在平复情绪之后表达心意。

    「当时，有理说只要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她说如果我永远和爱在一起，她只要成为爱的十分之一就好。」

    「……所以？」

    「那个吻是『十分之一』。」

    所以，我无法拒绝。

    「我无法回应有理的心意，所以想说至少让她吻一下。还是说，你比较希望我践踏有理的感情？」

    「……卑……卑鄙！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爱敲打我的胸膛，别扭的语气好可爱。

    爱看似冷漠其实温柔，不可能不了解有理的心意。

    不过，她同时是个爱逞强的女孩——

    如今，她苦于无法宣泄这份激动情绪。

    就这么移开目光，下意识以手指拨弄嘴唇。

    她没说出口，但我知道她想要的东西。

    「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以上了吧？」

    「……这种事，我没有一一去数。」

    「还是才四个月左右？」

    「笨男人！连数都不会数？是六个月又十天！」

    爱气得抬起头，看到我脸上挂着笑容，便察觉自己的失败。

    她像是逃避般转过身去，我从后方窥视她的侧脸。

    「既然交往半年多了，可以接吻吗？」

    「这种事……………别叫我说啦，笨蛋。」

    我将手放在爱纤细的肩膀上，她也没抵抗。我以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无须用力转动，她泛红的脸蛋就正对着我。

    我克制暴动的心脏，尝试侵犯领域到极近距离。

    爱果然没抵抗，只垂下长长的睫毛。

    我们的唇仿佛磁力相吸般交叠——的前一刻。

    响起「咕咚咚咚」喜剧般格格不入的声响。

    化学实习室的门开启，女生们叠在一起滚了出来。

    最上方的是面无表情的小光，往下依序是雏子、茧、有理。此外，压在最底下——刚才在最前面偷看的，是千种学姊。

    「你们一直在偷看？都在偷看？」-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居然做给我们看～～～～」

    有理恼羞成怒举起双手，茧也含泪频频点头。

    「轮回，坏蛋。明明知道我们的心意。」

    「大家也知道我的心意吧？」

    「轮回学长，请放心！雏子站在肯定后宫的立场！」

    「你给我多研读一点圣经！何况怎么连千种学姊都这样！」

    千种学姊拍掉裙子上的灰尘，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回应：

    「社社社……社团活动时，严禁男女之间进行不当行为！」

    「请不要用『行为』这种说法！何况现在姑且……都是女生。」

    「原则问题不重要！总之在社办不准这样！」

    「我们是在走廊上！那么，后续等放学路上再做。」

    「不行～～！万万不可以绕远路！直到回家之前都算是丧女会！」

    学姊似乎非常拼命，居然自己说出「丧女会」这三个字。

    照例又是这种发展，没能如愿的爱肯定很生气。我如此心想，战战兢兢转头一看——

    爱难得开心地发出清脆笑声。

    如同心魔尽去，不悦的情绪消失。

    我一方面放心，内心却笼罩一片不安的云。

    爱刚才说，我「曾经和有理接吻」。

    这是我肯定已经消除的过去，是在这个世界理所当然不存在的记忆。

    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得知这件事的？

    但愿只是一时「混乱」的记忆……

    5

    大家前往校舍门口的途中，我独自绕路去饮水区。

    我和闹哄哄的棒球社男生们擦身而过。男生们一看见我，就露出像是少年兵遇见白色恶魔的表情，一起往后仰。

    我一松懈就会掉泪，所以脸上完全是瞪人的表情。

    可恶～～！怎样啦～～！那对笨蛋情侣～～！

    视野变得模糊。我把水泼到脸上洗脸。

    冰凉的水好舒服，心情稍微变舒坦。

    抬头一看，镜子里映着一名银发女孩。

    「有理小姐，恋爱的少女很难受吧。」-

    她递出手帕给我。我接过来擦脸。

    「那个，你叫做……光吧？你过来找我？」

    「是的，有些事要找你说。」

    「找我？什么事？」

    光确认周围没人，但依然压低音量轻声询问：

    「爱小姐与轮回先生在交往？」

    「是……是啊，那两人一整年打得火热！」

    刚才也是，如果我们没冒失摔出去，不晓得他们会进展到何种程度。

    光用手抵着下巴，表情莫名严肃。

    「这样啊。虽然预先考量到这个可能性，却比预料的还棘手。」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你也对轮回……？」

    「不，请不用担心。我和一般人一样，属于眼光很高的类型。」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提防的是爱小姐。」

    我歪着脑袋。这句话令我更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关于爱小姐的事，我就告诉有理小姐吧。」

    「……爱怎么了？」

    「十和田爱这名少女『不存在』。」

    ——我听不懂。光在我询问之前转过身去。

    「我迟早会让你看证据，这阵子请留一点时间给我。」

    光说完就离开了。她娇小的背影看起来像是神秘的怪物。

第三卷 第二话 妙计奇策Actress

    Q:「印象深刻的戏剧。」

    一般人：「『梦幻骑士』。幸四郎大人好迷人。」

    核心粉丝：「网王！美技令我陶醉！」

    自称天才：「去年的戏剧祭。我的监导很完美。」

    罪犯：「去年的戏剧祭！亲眼看到换装，太棒了！」

    没人管：「被迫饰演树木的回忆……」

    没人爱：「哪像我是第八个小矮人！」

    没人理：「我一直都只有旁观……一直。」-

    1

    「那么，先从头排练一递吧！」

    社团活动一开始，千种学姊就充满活力如此宣布。除了有理，所有人都已齐聚社办，我翻着刚拿到的剧本询问：

    「明明台词都没对过，『先』从头排练一遍很奇怪吧？」

    「哎哟～～轮回学弟真是的，你是主角却还没背台词？」

    「刚刚！我刚刚才拿到剧本！」

    「轮回，慢吞吞。我早上就放在那里了。」

    茧指向讲桌。今天的茧戴着派对用的胡子眼镜，坐在折叠椅上，手拿扩音器与拍板。她拿拍板不太对吧？

    「我确实传简讯通知过。除了轮回，大家都在早上拿了剧本。」

    「……这么说来，我确实有收到这种简讯……的样子？」

    「猪仔，我不以为然。你明明可以背诵猥亵书刊的内容。」

    「没那种事！既然这么说，爱背好台词了吗？」

    「你在对谁说话？当然都背完了。」

    「你这么期待演罗密欧？」

    还以为爱会生气，她却只是脸红低下头。

    看来真的很期待。我看得入迷时，一股强烈冷气团来袭。

    「轮回学弟，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咿！千种学姊好恐怖！

    「那么，从头试试看吧。小光帮忙提词。」

    「收到。」

    「……提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帮某个忘记台词的不正经笨猪仔提示台词的工作。」

    这句话暗藏好多刺！

    我依照导演——茧的指示排桌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要我上去，我就上去了。裙子变得更加不可靠。

    小光站在我身后，教我第一句台词。

    「『啊啊，罗密欧……您服毒自尽了！』」

    「罗密欧已经死了？」

    不，我觉得先看见结局也是可行的做法，但至少得从罗密欧发现茱丽叶尸体的时候演起，否则观众会一头雾水。

    我如此指摘，茧随即一副「你一点都不懂」的样子耸肩。

    「轮回，呆子。告诉你吧，顶撞导演的演员不会成大器。」

    「感谢你宝贵的忠告！但我不想当女星！」

    「不过，我是宽容的导演，就采用你的提议吧——爱，这个场面接到这里，从罗密欧进来的那一段开始！」

    爱依照指示从舞台右侧接近。

    「啊啊，我心爱的茱丽叶！」

    响起暸亮声音的同时，皮肤窜过一种像是通电的感觉。

    台词说得很好，而且音量足够。此外，声音美得令人入迷。

    「你为何依然如此美丽？连死神也寄情于你，想在这片黑暗之中环绕你吗……既然这样，我更应该和你在一起。我不会离开这座黑夜宫殿——不，且慢。你的脸颊为何如此红润？难道，你该不会还活着……？」

    爱碰触我的身体，在胸口摸索。

    「心脏毫无反应。那就干脆——恶作剧看看吧。」

    「世界上没有这种罗密欧！」

    我忍不住跳起来。我自认这是正当的抗议，但爱扬起眼角。

    「剧本就是这样写的，给我认真演！」

    「轮回，假死状态！」

    我不甘情愿地服从两人。不过，最喜欢的女孩摸我胸口与下体，是非常危险的状态……

    「……还是不行吗？眼睛啊，这是遗痕，好好烙印在眼底吧！手臂啊，这是最后的拥抱！唇啊，现在就藉由接吻在死神的契约书署名吧！」

    柔顺的秀发拂过我的脸庞，某种东西掠过嘴唇。

    虽然没碰到，但刚才肯定极度接近。我脸红心跳，微微睁开双眼，发现爱正在发挥服毒的演技。

    「可恶的老实卖药郎……你的毒，确实有效……！」

    爱中毒痛苦挣扎，痉挛而亡。

    爱的演技很完美，甚至令人担心她是否真的服毒。

    当我愣住的时候，小光在我耳际低语：

    「轮回先生，可以起来了。接下来要说我刚才教的台词。」

    「啊，嗯，我想想……啊啊，罗密欧……您服毒自尽了！」

    我自己都觉得念得很差，有如照本宣科，得在正式公演前想办法改进。

    小光翻到下一页，告诉我后续台词。

    「『这种毒究竟是什么毒？罗密欧，我很好奇成分。』」

    我滑了一跤。哪有这种茱丽叶？

    「『瓶子上的注意事项写着——这是让人类成为假死状态的药，药效是两天……这么一来，恐怕是一种延迟代谢的麻醉药物，人体需要整整两天才能分解。这是最近上市的药，以代表性的麻醉药来比喻的话——』」

    「这是副声道吗！茱丽叶的脑子有问题！」

    千种学姊也流出冷汗，后知后觉般询问。

    「呃，茧？热衷于毒药的茱丽叶终究太过创新吧？」

    「唔……那就删除这段，从五页后继续。」

    「要抱持什么样的热情，才能整整五页都是毒药话题啊！」

    茧无视于我的吐槽，念出剧本里的场景描迤。

    「茱丽叶离开坟墓，抱起罗密欧的遗体。」

    我依照指示抱起演尸体维妙维肖的爱。爱的身体又软又娇柔，感觉基本构造和我不同。

    「下一句台词：『太过分了，居然全部喝光，连一滴都不留给我……不过，或许嘴唇还残留一些毒。』」

    我吓了一跳。台词提到「嘴唇」，接下来的剧情难道是……？

    爱就这么闭着双眼，双唇毫无防备地映入我眼中。微开的缝隙看得见雪白牙齿，我的心跳

    急远加快。

    的手心冒汗，开始慌乱。罗密欧睁开单眼，轻声对我说话：

    「还在慢吞吞什么？」

    「这……这时候……只需要『假装』对吧？」

    「……想亲的话，你可以亲。端看你的想法。」

    罗密欧冷漠地闭上眼睛，再度化为尸体。

    随时会变成章鱼嘴的我，遭受后方冰冷彻骨的寒气袭击。

    转身一看，我看到千种学姊周围刮起暴风雪。雪……雪女？

    「轮回学弟，亲吧？」

    「呃……那个……」

    「这时候光线变暗，转移到下一幕。」

    导演帮我解围。我松了口气放开爱，爱就像要拨掉脏东西般轻拍制服。

    「没骨气。」

    「轮回学弟好色。」

    连千种学姊都这样！

    明明才第一幕，我就早早想退出了。

    2

    茧环视众人说明状况：

    「接下来是重头戏，时间轴也会一鼓作气倒回。」

    「从舞会的相遇开始？还是阳台的密会？」

    「这部份全部省略。罗密欧已经因为杀人罪而被逐出维洛那。」

    「简单带过也要有个限度吧！」

    居然没有阳台的场景，这样哪叫罗密欧与茱丽叶？

    身兼编剧的茧，胡子眼镜底下面有难色。

    「唔，可是，这是逼不得已的做法。」

    「是基于什么戏剧呈现的意图吗？」

    「我不想让轮回与爱打情骂俏。」

    「说出真心话了！真龌龊！」

    「不过，没有著名场面确实不太妙。写大纲的时候有写到，晚点再放回剧本里，总之现在先演下去。罗密欧被逐出维洛那，茱丽叶去找证婚人罗伦斯神父商量。但是罗密欧的情敌帕里斯伯爵已经先到，正在和罗伦斯讨论结婚事宜——开始！」

    罗伦斯由雏子饰演，帕里斯伯爵则是小光。

    「那那那个！我这种臭虫可以饰演伟大的神父吗？」

    「放心，你们同为圣职者，雏子很适任。」

    「说我适任……难道这位罗伦斯大人也会假借接受告解的名义，对女生上下其手？」

    「『也』是什么意思！不准擅自认定他是变态同好！」

    雏子开心地说出「开始涌现亲切感了！」这种话。真恐怖的孩子！

    接着，雏子一脸严肃，像老神父般轻咳一声。

    「帕里斯伯爵，您说您还不晓得公主的心意。明明即将结婚，这样不合常理，我个人不以为然啊。」

    「然而，提伯特的死令她过于悲伤，我实在无法诉说情愫。」

    小光也流利地说着台词，两人的演技都很到家。

    「凯普莱特阁下认为公主不能永远悲伤度日，因此催促婚事。您应该明白我们为何如此着急吧？」

    雏子面向观众席，以一看就知道是独自的演技说下去。

    「——但我非得拖延这场婚事！」

    两人都演得很好。我想到只有自己演这么差就觉得无地自容……

    「喔喔，茱丽叶刚好来了！」

    轮到我上场。我提心吊胆，但还是走向两人。

    光伯爵跪在我面前问候：

    「我心爱的妻子，你来得正好！」

    「那个……」

    爱走过来告诉我台词：

    「『我若是和你结婚，或许就是你的妻子。』」

    「我……我若是和你结婚，或许就是你的妻子……」

    「你说的『或许』将在周四成真。我干脆当场推倒你算了，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神父看在眼里耶！」

    我一吐槽，导演就暴怒踢开椅子起身。

    「轮回，给我好好演！剧本里没有你刚才说的台词！」

    「小光刚才说的台词也绝对没有吧？」

    「光那是很棒的即兴演出。」

    茧竖起大拇指。这是什么差别待过！

    光伯爵再度回到剧中询问我：

    「公主，你来向神父告解？」

    「『要是回答你，不就变成向你告解了？』」

    「要……要是回答你，不就变成向你告解了……？」

    「难道是花心之罪？若你是如此不检点的女性，我想立刻推倒你！」

    「啊啊，真是的！借看一下剧本！」

    我中断排练，从爱手中抢过剧本。

    「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剧情这么过分？」

    「总之，大多是以茧的角度诠释，但大致是这样没错。罗密欧这猪仔小子很花心。」

    「那个……爱小姐？您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反倒觉得很快乐。与其被劈腿，饰演劈腿的角色舒畅多了。」

    这是什么如坐针毡的感觉！

    「轮回学弟！我可以忍受一两次花心给你看！」

    千种学姊带着认真的表情陶醉般进逼过来。

    「所以，选我吧！」

    ——这是上次的后续，不是演戏！

    「哼，千种真温柔。我不容许花心，会喀喳剪掉。」

    ……这不是当真的吧？这是演戏吧？

    茧不晓得在思考什么，歪着头低语：-

    「我的话，花心零点五次就会用氰化钾？」

    「零点五次要怎么做啊？」

    「雏子认为，接吻一次就算是零点五次花心吧？」

    我全身猛然喷出冷汗。

    众人视线集中过来，我坐立难安。

    「不好意思——请让我去一下厕所！」

    3

    数分钟后，我在男厕隔间里抱着头。

    我终究不敢进女厕，而是进男厕。穿女生制服实在难为情，所以进了隔间——

    然而班上男生来上厕所，害我想出去却出不去。

    「我说啊，关于花轮……」

    忽然被提到名字，我吓了一跳。

    「那个……他超可爱……对吧？」

    一瞬的寂静。我全身冻结，下意识压低气息。

    「嗯……超可爱。」

    「实在太可爱了。」

    「真的可爱到离谱！」

    这是什么恐怖状况！话说你们快出去啊！

    「至今因为他是女人脸就瞧不起他，却没想到有那种破坏力。」

    「我也是。尤其他明显注意到『少女应有的举止』，这是其他女生没有的特征吧？这部分有种羞涩的感觉……」

    「而且头发是他自己留长的。有没有看到那光滑的秀发表层？」

    「你觉得——如果我去表白，他会答应吗？」

    「怎么可能啊～～！」

    我忍不住踹开门，冲到他们面前。

    「男厕有美少女？」「是真正的色女！」「不，别看！」

    「你们是怎样！明明一直排挤我——不对，没有明显到排挤的程度，但一直和我保持距离啊！事到如今才想表白，也太称心如意了吧？」

    我抓着鸡皮疙瘩，宣泄内心的情绪。

    男生们都脸红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感到羞耻——

    是「脸红心跳」的脸红。

    「花轮，我们错了！」「继续责备吧！干脆臭骂吧！」「打我们吧！踹我们这群差劲透顶的家伙吧！」

    「唔哇，好恶！你们是怎样！思到非比寻常！不对劲！」

    『啊啊～～～～-』

    男生们陶醉愉悦。真的很恶！

    亢奋的男生们进逼过来，把我压在隔间墙边。

    「慢着……住手！唔哇，在摸哪里……讨厌，喂……住手……！」

    大家应该没恶意，却因为亢奋而和我挤成一团。我感受到本能的恐惧，畏缩得喉咙发不出声音，身体害怕得蜷缩起来！

    此时，入口的门发出「砰」的声响。

    众人被响亮的声音吓到而回过神。

    「适可而止吧，这样会构成性骚扰喔。」

    高大的男生露出爽朗笑容。站在门口的是我的英俊好友——

    「而且啊，你们在对我的轮回做什么？」

    「源——慢着，我不是你的轮回！」

    源随手将我拉过去挡在身后。

    在我力气输人、得知男生恐怖的现在，反而也感觉到男生的可靠。宽大的背挡住男生们的视线保护着我。

    「抱……抱歉，刚才太激动了……」「都怪花轮太可爱了！」

    男生们害羞地道歉，离开厕所。我与源洗手之后也前往走廊。凉爽的空气使我松了口气，不由得泛泪。

    「轮回，不要紧吗？」

    「嗯，不要紧……」

    「并没有不要紧吧？看你都在发抖了。」

    他轻轻搭着我的盾，担心地观察我。

    「慢着……好近。」

    「轮回，听我说。我讨厌女生，但我可以接受成为女生的你。」

    「不需要！用不着勉强！」

    「讲这种话。……你其实在诱惑我吧？」

    「这是多么称心如意的解释啊！」

    「说说看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希望你什么都别做！」

    我挣扎着试图推开源的胸膛。当我们起这种争执时，走廊忽然恣意绽放花朵。

    ……不，并不是真的开花，只是我们家的社长腐到心花朵朵开。

    「我……我看见天大的光景了！光×轮的鬼畜攻-」

    「请别乱讲话，快救我啊！」

    「那个……艾斯尼卡学姊？」

    源察觉千种学姊并叫唤她，千种学姊立刻做出可疑举动。

    「哎呀，源同鞋，您好。偶家的轮回鞋弟受你照顾了。」

    ——大舌头了。学姊，你讲话完全打结了。

    她努力饰演「成熟学姊」，却显然失败。

    「我听轮回说过，你是非常美丽温柔的学姊。」

    「呃，那个，唔……嗯。」

    学姊害羞地低下头，紧张到全身僵硬。

    她没能好好说话，大概是因为源很英俊吧。我有点吃味，却立刻回想起自己没这种立场，便压抑情绪。

    源眼尖地察觉，将我搂过去。

    「怎么啦，轮回，在吃醋？」

    「哪……哪有，不是这样……」

    「真是美妙的傲娇——别担心，我心里只有你！」

    「我吃醋的对象不是你！还有，别再提这个话题！」

    「这次是轮回学弟诱受-」学姊忍不住尖叫。「呀啊～～！」

    「你也真是本性难移！我几时引诱他了？」

    「受属性的男生在害羞，就是欢迎袭击的暗号耶？」

    「烂透了！这个人脑子也烂透了！」

    「既然你这么有活力，应该不要紧了。」

    源温柔一笑，从后方将我推向学姊。

    「小心怪男人喔，因为现在的你是美少女。」

    「『美少女』是多余的。不过……谢谢。」

    源爽朗地挥手，晃着柔顺的头发离开。

    他就我看来也很帅气。只要没对我有意思，就是最好的朋一——

    「——慢着，源？咦？源为什么……？」

    源听到我的叫声，疑惑地转过身来。

    「啊？怎么了？」

    「慢着，你不是变成女生了吗……？」

    「就算开玩笑也别这样！我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会起茸麻疹！」

    他一如往常打从骨子里讨厌女性。

    我看他发着抖跑走，自己同样在发抖。

    源在这个世界依然是男性，既然这样——

    那个「源光」是什么人？

    忽然间，空絽老师那句话掠过脑海：

    「必须除掉的异分子，出乎意料地轻易就混入了。」

    内心骚动不已。我失去生气时，旁边的千种学姊再次复苏。

    「啊～～刚才好紧张。我在英俊男生面前，心脏都快停了～～」

    「……我是个不英俊的人妖，真抱歉。」

    「不过，我就是在轮回学弟身旁才能像这样维持自然的样子啊？」

    学姊嫣然一笑牵起我的手。我对自己刚才说出无聊的话感到丢脸。

    「走吧，到我们的社办。」

    「……好的。」

    我就这么被学姊牵着，回到化学实习室。

    社办里，罗密欧爱与罗伦斯雏子依然专注排练。

    「请让我和茱丽叶结婚！我只有这唯一的心愿！」

    「我无奈至极！你的心居然说变就变！你当初那样热情地追求罗瑟琳，如今却这么轻易地割舍！」

    我环视室内，向一脸严肃的导演搭话：

    「茧，小光呢？」

    「她说她有事，所以先走了。」

    「……这么说来，今天没看到有理。」

    「有理刚才来过社办。」

    「真的？她现在在哪里？」

    茧大喊「岂有此理！」假装自己是巨匠发火。

    「和光一起回去了。有理是不认真的新手女星！」

    4

    「有理小姐，往这里。」

    走在前面的光将小小的头转过来。

    光真的很娇小，比我还矮一个头。

    不过，内在或许比我成熟。毕竟她很稳重，而且……莫名恐怖。

    十和田爱这名少女不存在——

    我即将得知光昨天这番话的意义。

    时间大约是下午四点。抵达车站时，手机响了。

    「啊……轮回传简讯过来了。怎么办……？」

    「回覆比较好。」

    「怎么回？」

    「『别打听女生要讨论什么事，色狼』如何？」

    「知道了，就这么做。」

    这是我常说的话，但我不晓得光为何会知道。

    「所以，接下来要去哪里？」

    「爱小姐的家。」

    我下意识握拳。爱的家。我没去过。

    由于和通学路线相同，因此是朝我家的方向前进。目的地位于离家最近的车站前一站——离我家很近。不过我国小、国中都和爱同校，距离近是理所当然。

    走出车站，沿着坡道往上走约两百公尺，有一间玻璃落地窗的咖啡厅。

    时尚又可爱。改天想和轮回一起来……我想到这里，将妄想赶出脑海。我在想什么！在台场应该受过教训了吧，

    光毫不犹豫打开店门。

    「这里就是爱小姐的家。」

    「咦？」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紧张情绪瞬间达到顶点。

    好出色的店。地板与墙壁都亮晶晶的，桌子是玻璃材质，天花板上贴镜子，所以感觉比实际宽敞许多。空气中洋溢咖啡香，店里客人约八分满。

    店员姊姊察觉我们，以美丽的笑容迎接。

    「欢迎光临，请随意找空位坐。」

    立领衬衫加上束腰围裙好帅气。笔挺的穿着像是饭店门房，完全是干练女性的感觉。

    光走到这位姊姊前面，毫不怕生地打招呼，

    「伯母，初次见面。我们和爱小姐是社团同学。」

    「慢着，光！这位怎么看都应该称为姊姊吧！」

    姊姊听到我们的发言，轻声一笑。

    「初次见面，我是爱的母亲耀子。」

    我看着她毫无缺陷的美貌，莫名可以接受。这种感觉和爱很像。

    而且，我感到不甘心。原来爱的美貌是遗传！好奸诈！

    「你们是在那里吧？就是那个……名称很奇怪的社团。」

    「是『丧女会』。」

    「对对对，听起来好像是被诅咒的名字。啊，决定点什么再叫我。」

    姊姊回到吧台。我随便找个座位坐下，向光低语：

    「擅自来这种地方，爱知道了会生气耶？」

    「别介意。我也没介意。」

    光不以为意地带过我的这番话，注视着自己的手表。

    ……从刚才就很在意时间，怎么回事？

    我搞不懂状况，但是抱怨也没用。我看着封面绷上丝绸的价目表，点了乳酪蛋糕加咖啡欧蕾的套餐。

    「好好吃！」

    我吃一口之后吓一跳。耀子小姐早上烤好的自制乳酪蛋糕，具备湿润绵密的口感，是非常高雅的乳酪。

    后来我们在店里待了约一小时。光只要没必要都不说话，我几乎都在玩手机打发时间。

    然后到了五点多，光确认手表的时间之后起身。

    结帐时，也是由耀子小姐站收银台。

    「谢谢惠顾——有空再来，下次我想问有关爱的事，因为爱完全不提学校的事。」

    「咦……她都不提？」

    「只要我想问就肯定会吵架。她和我很像，顽固得无可救药。上次要她带男友来见我，结果她三天不跟我说话。」

    「啊啊……该怎么说，爱很逞强。」

    「对！她肯定也没朋友。她在学校过得好吗？」

    「这部分没问题。毕竟我们现在……是朋友。」

    我鼓起勇气说出令人难为情的台词。旁边的光说出讨厌的话语：

    「请放心。不只是爱小姐，我们社团所有人都被班上同学排挤。」

    「这在某方面也令人担心就是了……呵呵，蛋糕算我招待。」

    蛋糕套餐只收一杯咖啡欧蕾的钱。我感到惶恐，但光完全不客气，还确实拿了收据。

    我们离开咖啡厅，走下坡道。

    我抱着完全放松的心情，用手肘顶光的背。

    「看吧，爱确实存在，爱的母亲也确实存在吧！」

    「是的。不过——时间差不多了。」

    光避开车站前面的人潮，走在人行道边缘。还以为她想做什么，原来是进附近的花店购买粉红色康乃馨。

    「有理小姐，不好意思。虽然很突然，但我有急事。」

    「……听起来好假。」

    「所以，请拿这朵花到爱小姐家吧。」

    「刚才的谢礼？我不在意就是了……」

    「不是谢礼。我说过——我要证明爱小姐并非实际存在。」

    一阵恶寒窜过我的背脊。

    懦弱的我想立刻回家，但我努力爬上坡道。

    因为我很在意光的企图。何况如果爱有秘密，我非得代替轮回确认才行。

    然而，我往上走约两百公尺时停下脚步。

    「咦？记得是在……这附近吧？」

    没看到刚才的店。

    觉得应该没错的地点，只有一间老旧的住家。

    我在住家门口徘徊时，某人向我搭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位面色疲惫的阿姨站在我面前。她手提环保购物袋，大概是刚买完东西返家。没化妆，皮肤很差，脸颊消瘦，大概和我继母同年，却比继母苍老许多，简直像老奶奶……

    「不好意思。请问十和田家是不是在这附近？」

    「啊啊……是的，这里就是十和田家。」

    阿姨朝旁边的老旧住家示意。门牌上确实写着「十和田」——

    感觉某人用力抓住了我的心脏。

    「呃，那个，所以，爱的母亲……耀子伯母住在这里？」

    「我就是耀子，有什么事吗……？」

    阿姨疑惑地低语。这一瞬间，我体内的时间静止了。

    5

    「『别打听女生要讨论什么事，色狼！』——」

    我看着收到的简讯内文，拿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怎样！亏我这么担心！」

    「轮回，吵死了！茱丽叶给我死！」

    导演厉声斥责。居然叫我死，真过分！

    我躺在床上——应该说当成床的桌上。场景是凯普莱特宅邸，现在是茱丽叶服用假死药，使众人误认死亡的场面。

    饰演凯普莱特夫人的爱、饰演凯普莱特的雏子、饰演奶妈的千种学姊各自发挥演技，我则是在一旁偷看手机。

    我试着打电话给有理，她却很干脆地关机……不对，这真的是有理做的？会不会是别人带着有理的手机？如果小光是空絽老师的手下，现状相当不妙……

    在我思考各种可能性时，某种奇怪的触感袭击大腿。

    千种学姊把手伸到我的裙底，摸我的大腿内侧。

    「你在摸哪里啊～～！」

    「轮……轮回学弟，对不起！剧本上是这么写的！奶妈无法接受茱丽叶的死，所以现在正在确认！」

    「就算这样，也用不着检查得这么详细……唔咕！」

    好痒！我不由得往后仰，学姊见状似乎有些感动。

    「舒……舒服吗？」

    她脸颊羞红，表情莫名诱人。我开始慌张。

    「学姊，停！麻烦这部分『做个样子』就好！」

    「我不要这样……居然要我对青春说谎……」

    「别讲得这么任性！导演茧大师，做个样子就好吧？」

    「不好。我是追求真实的类型——」

    「摸已死孩子下体的奶妈如果是真实，这种世界毁灭算了！」

    「唔……让我想一下。」

    千种学姊趁机做出更大胆的举动。

    「就说不行了！爱，救命！」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女生吧？」

    爱浅浅一笑如此回应。她早就生气了！

    「学姊，住手！我的意志无法克制的某种东西，可能会——」

    ——无法克制了。

    此时充满教室的寂静，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忘记。

    这是学姊发出「呜哇～～！」的惊叫声、茧睁大双眼、雏子喷鼻血的瞬间。

    女生们整整凝视三秒之后，同时转过头去。

    ……看来大家察觉了。但是相反的，我以最明显的形式发现被目击的这个事实。

    我忍无可忍，脱掉水手服上衣。

    「当然会有反应啊！因为我是男生！这只是男扮女装啊！」

    我掩面哭泣。自己这么说也不太对，但这个动作很像女生。

    爱脸红低下头，叹气回应：

    「谁叫你硬是男扮女装……」

    「你以为我是抱着什么心情才认真地男扮女装？」

    「我这个天才编剧知道原因。这是解放隐藏的性癖好。」

    「搞错也要有个限度！是因为大家不肯放过我！我想说只要自己成为爱穿女装的变态，大家就会觉得恶心，百年恋情也会冷却！」

    「轮、轮回学长，请冷静下来！就当作是您在揣摩茱丽叶这个角色就好……何况雏子大饱眼福！」

    「我一点都不高兴！白白让你们看了！何况大家很奇怪！为什么我这种人妖家伙会变成后宫状态？」

    「对……对不起……」

    我听到千种学姊的哽咽声，愤怒的岩浆一股作气冷却到冰点以下。

    唔哇！我弄哭千种学姊了，

    「因为，我真的喜欢轮回学弟啊！一直都很喜欢啊！」

    「唔……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就一直喜欢轮回！」

    「虽……虽然冒昧，但雏子也是！雏子未曾忘记轮回学长！」

    众人拼命表达心意。她们三人都说「一直」喜欢我。

    我明白这是不当的状况，可是——

    「看来，我果然碍事。」

    爱自暴自弃地这么说。非比寻常的气氛使得女生们绷紧身体。

    爱扔下剧本，不拿书包就往走廊走去。

    「爱……你要去哪里？等一下！」

    「轮回学弟，别走！」

    插图-

    千种学姊依偎在我背上。她一边颤抖一边在我身后大喊。

    「求求你……选我吧！」

    「——抱歉。」

    我挣脱学姊，冲到走廊。

    一瞬的犹豫成为败笔，我找不到爱了。

    朝窗外一看，爱正冲出校舍。已经跑那么远了，

    我冲下楼梯，没换鞋就冲出校门。

    我拼命追着遥远的背影。来到站前路上时，人群掩盖爱的身影。

    讨厌的预感令我反胃。对了，小光上次说过一段话，一段非常不祥的话。记得是——

    「爱小姐没搭电车，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不能让爱靠近电车！

    我不是以理性，而是以本能直接感受到危险。我连忙拿出手机，敲打荧幕打电话给爱。

    铃声响了一次、两次……没接！快接啊！拜托，，

    响到第七声时有反应了。我不在乎周围目光大喊：

    「爱！你在哪里？」

    『……你从那里就看得到了。铁轨上面，陆桥。』

    陆桥——我爬上民宅围墙，专注看向车站方向。

    跨越铁轨的陆桥上站着有如美丽化身的女孩。

    亮丽黑发在夕阳之下如宝石闪闪发光。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啊！」

    电车的警笛声响亮地传入耳中，我感到战栗。

    我拔腿狂奔，一边跑一边以扯破喉咙般的音量大喊：

    「别胡思乱想！求求你！立刻下来！快点！」

    『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已经完全做好准备了。』

    「啊？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对你和世界都毫不眷恋。』

    「我晚点再听你说！别管了，先下来啊！」

    『我立刻下去。你这只噗噗吵死人的猪仔。』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放慢脚步，拼命奔跑。

    『轮回。』

    「等一下！我已经到附近了——」

    『虽然很短暂，不过我……过得挺快乐的。』

    我一次踩两阶往上爬着楼梯，冲到陆桥上——这一瞬间，我看见了。

    爱留下一抹微笑，踩着栏杆一跃-

    我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铁块覆盖落下的爱。

    特快车以惊人速度穿越，片刻之后才煞车，撕裂鼓膜般的铁轮声响递四周。

    「爱……怎么这样……」

    我就像假死的茱丽叶脸色惨白，从陆桥上俯瞰铁轨。

    俯瞰拉出长长影子的铁轨；俯瞰拖出一条鲜血直线，有如红色缎带的铁轨。

    我只是愕然俯瞰骚动不已的月台。

    和那时候一样。和空絽老师在高元界让我看见的那幅光景一样。

    「果然变成这样了。」

    这时传来某人的声音。我经过数秒才能理解那是话语。

    我驱动僵硬的关节轧轧作响转头一看，小光就站在旁边。

    「轮回先生，你的表情好惨。爱小姐的死并不适当。她位于高元界。」

    脑内OS再度启动。大脑复苏，终于开始运作。

    爱位于高元界，那就完全不成问题。何况即使这是适当的死，我只要去那里就能救她！

    我放下心的同时浮现疑问。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高元界？」

    「恕我失礼，我还没表明身份。」

    小光掀起裙子，从大腿内侧抽出某个东西。

    不可能是名片，也不是内裤。

    这东西小得仿佛玩具，却具备阳刚线条，散发金属光辉。

    隐约散发硝烟与机油的味道。是银色外框，刻上玫瑰浮雕的小型手枪。

    「你……难道是……」

    某人说过。对，就是那个名词。新工具反编译者——

    「……猎人？」

    「宾果，猜对了。」

    响起「砰」一声像是空气枪的声音，枪口射出子弹。

    子弹贯穿我的眉心，我轻易便丧命了。

第三卷 第三话 不在场证明Holography

    Q：「相信确实存在的东西。」

    修女：「上帝！」

    钢弹迷：「人类的革新！太空飞行员内部差不多该……」

    理化爱好者：「恐龙。幸存于某处的洞窟。」

    腐食兽：「相爱的两人……这间学校肯定也有！」

    女友：「给我招出劈腿对象的名字。」

    男友：「没有！连嫌疑都没有！」

    猎人：「这些人之中肯定有——成为起源点的人。」-

    1

    「对不起，最近连打扫的力气都没有……」

    耀子伯母害羞一笑，带我进入屋内。

    屋内阴暗潮湿，有种受潮灰尘的味道。明明刚才还是落地窗加镜子的时尚店面。

    我忽然觉得耀子伯母好像妖怪，因此微微发抖。

    「那……那个，我是……爱的……那个……」

    「是……朋友吧？」

    「啊，是的！我是轮回的表妹，叫做须唐座有理。」

    「哎呀，回小弟的亲人？」

    耀子伯母音调变高，以湿润的双眼看向我。

    「回小弟过得好吗？最近怎么样？」

    「过得很好。那个……他最近开始男扮女装。」

    「天啊！呵呵……」

    耀子伯母开心地笑了。一瞬间，她的身影和刚才在店里看见的耀子小姐重叠。

    「但是，果然不一样。她和刚才的耀子小姐比起来，年纪相差有如母女。

    耀子伯母踩着吱嘎作响的阶梯，带我到二楼。

    「这是爱的房间。」

    杨杨米上铺着地毯，看来硬是把日式房间当成西式房间使用。

    里面有一张看似二手的破旧书桌、一个缺角的柜子，和爱华丽的形象相距甚远。不过，挂在墙上的外套很时尚，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化妆品以及干净的穿衣镜很有爱的风格。

    不过，很明显好几年没使用了。桌上与床上都积了一层灰，书柜的课本也是小学课本。

    有如时光在五年前静止的房间。

    「谢谢你特地带花过来。」

    耀子伯母将康乃馨插在花瓶里，摆在小桌上。那是铺着白色桌巾的木桌，上面是——

    「爱，朋友来看你啰。」

    是爱的照片。她板着脸，一脸不满的表情。

    「我没信教……所以只摆了照片。不介意的话，为她点个蜡烛吧。」

    「好……好的……」

    我颤抖着接过蜡烛点燃。

    我双手合十，偷看相片。相片里的爱是五年前的样子，维持当时的样子毫无改变。托福我终于理解了。

    这位耀子伯母的爱，在五年前过世了。

    ——我不太记得之后的状况。

    回过神来，我正沿着夜幕将临的坡道走向车站。

    脑子里乱七八糟。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世界被改变了？」

    和闪亮的耀子小姐道别之后，某人改变了过去吗？光频频注视的手表，是某种测量用的道具——嗯，这样就可以解释了！

    但是，现在要放心还太早。既然世界改变，这个世界的轮回变得如何？又因为爱的过世受到打击而堕落？

    我取出手机，检视来电记录。

    「————？」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爱上次打来、昨天晚餐时间的通话记录还在！

    咦？即使在这个世界，爱也确实成为高中生了吗？

    「好奇怪！因为……」

    我再度仰望坡道上方，那间老旧民宅还在。

    莫名其妙。我感觉一直相信至今的世界毁坏，立足点崩垮。

    「理解状况了吗？」

    不知何时，光站在伫立不动的我身后。

    我无法自制，抓着光的肩膀摇晃。

    「你对我做了什么？是你干的好事吗？回答我啊！」

    「请冷静。我们避开他人目光聊一聊吧。」

    光轻盈摇晃银色长发，朝她身后的黑色礼车示意。

    她开启对开的车门，邀我上车。

    「请上车。里头很舒服喔。」

    这女生真的……好神秘。

    2

    礼车平缓起步，朝学校方向行驶。

    驾驶是头发花白的酷帅中年男性，修整得宜的胡子充满绅士气息，体格看起来很强悍。即使是自负力气比轮回大三倍的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打得过他。

    光与我在像沙发的座位上相对而坐。

    「你是什么人？我一直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但现在完全觉得你不对劲。」

    「那么，请老实说出你在十和田家的体验。」

    我心想她居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却还是吞回抗议的话语。

    神秘的家伙带我坐上黑色的大型豪华轿车同行。我现在才发现这是相当不妙的构图。

    「……我们刚才一起吃了蛋糕套餐吧？」

    「是的。吃了蛋糕、喝了咖啡欧蕾。」

    「不过，那间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老旧住家。」

    「十和田耀子女士住在那里？」

    「对！虽然是这样……却完全不一样。耀子女士看起来很苍老……很疲惫，不是那位闪闪发亮的耀子小姐。而且爱的房间里……」

    「够了。你是新工具原种吧？」

    光冷不防说出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新工具……你在说什么？」

    「无须装傻。你的体验就是确切的证据。」

    「我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光露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的表情说下去：

    「你知道『重力全像原理』吗？」

    「……不知道。但如果是『全像图』就知道。是那种看起来立体的东西吧？」

    「是的，是可以将平面图认知为立体物件的系统。三次元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二次元的荧幕记述——这就是全像原理。依照这个道理，你觉得三次元的荧幕能记迤什么？」

    「……四次元？」

    「宾果，猜对了。名为『三次元世界』的荧幕可以记迤四次元，所以看得见过去或未来。并非记忆错误的既视感就源自这里。那么，假设四次元成为荧幕，将能记迤什么东西？」

    「既然是比四次元高阶……比方说……平行世界？」

    「是的。发现十和田耀子女士骤变、咖啡厅消失的时候，你肯定质疑自己是否迷失进入不同的世界。」

    我确实如此质疑，推测某人可能改变了世界。

    「但是实际上，我们的世界没有变化。」

    光给我看她的手表，指针显示时间是零点二十分。

    「你位于这个世界，却观测到距离较近的平行世界。虽说是观测，却只是等同于既视感的轻微观测。爱小姐与耀子女士她们母女的存在原本就不稳定，所以你可以如此轻易体验。」

    「不稳定……这是什么意思？」

    「爱小姐同时处于『存在』与『不存在』两种状况。爱的真实性随时变动，如同忽涨忽退的潮汐。」

    爱「存在」，却「不存在」。

    两种都是真相——这就是爱。爱没真实存在是基于这个原因……

    「你应该知道爱小姐的存在为何不稳定吧？」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新工具之类的东西！」

    「不，你毋庸置疑是新工具原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耀子女士的不稳定现象超越四次

    元，极为平凡的三次元人无法观测。除非是曾经成为四次元人，觉醒得到新工具的人，否则根本无法认知到『四次元荧幕』。因为这里是三次元的世界。」

    「你刚才……是在测试我？」

    我完全听不懂道理，却很清楚光做了什么。她的目的是查出我的真面目！

    「你是谁？」

    「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

    「……猎人。」

    「一点都没错。我是阻止时空罪犯——新工具原种改变世界，保护因果秩序的使者。新工具原种有理小姐，可以请你协助搜查吗？」

    我没回应，光随即露出坏心眼的表情。

    「看来拜托轮回先生比较好。」

    「等一下！你要是查出轮回是新工具原种……会怎么做？」

    「先请他协助搜查。」

    「意思是你会站在轮回这边？」

    「意思是我要侦讯。若他只是单纯的『推离者』，他反倒堪称受害者，所以我不会做任何事。但如果他『推动』别人，恶意改变世界——如果他是抱持恶意的新工具原种……」

    光掀起裙子，抚摸大腿般翻手。

    这是眨眼之间的动作。下一瞬间，枪口抵着我。

    「我会这么做。因为我是『猎人』。」

    光的眼中没有紧张或恐惧的情绪，始终沉着冷静。我直觉理解她轻易就能扣下扳机。

    当我犹豫该如何回应时，窗外忽然响起尖锐声响。

    钢铁相互摩擦的讨厌声音响遍四周——是电车紧急煞车？

    光的手表发光，喷出青白色的静电火花，指针不断转动，走到约两点四十五分静止。

    「什么？怎么回事？」

    「……重力全像出现变化，爱小姐似乎死了。」

    我还没进一步询问，光就踹开车门。

    她毫不犹豫跳下疾驶的礼车。

    「慢着……咦咦咦咦咦咦！」

    车子明明在跑啊！时速明明超过四十公里啊！

    跳下疾驶车辆的光在人行道上翻了几圈之后迅速起身，在下一秒往前跑。这个女生是好莱坞动作片演员吗？

    我开始慌了，频频拍打驾驶座。

    「大叔，停车！求求您！」

    轮回就在光前往的方向……我有这种感觉。不能让光遇见轮回。我含泪拼命盯着光。

    我等不及车子停好就冲到人行道。

    光已经位于遥远的另一边，正要冲上车站前方的陆桥。

    「光！等一下！」

    天啊——她跑好快！我明明也是飞毛腿，却追不上她！

    我隔了好久才抵达陆桥。在那里等待我的是残酷的光景。

    轮回眉心开了一个洞，脸部被烧得焦黑。

    「轮……回……？」

    在我认定他中枪的瞬间，内心某种东西断裂了。

    「你这……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全气坏了，不顾一切扑过去，无视于对方手上有枪！

    就要掐住光脖子的时候，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躲开了。我踩稳失衡的身体之前天地倒转。

    插图

    我被摔出去而岔气，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光制住我，带着无奈的表情低语：

    「请冷静，这样连话都不能说。」

    「你！你居然将轮回——！」

    「冷静下来。你知道吧？世界可以改变啊？」

    此时，我终于恢复冷静。

    现在在这里和光起争执也于事无补。即使光是我们的敌人还枪杀轮回，也可以将这个事实改为没发生过。

    光看到我安分之后就放开我。我起身故作镇静，拍掉制服上的尘土。

    此时，某人气喘吁吁地走上阶梯。

    「小理！」

    「咦……千种学姊？」

    「我跟着轮回学弟跑过来！刚才是什么声音？轮回学弟他——」

    学姊表情冻结。我连忙想遮住她的视线却来不及。

    千种学姊看见轮回的尸体，差点放声惨叫。

    但她没叫出声，用双手捧着苍白的脸。

    「咦……？我……咦？感觉这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轮回学弟死掉……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千种学姊瞳孔收缩，微微颤抖。光瞬间架住学姊，以小小的金属物体抵在学姊颈部。

    学姊立刻抽搐，有如喝醉般无力倒下。

    「光！那是——」

    「是镇静剂，不用担心。」

    「我很担心！真的不要紧吧？」

    「如果发生状况，我会帮忙。不提这个，如今波及到她了，怎么办？」

    光朝我身后这么说。那位中年司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大叔以锐利目光看着千种学姊，以严厉声音回应：

    「她刚才说『也发生过』，可能是新工具原种。带走吧。」

    「明白了。」

    「等一下！要带学姊去哪里——还有，轮回呢？」

    「请有理小姐也一起来。话说在前头，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这我知道，不过等一下！」

    我鼓起所有勇气，挡在大叔与光面前。

    「我愿意说出一切协助你们！我们是受害者！」

    「你『们』？」

    我瞬间有所犹豫。这是危险的赌注，但是——我只能放手一搏。

    与其遭到质疑还不如说出来。如果他们愿意协助，将成为对抗空絽老师的可靠援军！

    「我们社团的成员全去过高元界！」

    我全身喷汗。一个不小心，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逮捕（？）。

    光困惑地看向大叔，大叔将手机抵在耳际。

    「是我。逮捕大洞茧与丸濑市雏子两人，带到办事处。」

    他结束通话之后告知光：

    「走吧，责任由我扛。」

    「……明白了。有理小姐，请上车，由我们带路。」

    「要……要去哪里？」

    「曾经称为族群，有时称为教团或公会，如今称为社群的某处。不过在世间的名义是『办事处』。」

    「总归来说，那里是——」

    「猎人的根据地。若你下定决心，请上车吧。」

    大叔已经抱着千种学姊走下阶梯。我转身看着遗留下来的轮回尸体，挥泪走向礼车。

    我抱着任凭宰割的心情坐上车。

    「……胆子真大。或许再也无法回到那种日常耶？」

    「这是险桥。不过，这正是我们的日常！」

    我展现笑容。光隐约——真的只有隐约扬起两边嘴角。

    3

    我被带往位于我们学校附近的一栋有点老旧的八层楼华厦。三楼是猎人的办事处。明明使用礼车这种显眼的车子，根据地却令人觉得相当平民化。

    「居然这么近……」

    我无言以对却莫名能接受。设置在这里应该是为了搜查爱。

    我和依然处于恍惚状态的千种学姊、光以及大叔一起搭电梯到三楼。门极为平凡，里面却是有点异常的空间。

    首先，墙壁很奇怪。扁平的金属板像壁纸贴在墙上，似乎有通电，肌肤靠近就感应得到电流。不知名的管线盘踞地面，各处吊着荧幕，弹药箱随意放在地上。

    要形容成企业办公室也过于异常。老实说，作业员风格的大叔或办事员风格的大姊在这种空间工作，是一种奇特的光景。

    光带我们进入深处的西式房间。茧与雏妹已经在里面等待。两人没能理解状况，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全员到齐之后，光发名片给我们。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我们是四次元人称为『猎人』而畏惧的组织——超高次元公序维护机构，全名HyperAgentLegalizeOrganization。缩写为『HALO』。各位也可以依照通例称呼我们为『新工具反编译者』。」

    ……抱歉，我劈头就跟不上话题。

    「我们在日本国内的活动都由外务省管辖，在国内的身份是国家公务员——依照国家公务员法第二条第三项暨第三十八条的秘密规定，职责是阻止来自高元界的干涉。虽然不是来自未来，不过请想像成类似时光巡逻员。」

    茧一如往常面无表情，雏妹与千种学姊露出困惑的表情，大家都盯著名片看。我代表大家询问最重要的事：

    「所以说，你们站在我们这边吧？」

    「我们是新工具原种的敌人。」

    视线擦出火花。有人在互瞪的我们旁边啜泣。

    转头一看，千种学姊泪如雨下

    「小爱与……轮回学弟……」

    光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点点头回应，握住千种学姊的手。

    「放心。轮回会得救，爱也会回来。」

    「可是，他们已经——」

    「我这番话听起来或许莫名其妙，但现在请别担心任何事。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构造，轮回一定会回来。」

    我毫不犹豫地断言。这不是说谎或瞎掰。千种学姊似乎也确实接收到我的意念，拭去泪水破涕而笑。

    「真是不可思议……小爱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咦？是什么时候的事……？」

    「源，说下去吧。」

    刚才的大叔进入房间。他穿着不适合高大身躯的围裙，端来放有咖啡杯的托盘，将咖啡分给大家。

    大叔环视我们，温柔地捻着胡子。

    「『丧女会』的成员这样就到齐了吧？」

    『请不要说丧女！』

    我们只在这种时候异口同声。

    接下来约十分钟，我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爱改变世界，将茧打造成杀人魔；空絽老师将我们所有人带到高元界，打造出如同恶梦的雪夜。

    千种学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茧却像是茅塞顿开。

    「我……记得。我作过恐怖的梦，杀掉好多人的梦。千种很难过，我也难过……轮回说，这全都是恶梦……但我不这么认为，感觉好像真实发生过……」

    茧停顿之后，改由雏妹举手。

    「那个，小光……连我这种人也有发言权吗？」

    「雏子，那当然。想说什么请尽管说，我会射杀碍事的人。」

    为什么只对雏妹这么好？

    「我也有这种记忆。不晓得是梦还是现实的记忆……被大雪困住，在学校过夜……刚开始好快乐，不只可以和茧学姊在一起，还看到害怕的茧学姊，我萌到在地上打滚。后来趁大家熟睡时，我们悄悄在旁边的被窝里相爱——」

    「雏妹，等一下！你的记忆有一部分扭曲！」

    「可是，有理学姊，那个……」

    「我明白。我死掉了，对吧？」

    「是的……但我从中途就搞不懂了。我好像也死掉……却也觉得自己活着乱跑……？」

    啊啊……是变成丧尸的那一段吧。我也是忙着被杀又复活，记忆很模糊。基于这层意义，简直是恶梦。

    我环视众人，再度强调：

    「那个地方叫做高元界。在那里，『意念』具备很强的力量——甚至等同物理现象。那座被大雪封闭的学校，是空絽老师以『意念』创造出来的，我们真的去过那里。」

    千种学姊明显感到慌张，害羞地扬起视线。

    「那……那么，试胆大会也是？我抱住轮回学弟也是？」

    「对，不是梦。那边的世界可以自由改变这边的世界……茧被改造成杀人魔也是如此。虽然对各位难以启齿——不过，各位现在喜欢轮回的心意也一样，都是爱干的好事。」

    「——这是有理小姐的主张。」

    光于此时插话。这种带刺的说法令我不悦。

    「真的啦！我说谎也没用吧！」

    「所以，假设都是十和田爱小姐的所作所为——那要怎么做？各位因为爱小姐而受到精神上的折磨，人格也被蹂躏。她应该受到谴责，接受应有的制裁吧？」

    室内鸦雀无声。光与大叔都以猎人般的眼神谨慎地观察我们。

    最后，千种学姊以手背拭泪之后开口：

    「我逐渐……回想起来了。我可以相信小爱在五年前就过世了。我心中的轮回学弟是孤零零蹲在角落的男生，这应该是因为……小爱死了。」

    学姊看向我确认，我点头回应。

    「小光也知道吗？我不擅长应付男生。男生一接近，我就会僵住又慌张，帅气的男生尤其不行。这样的我，之所以能正常面对轮回学弟——」

    「是因为轮回先生很像女生？」

    「不，是因为轮回学弟是软弱的孩子。你想想，我们面对软弱或极度没用的人，不是就能从容交谈吗？男生也是，比起面对漂亮姊姊，面对不受欢迎的女生更容易开口吧？简单来说，瞧不起对方就不会紧张。」

    「原来是瞧不起？千种学姊，你太卑劣了！」

    「这……这是我用词不当啦！不提这个，轮回学弟真的曾经很软弱！」

    千种学姊这番话充满打马虎眼的感觉，却具备说服力。

    「现在的轮回学弟不会抱着双腿缩在角落吧？而且相反，他愿意为小爱不断往前冲——他是具备男子气概的这种男生。」

    千种学姊最初见到的轮回和现在的轮回有着决定性的差别。

    「所以，千种小姐想如何处置爱小姐？」

    「对我来说，轮回学弟、小爱、小理、小雏、茧——与小光，都是我的宝贝社员。所以，我想保护他们。不是制裁，是想救回小爱。因为要是没有罗密欧，戏就演不成了吧？」

    千种学姊甜美地微笑，是一如往常的我们心目中的温柔学姊。

    「我也……赞成。」

    继学姊之后，茧缓慢沉重地开口。

    「爱是超优秀的女星……而且和我家庭状况很像。我最难受时，千种陪在我身边……所以，爱需要轮回。」

    逻辑有点奇怪，但我能理解茧的心情。

    我们的视线移向雏妹。雏妹即使畏缩，依然清楚表态：

    「凡人皆有过，唯种能宽恕。即使爱学姊曾经犯罪，现在的学姊也是很出色的人，我不要学姊就这样死掉！」

    ……雏妹，你也很温柔。好喜欢你。

    光无奈地叹口气。

    「明明自己的生活被玩弄得乱七八糟，你们真是一群怪胎。」

    「你刚才不就说了？世界可以改变。爱的所作所为是心理创伤，却不是无法补救。何况我明白爱的心情。爱曾经被轮回忘记一次，我明白她当时的心情……」

    被轮回遗忘，也无法对轮回说话。

    爱是以何种心情看着我们的日常？

    我也体验过，所以我懂。在那个世界，一切都事不关己。只有自己被隔离在外，只能透过荧幕观看、操作世界。

    「所以，我也想救出爱。我赞成大家的意见。」

    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光身上。

    长官大叔微微一笑，轻拍光的肩膀。

    「源，看来得出结论了。」

    「……似乎是这样。」

    光卷起制服衣袖，从书包取出针筒。我看到反光的银色针头，不禁绷紧身体。

    「慢着……光？你想做什么？」

    「接下来要前往高元界。」

    「——去轮回那里？」

    「对。爱小姐恐怕也在附近。轮回先生再怎么软弱无能，追着爱小姐跑的工夫却是一流，而且我刚才是当场射杀，所以时间肯定充足。我想进入高元界，亲眼确认轮回先生是不是抱持恶意的新工具原种。」

    「等一下！既然要去那里，我也要去！我的力气是轮回的三倍大，也知道那边的状况。而且我也有自信不会输给爱！」

    光朝我一瞥，像是瞧不起我般笑了两声。

    「明明只经历过一次实战，请不要好管闲事。你或许把自己当成红色彗星，但你会成为丹宁上士那样的角色喔，甚至是金恩。」

    「唔唔……慢着，咦！你也是钢弹迷——？」

    「我们肩负着维持世界秩序的职责，身为民众的你们请乖乖接受我们保护。那么长官，之俊麻烦您了。」

    大叔点头之后，将针头插入光的静脉。

    「告辞，丧女的各位——啊，我忘记讲『会』这个字了。」

    绝对是故意的！

    我们才刚抗议，光的头就无力垂下。

    4

    我死了——本应如此。

    被女高中生用加装消音器的枪射杀，真是稀奇的体验……

    我思考着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事，迷失在黑暗之中，有如溶化在水中飘荡的感觉。我当然对这种感觉有印象。

    「这里是……高元界吧？」

    意识越是鲜明，原本模糊的世界越是逐渐成形。

    这里是黄昏时分的化学实习室。看得见白板、摆放实验器材的柜子、许多椅子与桌子。明明是我熟悉的教室，却有点缺乏真实感。

    喜悦涌上心头。在这里就能和老师协商，不只协商，也可能超越他、打倒他。我这次一定要取回爱！

    「对了，爱！爱在哪里——」

    「真令我惊讶，居然这么快就来到这里。」

    响起有如天上乐声的声音，这就是我正在寻求的声音。

    拥有暴力美貌的少女浮现在我面前的虚空。

    黑色基底的礼服、有如丧服的头纱、十字交叉的腰带，这些我都有印象。翡翠色头发就像流体摇曳，旺盛地燃烧。

    艾朵拉。身披异界之美，我的爱。

    「……你全部回想起来了吧？」

    爱的嘴唇变成弦月形嘲笑着我。

    「我当然全记得。我真的只在最初的最初失忆而已。轮回，你没察觉我的变化，真滑稽，而且真可怜——你的心意只有这种程度。」

    「谢谢。」

    「什么——笨男生！为什么这时候是道谢？」

    「这代表你明明回想起一切，却愿意当我的女友吧？」

    爱哑口无言，脸颊染成玫瑰色。

    我由衷疼爱这样的她。

    「这次做了什么事？你对大家做了某些事吧？让她们喜欢上我的事。」

    「嗯，没错，那是我做的。」

    「不过，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吧？究竟是怎么——」

    「当然是利用『我』。」

    另一个声音介入对话。我带着咬牙切齿的心情转身向后。

    ——虽然早有觉悟，却没想到这么早就遇见。

    「空絽老师……」

    「哎呀，你还愿意叫我老师？」

    老师一如往常露出美丽的笑容。

    他给人的感觉很像爱。不对，是爱像他。金黄色的头发就像光环，十字腰带缠在身上。明明洋溢女性气息，外表也很清新，却是激发我恐惧情绪的神秘男性。

    他右手握着银色怀表，和爱拥有的怀表很像。

    「……所以又是你干的好事？」

    「别误会。计划是她想的，我只是提供助力。」

    他看向爱。亲密相交的视线使我心如刀割。

    ——啊啊，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爱，你在台场感受到的心情，我现在稍微能理解了。

    「提供助力？不是你唆使爱这么做的？」

    「这是不当的认知。我只是依照爱的吩咐帮她改变过去。」

    空絽老师很难和爱联络，反过来却很简单。高元界看得见三次元世界，爱可以口头传达，也可以写信。只要写下指示怎么做，老师应该就会照她的想法行动。

    「你费了这么大的工夫为我打造后宫？」

    「很快乐吧？」

    「是的，托你的福……」

    「爱，看来他果然很快乐。」

    「不敢相信……差劲透顶的猪仔小子！」

    「这是讽刺吧！」

    如果真的快乐，我就不会男扮女装！我还被男生袭击耶！

    「所以老师，你要怎么做？现在立刻在这里打一场？」

    「这就免了。我比谁都熟悉你这个人。不能大意，你已经比爱更熟悉『新工具』。」

    「……我肯定是你的眼中钉吧。你没办法消灭我。」

    「哎呀，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要是做得到，你上次就会这么做。你在害怕。」

    「——害怕？我害怕？害怕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害怕激怒爱。

    「爱，你创造那种世界想做什么？」

    「……我将那段万人迷的快乐时光，代替饯别送你。」

    「我怎么可能快乐！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你了啊！」

    爱冷漠的侧脸产生变化。她的脸就像冻土冰层软化，出现热度——这一瞬间，空絽老师立刻插嘴：

    「他好像也想把你纳入后宫。」

    「什么……这猪仔小子差劲透顶到什么地步……？」

    「慢着……为什么要从负面方向解释啊！爱也别相信！」

    明明就快打动爱的心了啊！

    ……不，不对。他正因如此才会阻挠。

    看来他不想归还爱。我小小的脑内CPU全速运作试着挤出对策时，爱冷淡开口：

    「轮回，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如果你真要选我，就证明给我看。」

    「好。」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爱有些怯懦地说出打赌内容：

    「你可以在一天之内改变这个错误的世界吗？」

    「可以。我做给你看。」

    或许是难题，或许暗藏陷阱。

    即使如此，高元界是认知与思想融合为一的地平面。在这里，知识就是力量，思想就是决定之力。我在这里就不是无力的高中生，甚至可以成为怪物。

    「轮回同学，你真豪爽。难道你以为自己做得到？」

    空絽老师对趾高气扬的我投以冰冷的声音。

    「就知道会这样。你当然会阻挠我吧？」

    「不，我不会阻挠——因为看来没这个余力。」

    他朝我身后投以锐利的目光。刹那间，空间扭曲，某人一跃而出。

    「啊，爱小姐，哈啰～～」

    「小光！」

    小光任凭美丽的银发飘扬，在虚空中着地。

    空絽老师露出苦笑。

    「我终于难以阻挠了。不提我，爱也有被猎杀的危险。我和轮回同学不一样，非得将保护爱的任务放在第一优先。」

    「我也——」

    插图

    「这种事一点都无所谓！无论光是什么人、想做什么，无论空絽会不会妨碍，这都是只属于你我两人的赌！」

    爱的视线仿佛打在我身上。翡翠色的头发熊熊燃烧，朝周围发散粒子。

    我也在腹肌使力，不服输地瞪回去。

    「爱，我绝对会带你回去！」

    「是否做得到，你就试试看吧！」

    高元界反应我们的气魄，强风肆虐全场。

第三卷 第四话 夺回青春Trial/Retry

    Q：「想重新来过的事情是？」

    大小姐：「夏季战利品被妈妈烧光，所以……！」

    自我厌恶者：「我想重新投胎……抱歉我活到现在！」

    受害者：「和雏子的相遇……希望她别以奇怪的方式喜欢我。」

    狙击手：「和雏子的相遇……希望更早一点……！」

    男友：「……我们真的无法重新来过？」

    女友：「那只是一种眷恋……」

    第三者：「现在开始也不迟……拆散他们……！」-

    1

    空絽老师牵着爱，瞬间远离。

    剩下我与小光两人之后，我伸直背脊低下头。

    「谢谢。多亏你，我得以再度来到这里。」

    小光微微睁大双眼，露出对她来说算是惊讶的表情。

    「明明忽然被我射穿脑袋，你真宽容。」

    「其实我希望你至少说明一下，不过既然猎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就是一大助力。」

    「不，这种认知在两个层面不适当。首先，我不可靠。猎人只要位于三次元，就可以阻止四次元的干涉，但是在这里战斗反而不利。我在高元界的战斗能力和轮回先生差不多。」

    「咦？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来干扰，另一个目的是监视。我们怀疑你可能是令爱小姐具备不确定性的元凶。」

    「不确定性……如果你的意思是指某人改变爱的命运，那真凶是空絽老师！」

    「——我们也在不久之前就盯上那个『潘朵拉』，推测他精通新工具，是最强大的新工具原种。我要是和他正面交战，应该会被轻易消除。」

    毕竟对方是待在这里一万年的怪物。

    「所以，依赖我也没用。预先声明，我只要确定你清白就会立刻告退，请见谅。」

    「……即使如此，还是谢谢你。你是冒着危险来察看的。」

    「当然不是为了你……轮回先生，你有一群好朋友。这是丧女会所有人的愿望——你这个玩弄女人心的猪仔小子。」

    「居然学爱讲话！我完全是无辜的吧？」

    不过，我明白了。既然大家为我加油，我也会更加努力。

    「立刻开始吧。我要毁掉那个不当的后宫世界！」

    「首先要怎么做？」

    「找出原因。我受欢迎太奇怪了，肯定基于某种原因。」

    「只有在善恶价值基准颠倒的平行世界，你才可能受欢迎吧。」

    「……你这么明确否定，我很受伤。」

    「先不提没人要家伙的诡异妄想，你心里没有底吗？回顾现在的记忆，就能掌握那个世界的历史吧？」

    「……我试过，但记忆很模糊。我从不久之前就觉得无法融入改变后的世界……就像是新的记忆进不来那样。」

    小光一副可以接受的样子叹口气。

    「看来你的认知与思想凌驾于现实。」

    「——什么意思？」

    「不只是你，我们也一样。越是清楚这个世界的架构，思想之力就越强。因此即使世界改变也能维持之前世界的记忆，就像忘记删除的系统档，阻止自己适应新世界。」

    「这样……不太妙吧？」

    「有可能成为不确定性的原因——但反倒是一种强化。这样得以迅速察觉世界改变，在高元界立刻取得自我，在各方面都很方便。」

    小光有力地这么说。她难得温柔，像是在激励我。

    「请不要一副色眯眯的样子，真是令人打从心底作呕的猪仔小子。」

    「为什么要臭骂我？够了！开始回溯时光！」

    我甩掉小光，跃入思绪之海。

    追溯的是我的过去。我沿着虚伪的日常逆流而上，寻找众人爱上我的原因。

    接下来的数小时，我到处确认过去的世界。

    比预料中还要花时间，不过「我不记得」的事件就是这么多。具体举例来说——

    茧因为实验失败而感到沮丧时，我像是抓准时机般现身。

    「茧，别沮丧，我也帮忙收拾。」

    「轮回……我做实验，你也不生气？」

    「茧是在拼命钻研学问，我没道理生气。」

    茧开心地点头回应，对我露出平常罕见的微笑——

    下一个例子。千种学姊被叫到学生会执行部接受谴责。

    她造成学校的困扰，希望她能顾虑到学生会的立场。

    学姊无法找我们商量这件事，独自在楼顶哭泣时——我出现在她面前。

    「请打起精神。太阳般的千种学姊跑去哪里了？」

    「可是，我是个……造成别人困扰的火箭女生……

    「千种学姊之所以老是喊着青春、青春而失控，其实是想让大家开心。我明白的。」

    千种学姊的双眼出现爱心符号——

    再举一个例子。这是大家没来社办，只有我和雏子两人等待的状况。

    我以温暖的目光注视雏子，像哥哥般开口：

    「雏子，很高兴你变得有活力。而且你最近好积极。」

    「意思是，我这种臭虫应该在暗处潮湿发霉吗……？」

    「不行不行，要是雏子变成家里蹲，我也会跟着足不出户。」

    我温柔地抚摸雏子的头，雏子立刻脸红。

    ——类似这种小小日常的累积，大量存在于回忆之中。

    像是一点点的亲切或温柔的话语，有如听得到好感度上升音效的模范解答频频上演。

    「这样很奇怪吧……这不是我！」

    「真清新呢，而且又漂亮，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这是明褒暗讽吧？意思是平常的我很垃圾吧？」

    「要消除这一切吗？」

    我犹豫了。我姑且修正了显眼的事件，但剩余时间不到二十小时。

    以这个速度进行的话，绝对来不及。

    我全速运转大脑分析状况。

    「……这样没完没了。应该去除最主要的起因吧？」

    「起因？」

    「一般来说，这种小事件累积起来，我也不会受欢迎吧？必须有某种更加决定性的事件，或是更大的契机。」

    「这是没人要家伙的误解。女性会因为日常的小小体贴而感到窝心。」

    「……不过只限帅哥？」

    「即使是帅哥，平常反覆做出讨人厌的举动也会被讨厌。」

    「真的？不过你想想，先不提一般论点，这次肯定有契机。因为大家都说过『从那时候开始一直……』这种话。」

    只要消除那个关键事件，肯定就能化解后宫状态。

    小光抱胸停顿片刻，像是在推算事情。

    「考量到所剩时间，这是合理的判断，毕竟老是看没人要家伙套用美少女游戏法则的攻略流程也很痛苦。要从谁开始？」

    「首先——从茧。」

    「她是轮回先生最不眷恋的对象？」

    「不是啦！茧曾经被打造成杀人魔，要是她的过去继续被改得乱七八糟，她也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先修正茧的过去。」

    「居然装好人，真是令人火大的猪仔小子。」

    「喂！一定要臭骂我才罢休？」

    背对小光，强烈想着茧。

    一股像是抓到茧的手感传来，我趁着感觉还没消失，再度跃入思绪之海。

    2

    我想着茧，在有如冰冷河流的时空洪流回溯。

    随着跃出水面的感觉，我被扔到某条夜路。

    这里是繁华区，商店街附近。距离我家有点远，但我看过这幅光景。我刚升上国中时，上过这里的某间补习班。

    茧蹒跚走在这条商店街上。

    她身上不是注册商标的白袍，是艾斯尼卡诚心学园国中部制服。

    「她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夜游？」

    「时间是晚间十点。」

    追过来的小光指着商业大楼的电子招牌。显示的时间似乎正确，街上还有行人，但整排商店都已经拉下铁卷门。

    「茧那个家伙，走路好像不太稳。」

    「……似乎会引来不太好的大叔。」

    小光刚这么说完：

    「小妹妹，怎么啦～～？」

    大叔出现啦啊啊啊！

    看似和善的中年男性，露出亲人的笑容叫住茧。

    这名男性似乎已经喝醉，脸红又口齿不清。他发现茧是出乎预料的美少女，立刻发出「唔嘻」的好色声音。这人完全有恋童癖！

    茧停下脚步，含泪看向他。茧，不可以理会这种人！

    「有心事？叔叔很有钱喔～～带你找个地方坐坐吧？」

    大叔随手搂住茧，想带她前往某处。

    我犹豫片刻。要「推动」茧离开大叔吗？

    要帮她很简单。然而——这是已经发生的往事，无须我出手也肯定能避免悲剧发生。

    正当我内心纠结时，出现了一名「女生」。

    「是当时的轮回先生吧。」

    我讨厌误认自己是女生的自己！

    我的头发还是短发，脸蛋却酷似女生到令人同情的地步。国中生的我看到大叔搂着女生的光景而受到打击。

    「看来是补习完要回家。」

    「嗯……刚升上国中时，家里硬是让我去这附近的补习班。」

    受到某人推动而造成的过去，以及实际体验的过去——如果将后者称为「史实」，那么补习就是史实，遇见茧不是史实。

    我打算怎么做？国中生的我在我的注视之下毅然决然大喊：

    「警察先生，在这里！」

    真老套的手段！就不能做得更贴心一点吗？

    不过，老套手段就是因为有效才成为老套。

    周围视线集中过来，大叔明显乱了分寸。他摇摇晃晃后退，绊到居酒屋招牌而摔倒。这个人形迹也太可疑了！

    国中生的我看着大叔逃走，像被捞上岸的章鱼般无力。

    茧搞不清楚状况，呆呆站在原地。

    「哈啰，你也是国中生吧？跟着陌生大叔走很危险喔。」

    茧没说话。国中生的我以为自己多管闲事而感到不安。

    「怎……怎么了？啊——难道是钱包掉了？只是车钱的话，我可以借你。」

    茧的眼角滑下一行泪。

    「哭了？呃……那……那么，看来会讲很久……换个地方听你说吧……我可以在不用接受警察管束的范围奉陪……」

    后来，两名国中生前往附近的公园。

    里头设置滑梯、攀爬架与秋千三合一的三层复合游乐设施。我们在这座有如要塞的游乐设施下方进行烦恼谘商。

    「你不回家……没关系吗？」

    茧看着下方询问。国中生的我温柔地点头回应。

    「没关系。我妈现在分居，继父到国外出差。」

    「……家人感情不好？」

    「没到不好的程度，我和继妹就是正常相处。」

    「我……和妈妈感情不好。妈妈……好像讨厌我。」

    「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只要做我最喜欢的事……妈妈就不准。」

    「你最喜欢做什么事？」

    「实验。刚才也是，我制作氢气……就被大骂一顿。

    「当然不准做这种事吧？令堂是对的吧？」

    我连忙捣嘴。茧呜呜啜泣。

    「你……你做安全一点的实验就好了吧？」

    「……例如让镁发光？」

    「住手！为什么这么喜欢做危险的实验？」

    茧思考片刻，轻声低语：

    「我爸爸……在制药公司上班。」

    「研究员？」

    「不过，他过世了……」

    「————」

    「他教我……好多实验……」

    茧的声音稍微变得温和。

    她注视着黑暗的双眼，或许正看着温暖的回忆。

    「妈妈……非常喜欢爸爸。爸爸过世的时候……我还以为妈妈会疯掉。」

    四次元的我笼罩在不可思议的感慨之中。

    由于爱最初做出那种事，我对茧妈妈的观感不佳。但是真正的茧妈妈或许由衷爱着茧爸爸。正因如此，才遭受过大的失落感趁虚而入，轻易步入歧途——

    「妈妈扔掉爸爸所有的东西。只要我提到爸爸，她就好生气……哭得好伤心。」

    我似乎能体会茧妈妈反对做实验的心情。茧妈妈不愿回想。这份爱情转换为此等剧痛。

    「既然这样，就背着妈妈在学校做实验就好了。」

    这是很好的点子——何况到头来，实验本来就不应该在家里做。

    茧表情一亮。

    「好主意！明天起就这么做！」

    「……要好好得到老师许可，知道吗？」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时忽然传来怒骂声，我与茧跳了起来。

    「在那里别动，我要听你怎么解释！」

    手电筒的光扫向这里。依照隐约看见的人影，似乎是警察。国中生在这种时候待在公园，当然得接受管束。

    插图

    「……我从正前方走，你偷溜吧。」

    我将茧藏在身后这么说。

    接着温柔一笑，将茧推向游乐设施另一头。

    「我还没接受过管束，趁这次体验一下做参考吧。」

    「可是——」

    「你不可以害妈妈担心吧？」

    我好帅！该怎么说，充满男人气魄！

    我留下茧，光明正大地走向警察！

    3

    确认完状况，又经过四个多小时。

    明明不时快转跳过，却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爱的打赌时间是一整天——若解释为二十四小时，剩余时间只有十六小时。

    小光谨慎地注视三次元世界，慎重询问：

    「解决这件事，就能断绝茧小姐对你的情感吧？」

    「我试试看。」

    我闭上眼睛，再度回溯时间。

    回到刚才的商店街，立刻发现蹒跚前进的茧。

    「时间轴倒转回来了。应该是那名男性搭话的不久之前。」

    「我就是想回到这个时间。虽然只是推测，但千种学姊肯定在这附近。」

    刚才国中生的我建议茧在学校做实验就好，导致茧成为在学校做实验的孩子。可以说出相同话语的人选是——

    「找到了！」

    地点是动漫专卖店。高级轿车停在即将打烊的店门口，某位大小姐正在偷偷购物。

    她物色商品的区域，当然是女性向同人志区。

    千种学姊美丽的脸蛋变得通红，拿起一本同人志。

    封面是我也知道的机器人动画，题材是好友兼劲敌的两名少年。依照简介来看，剧情是「为了报仇而承受鬼畜攻的少年，对遭到强〇而高潮的自己感到羞耻又苦恼→鬼畜攻方也因而感受到爱情，改为进行恩爱的亲热行为」，超浓密的二十页内容。

    学姊，你买不了喔！那本不会卖给未满十八岁的人！

    我无法理解内容，但看着腐本脸红心跳的学姊超可爱。

    「变态猪仔小子，偷窥请到此为止。」

    小光随着带刺的声音挡住我的视线。

    「要是立场反过来会如何？请试着想像你对着可能会遭儿色法管制的本子流口水，喊着『幼女舔舔真美味』的场面。」

    「我又没看过那种本子！」

    「装什么乖孩子啊，恋童小子，猪仔。去死吧。」

    「为什么这样断定！总之学姊沉迷于找本子，没察觉茧的危机！」

    我站在千种学姊身后，全心全意诉说：

    「现在不是腐配对的时候！请立刻出去！」

    学姊毫无反应到令我吓一跳，视线仍盯着同人志。

    「学姊，求求你！只有现在就好！只有现在，请压抑你的欲望吧！」

    我的思想似乎传达了，千种学姊轻轻将本子放回架上——

    ——拿起旁边另一本。

    小光困惑般微微歪着脑袋。

    「轮回先生刚才那番话应该蕴含充足的思想……难道某人以更强的力量推动？」

    「不，不是那样。朱雀×鲁鲁就是这么强力。」

    「朱雀……？无论如何，这样下去会……」

    「不要紧，我还有办法。」

    我离开学姊，穿过商店天花板飞向茧。

    接着用尽全力，在消沉的茧耳际大喊：

    「喂，茧！为何露出这种孤零零的表情？你有她吧？那位最为你着想的温柔姊姊！」

    茧抬起头，用双手拇指打手机简讯，寄给千种学姊。

    千种学姊收到茧的求救简讯，立刻赶过来。

    学姊听茧说完，安慰般回应：

    「在理科教室做实验就好。我会帮你拜托奶奶，好吗？」

    两人手牵手像感情融洽的姊妹，幸福地离开。

    小光佩服地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很合理。和轮回先生安慰的版本结论相同，结果也几乎相同。」

    「嗯，反倒是这样更接近实际状况。毕竟只要千种学姊一开始就公认，就能以权力湮灭实验疏忽造成的过错。」

    此时，周围的空气——应该说空间摇曳，撼动我们。

    之前也感受过类似的状况。是世界变化的同时产生的时空震动。

    小光看向手表，娇细的下巴上下移动。

    「世界变了。『矛盾偏差』两、三分——处于误差范围内。」

    「误差……？」

    「你听过『世界具备弹性』这句话吗？」

    听过。是空絽老师上次说的话语。

    「这是好机会，趁你犯下严重过错前说明吧。森罗万象都有一种惰性——一种『惯性』在运作。」

    「惯性？『惯性法则』的惯性？」

    「是的。以超简洁易懂的方式解释是这样的，即使稍微改写过去的事情，世界的大方向也不会改变。比方说——」

    她转头看向停在路边的市区公车。

    「假设某对男女在那辆公车上邂逅，他们情投意合，最后结为连理。很浪漫吧？」

    「算吧……」

    「接下来更充满戏剧性。两人立刻举办婚礼，在婚礼会场也打得火热。在会场首度见面的一对脑残男女受到恩爱气氛影响，回程就冲进宾馆打炮——」

    「停！你是女生，怎么可以讲这种话？」

    「假设他们这么做了。他们脑残所以没避孕，漂亮地中奖怀孕。」

    「讲得好像摸彩一样！这种形容方式NG！」

    「这个孩子是爱迪生等级的人物，完成世纪的大发明。」

    好复杂。我连忙整理她说的这段话。

    首先，一对男女在公车上邂逅。

    另一对男女在两人的婚礼上邂逅，生下孩子。

    这个孩子完成世纪的大发明——全部以因果关系相连了。

    「是怎么样的发明？」

    「发明能进入二次元世界的机器如何？没人要的家伙变成家里蹲，无谓浪费精子，少子化现象加速，大妄想时代揭开序幕。」

    「你想表达什么？别加入黄腔，好好说明一下！」

    「如果最初那对男女其中一人来不及上车，你认为世界会如何？」

    我的心脏用力一跳。

    完成世纪大发明的孩子——的双亲结婚的原因——那对男女没相遇。

    「世上的事物，森罗万象都密切相关。只要一个齿轮失控，就可能大幅改变世界吧？」

    「……不，我觉得一切都不会改变。」

    「宾果，说对了。稍微改变过去，并不会影响世界的大方向。要大幅改变，必须消灭直接性的要素才行。例如阻止他们生小孩，或是杀掉那个爱迪生。」

    不然就必须进行无数次「推动」来微调，就像爱将茧打造成杀人魔。

    「至于原因，在于所有现象之间都有一种类似『重力』的力量运作。」

    「重力……相吸的力量？」

    「最初那对男女在公车上邂逅，这件事本身很渺小，要是来不及上车，应该会变成没发生过。不过，两人后来编织的人生——互诉爱意、分享幸福、上宾馆……」

    「你是有多喜欢宾馆这个词啊？」

    「两人累积的认知与思想，使他们相互吸引并结合。无论邂逅地点是公车或电车，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相较于两人累积数十年的思想，邂逅地点不构成任何问题？

    二般人或许认为历史是『树状图』，从起点朝终点不断分支演变。」

    「啊啊……就像进化族谱那样。」

    「不过，实际上是如同『立体方格』那样组合而成。即使取下或移动一个元件，整体形状也不会明显改变。」

    「不过，比方说……如果刚才的爱迪生还没发明就死掉呢？」

    「应该会有另一个人发明相同的东西。轮回先生，请想像这里有座泳池——啊啊，请不要想像美少女泳装被冲走的糟糕模样。真下流的猪仔。」

    「我反倒是听你这么说才开始想像的！」

    「若是从泳池取走一个水分子，你观测得到这种微小变化吗？」

    「——！」

    「噗啾噗啾扭腰的男女，会察觉一个水分子消失吗？」

    「就说这种譬喻NG了！你是怎样！」

    「世界就是泳池，『推动』就是移动水分子的行为。」

    我哑口无言。原来只是……如此渺小的事？

    可是，这样很奇怪吧？尽是发生那样的麻烦事……

    爱也死掉了啊！

    此时，一阵庞大无比的恐惧感笼罩我。

    我该不会……有天大的误解？

    爱轻易死掉的理由。

    因为小事就跳轨自杀、受到电车事故波及的理由。

    我一直认定是某人杀了爱，觉得爱是遭受推动而死。

    不过，如果——她消失是常态、她死去是理所当然，是具备弹性的世界以各种方式将爱扔到车轮底下……如果是这样呢？

    如果是「某人」反覆硬是要拯救她呢？

    小光没关心乱了分寸的我，继续说明：

    「——不过，细微的推动也可能造成巨大变化。只要在泳池滴入一滴剧毒，整座泳池就会出现相当的变化。」

    确实……听说只要滴一滴血，鲨鱼的嗅觉就会起反应。

    「虽然这么说和刚才的树状图说法有矛盾，但要是『推动』那对在公车上相遇的男女敌对，或许就会成为一滴剧毒，对世界造成巨大变化。或者说，如果杀掉两人其中之一……」

    「……会怎么样？」

    「后续的回忆或许将是和另一个恋人共同编织。在这个部分，改写者的意念会直接影响效果。如果推动者对两人抱持恶意，会比较容易拆散两人。」

    这部分完全没弹性，反倒很坚硬，有如刀刃般凶恶。

    「不过一般来说，如果损失只有一个水分子的程度，世界会主动调整逻辑。世界会维持其应有的形态，即使没有神这样的存在，即使没有外力微调，这个世界也做得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所谓的弹性吗……」

    我无言以对。本应没有冷热可言的高元界，如今感觉像太空般冰冷、冻结的世界。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的所作所为……不就很空虚……？」

    只是一个水分子，而且是可以立刻填补的损失。

    「感觉像是窥见无限的深渊吧……这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

    小光露出意外温柔的眼神，轻戳我的胸膛。

    「即使你一辈子的努力只有十几个水分子的程度，但你自己的份量不到一个夸克，所以我觉得算是立下大业。」

    「我明明期待你温柔地安慰我，你却搞砸了！」

    「只有十几个水分子的程度也无妨吧？即使如此，结合成水噗啾噗啾的也很快乐啊？」

    「你害我觉得噗啾噗啾是下流的词了！」

    「要回头继续努力？」

    「——那当然。无论是一百次或一千次，我都要取回爱！」

    对，我不迷惘。我没空迷惘。

    我紧咬牙关，跃向千种学姊的过去。

    4

    我拨开有如水阻力的时空洪流，持续朝过去回溯。

    在视野终于变清晰时，映入眼帘的是黯淡的晚霞。

    大概是冬季天空。朦胧的斜射阳光将积雪的街景染成橙色。

    「那个，千种学姊在……那里！」

    穿着毛茸茸大衣的女孩坐在桥头。她当成椅子坐着的是冰冷的水泥砖。偶尔看起来像金色的头发，如今是生锈般的色泽，娇小的身躯看起来非常惹人爱怜。

    天线头发萎缩的她，注视着手上的围巾。

    「怎么了？」

    千种学姊受惊般抬头。学姊前方站着一名女生——

    「慢着，又是我？但我早就预料到了！」

    小学生的我厚脸皮地坐在学姊旁边，投以温柔的笑容。

    「发生什么事了？不介意的话，说说看吧。」

    学姊的泪腺似乎失守，珍珠般的泪水滑落。小学生的我用手帕轻轻为她擦泪——这份从容是怎样？这个人真的是我吧？

    千种学姊大概终于稍微平复情绪，缓缓道出原因：

    「那个……有个男生对我说……喜欢我。」

    「你讨厌这样？」

    「不是。我很开心，却开始紧张……加上大家都在看，我很害羞——就吐了。」

    「你说的吐……是呕吐？」

    学姊点头回应。羞红的脸颊好可爱。

    四次元的我思考回路窜过一道电流。这就是茧之前说的……？

    「然后今天，我原本想送他这个当赔礼……」

    学姊打开围巾给我看。她抚摸围巾表面，再度含泪。

    「我准备这个礼物想道歉，可是我要给他时——他说他才不要呕吐女的礼物……」

    「这真过分！」

    小学生的我与四次元的我一起感到愤慨。居然糟蹋千种学姊的厚意！

    「你没必要受伤！那个男生……该怎么说……是个讨厌的家伙！」

    千种学姊睁大双眼，轻声一笑。

    「你为什么要生气？好奇怪。」

    「抱……抱歉……我很火大。」

    「我……开始怕男生了……明明如果是女生就会像这样，即使首度见面也不怕……」

    「……慢着，那个，我是男生……」

    千种学姊轻盈一跳，离开水泥块椅子。

    「谢谢。我觉得恢复活力了！」

    「……嗯，那就好。」

    我也笑着点头，接着看向手表，猛然跳起来。

    「抱歉！我还有约！」

    「难道是和男生有约？男友？」

    「是女生啦！而……而且没在交往……还没……」

    「还没？」

    小学生的我在学姊调侃之下，像女生一般害羞。我自己都觉得好思！

    「再……再见！」

    「啊，等一下！这个送你！」

    千种学姊追过来，将围巾挂在我肩上。

    我道谢之后跑走。目送我背影离开的千种学姊看起来似乎有些落寞，却露出恋爱女孩般的火热表情。

    5

    「——轮回先生，似乎就是如此。」

    小光以看着秽物的眼神看我。

    「你从小学时代开始就是烂透的泡妞小子。死掉算了。」

    「别否定我的人格！这是空絽老师改变的过去！」

    「明明接下来要和爱小姐约会，却在半路勾搭千种小姐？」

    「好像是……可恶的空絽老师……！」

    我将憎恨转为力量，跳跃时空回溯时间。

    「你打算怎么做？」

    「找茧饰演我刚才的角色。只有茧知道学姊的『呕吐魔事件』，所以我觉得刚才的场面原本应该是由茧安慰学姊。」

    「是……这样吗？」

    「还不确定。但如果茧就在附近——找到了！」

    小学生的茧正蹒跚经过桥附近。

    她提着药局的纸袋。是当成实验材料会走在法律边缘的那种药。

    她不时停下脚步环视周围，似乎在寻找千种学姊。

    我那番说法的可信度一鼓作气提高。两人明明直到刚才都一起行动，很可能是遭受推动而走散了。我降落在茧身旁大喊：

    「茧！千种学姊在哭！去安慰她吧！」

    我指引路线，引导茧前往桥头。

    两人交谈之后，千种学姊的表情也立刻变得开朗。

    小学生的我也经过这里，但只有快步走过。我和学姊她们没任何交集，事件就此落幕。

    「这次也收在误差范围内。」

    小光让我看手表。我点点头回应，不甘示弱地宣布：

    「那么，最后是雏子！」

    开始打赌至今超过半天——已经过了十八小时。

    还剩六小时。以这样的进度应该来得及。虽然觉得疲累，却不到困得动不了的程度。我打起精神，潜入思绪之海。

    这次抵达的地方是小学。

    「这里是……我与爱的母校。」

    我听到怀念的钟声瞬间，感到一股揪心的乡愁。

    时间还是上午，第二与第三堂课之间——所谓的大下课时间。

    孩子们冲到操场。即使是短短的二十分钟下课时间也认真玩乐，小孩真了不起。

    部分建筑物搭起鹰架，以绿色塑胶布包覆。

    「看来——是在改建校舍。」

    「这么说来，确实发生过这种事。记得是……三年级的时候？」

    莫名的感伤情绪撼动我内心。

    记得爱也刚好是在这时候首度对我笑…

    「啊，看到雏子了。」

    小光用有些开心的声音说着，朝单杠方向示意。

    头发及腰的女孩站在单杠后面藏身。

    「咦？那真的是雏子？没看错？」

    「看来你眼球烂光了，不然就是脑细胞死光了。话先说在前头，我有自信光是看到地上的一根头发，就能辨别是不是雏子的头发。」

    「执着到这种程度很恐怖！」

    走近仔细一看，她的眼睛给人的感觉确实是雏子。虽然现在会趁势乱来，但这时候的雏子真的就像小动物，总是战战兢兢。

    雏子远眺的是正在跳橡皮筋的女生们。

    她无法加入女生们的行列。这幅光景就算旁观也令人心酸。

    「同学，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玩？」

    一个小孩说这种像是搭讪的话语走过来。该说是个看起来就很软弱的轻佻家伙还是娘娘腔……是的，这个人是我。

    雏子立刻怕得想逃走。

    不过，小学时代的我挺有一套，以风趣的话语卸下雏子心防。雏子表情逐渐变得柔和，终于展露笑容。

    小光抚摸着枪，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口：

    「轮回先生，我很佩服……你这时就是花花公子了吧……？」

    「冷静下来！怎么看都是空絽老师干的好事吧？」

    肯定是老师强硬推动我，博取雏子的好感。

    「这其实是有理的工作。这时候应该是她邀雏子一起玩，并且成为好友。我要赶快带有理过来代替。」

    「有理小姐吗……啊，轮回先生，是那个女生吧？」

    小光指着饲养小屋的暗处。不晓得是打扫到一半还是打扫完毕，看似怯懦的女孩抱着扫把站在用具室前面。

    存在感实在薄弱，应该说她可能在躲藏。她缩在门板与墙壁之间，像是胆小的兔子般观察操场。

    「有理也是孤单一人吗……」

    「她在看雏子这边吧。」

    确实，有理的视线位于我与雏子的方向。

    她想走向我们却打消念头，低头看着脚边。

    「我都忘了……有理有着相当内向的一面，在学校甚至不会主动找我说话。」

    反过来说，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和雏子合得来。

    她为了保护更怯懦的雏子，行动稍微变得积极……

    「从现在的有理小姐无法想像呢。」

    「刚开始明明是爱哭的可爱继妹，途中却忽然增加攻击性。为什么？因为爱吗？」

    「应该不是因为爱小姐，是因为你拿爱小姐当下流妄想的题材，哈啊哈啊萌翻天吧？」

    「随便你怎么说！总之我要回溯时间，推动有理！」

    我如此宣布，跳入时空浊流。

    下课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有理与雏子直到打钟都在上课，所以本次任务颇为困难。

    我尝试好几次，但小学生的我动作意外迅速。从雏子走到单杠那里直到我搭话，时间不到两分钟。这样来不及从饲养小屋带有理过来，必须先驱离我才行。

    「小朋友！去那里一下！」

    我朝小学时代的自己怒骂。

    「喂！女人脸的家伙别乱搭讪！去旁边啦！」

    然而，小学时代的我没反应到厚脸皮的程度。

    「这个猪仔小子！色魔！变态！」

    还是没反应。我这样是把已经受推动的人推回去，所以挺难的。

    「推动雏子如何？比方说，一开始就引导雏子对饲养小屋的小兔兔感兴趣——」

    小兔兔。我听到小光这种冷酷形象的女生说出「小兔兔」这种词，内心莫名安详。

    「趁轮回先生情欲高涨之前，协助雏子逃到安全圈。看有理小姐那样，她也很在意雏子。只要雏子靠近，应该也容易打动有理小姐的心。」

    「就这么办！小光，你第一次说出类似建议的意见！」

    小光脸颊羞红，难得露出羞涩神情。

    「原来被笨蛋当成笨蛋，是这么丢脸的事……」

    「你就乖乖承认自己不周到之处吧！」

    我回溯时间，依照小光的建议让雏子注意到兔子。

    原本就孤单的雏子意外地乖乖接受诱导，前往饲养小屋。

    她在那里撞见有理。彼此不时害羞地视线相交。

    我在犹豫的有理耳际坚定地低语：

    「有理，鼓起勇气！你绝对可以和她成为好朋友！」

    有理倒抽一口气，侧脸浮现小小的决心。

    「对，去吧！放心，她是好孩子——不过后来会成为跟踪狂！她肯定会成为你的支柱——不过最后会被茧迷得种魂颠倒！」

    有理听到我煽动不安情绪的话语，依然勇敢踏出脚步。

    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在雏子面前。

    虽然有些踌躇，却鼓起勇气—

    「一……一起玩吧？」

    我以浑身力气痛快振臂。好！事情至此告一段落。

    这一刹那，空间出现龟裂。眼前的光景变乱，突然卷起一阵强风。空气混浊，产生气旋化为洪流，企图将我赶出四次元世界。

    「咦？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点复活……？」

    我拼命违抗洪流，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光而大吃一惊。

    小光也在抵抗时空洪流。

    「为什么连你——怎么回事？」

    「……中计了。」

    「难道……空絽老师在其他时间轴搞鬼？」

    「不，不是这个意思。看来我们踩到陷阱了。」

    陷阱。我听到这个不祥的名词，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逐渐解读出爱的意图。她以「一天之内」这个期限令我焦急地动身修复数个过去，实际目的却是这个——

    我被引导消除了某个决定性的往事！我与爱的重要往事！

    小光一脸迫切地看着手表。手表指针以快得恐怖的速度转动。

    「……实在无法收在误差等级之内。看来刚才的推动是『一滴剧毒』——对世界造成大规模的改变。」

    「为什么……不对，接下来会变成怎样？」

    「既然根源事件消除，现今的世界将被全盘否定。如果这不是基于轮回先生意图的改变，你将会来不及认知新世界——因而失忆。」

    和我上次做的事情一样。

    上次我让有理消除「情人节示爱」的事件。世界并没有大幅变化，但爱因而失去高元界的记忆。

    「在相遇时暗藏敌意……不对，还是善意的否定……？」

    小光迳自嘀咕，却似乎没得出结论。

    「轮回先生，你有认知到这个事态的起因吗？」

    「不知道！因为这是雏子与有理的事……」

    「这是最坏的状况。如果你认知得到，还可以期望恢复早期的记忆，但要是不在你的认知范围……或许无法再现。」

    「你说什么……？」

    洪流已经大到无法违抗。我被拉扯、扭曲到遥远的另一方，但依然绞尽脑汁。

    有理与雏子肯定是在这个场面成为好友，到这里符合史实，是我所知道的过去。

    然而，我记得不是很清楚，甚至不知道当时的雏子是怎样的人。在最初的世界——和有理前往台场约会的世界，也完全没注意到雏子是有理的朋友。

    我为什么不认识小学时代的雏子？

    （因为印象薄弱……不对，是印象「因故」薄弱？）

    难道还有其他令我分神的事件？

    这个事件……是在这一天、这个地方、这个时间发生的吗？

    ——不会吧。

    没错……因为……如果我没认识爱，我就不会失去爱，也不觉得需要取回她。到头来，或许完全和高元界这种东西无缘。

    所以，我正要复活——？

    「呜……已经……轮回先生！」

    小光的声音位于远处，但她的叫声勉强传入我耳中。

    「别忘记爱小姐！」

    下一瞬间，强大的洪流袭击而来，我的意识一片空白。

    意识被割除，记忆变得模糊。

    小光刚才说了什么？她要我别忘记某人……

    爱……爱小姐？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三卷 第五话 爱欲妄执Rosaline

    Q：「对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想法。」

    不允许花心：「这种男人不能相信！」

    内心受创：「慢着……茱丽叶也半斤八两吧？」

    意外纯真：「女生一见钟情也无妨啦！」

    我行我素：「想要这种秘药。」

    良知派：「很在意两人的行为是否违反青少年保护法。」

    超级被虐狂：「罗瑟琳小姐很棒……我好心动！」-

    1

    「那么，开始彩排啰！」

    千种学姊充满活力的声音，响遍放学后的体育馆。

    我在舞台上的坟场布景里聆听她的声音。

    现在正在台上进行最终彩排。由于也意味着要检查细节流程，所以必须确实穿上戏服。我身上也穿着茱丽叶的礼服。

    聚光灯打在我脸上的瞬间，台下响起惊叹声。正在布置会场的男生们半好奇地旁观。

    「啊啊，我心爱的茱丽叶！你为何依然如此美丽？」

    罗密欧看着我，以扣人心弦的声音述说。

    「连死神也寄情于你，想在这片黑暗之中环绕你吗……既然这样，我更应该和你在一起。我不会离开这座黑夜宫殿……但你的脸颊为何如此红润？难道，你该不会还活着吧……？」

    有理的罗密欧演得很好，但我感觉自己和演技更精湛的罗密欧同台演出过。究竟是什么时候……不，现在先专心演戏吧。

    本次的戏码非常费种。首先，角色很多。我只要饰演茱丽叶还算好，但有理饰演罗密欧、凯普莱特夫人与蒙太古，茧负责音响与照明，因此剩下的角色由千种学姊、雏子与小光分担。包括班伏里欧、墨古修、帕里斯伯爵、提伯特、凯普莱特、奶妈、亲王、罗伦斯。我们希望换场速度越快越好，所以必须迅速换装。

    整套彩排结束时，我询问千种学姊：

    「学姊，这完全是马后炮——角色会不会太多？」

    「是……是啊……呼……呼……」

    「感觉多了『一人份』的戏分，是不是该找帮手……」

    「不过，后天就要正式表演，很难现在才找人配合。」

    学姊用毛巾擦汗。为了方便换装而穿的衬衣——存放在社办的学校泳装吸满汗水，我实在不知视线该放在哪里。

    「不好意思～～！可以换组了吗～～？」

    学生会成员在体育馆门口大喊。合唱社已经在那里待命。

    我们连忙开始撤收。我将大型道具扛进用具室，就这么穿着戏服来到走廊时，发现有理表情有些阴影。

    「有理，你在紧张？你刚才演得很好喔。」

    「那个……对不起，由我演罗密欧。」

    我不着脑袋。这是什么意思？

    有理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微笑着轻拍继妹的肩膀。

    「没那回事，我很高兴有理饰演罗密欧。」

    「这……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社员之中，最适合演男角色的是你噗呜！」

    一记铁拳狠狠往侧脸打来，我被打得旋转飞走。

    「你打我？明明连继父都没打过我！」

    「我也没有啊！呜哇～～！」

    「还打两次？」

    我用玻璃照自己被打的脸颊，确认有没有肿起来。

    我的女装完美到连自己都有点不敢领教。睫毛可以戴假睫毛、眼线可以藉由化妆搞定，但我看起来像女性反而是因为骨架与头发——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留头发的？」

    「你痴呆了？从国中开始留的。」

    「我为什么要留长？」

    长相原本就很像女生，我肯定想剪短头发才对。

    有理语塞，完全是硬挤出藉口般回应：

    「应……应该是为了转换心情吧！」

    「记得是……为了吸引千种学姊？」

    我察觉自己说出的话语和记忆冲突而受到打击。

    不合逻辑。我国中时不认识千种学姊。

    ……怎么回事？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哟，轮回！你今天也是美少女啊！」

    某人从后方抱住我，我发出女生般的尖叫。

    「呃，源——！放开我！为什么黏上来啊！」

    源让我转身面向他，以正经的声音告知：

    「我讨厌女生，但你穿女装比较好！」

    「这是怎样！我一点都不高兴！」

    「少骗人，你不是一直都穿女生制服吗？」

    「别误会！那是为了揣摩角色——」

    不对。我穿女装绝对不是为了揣摩角色。

    这一瞬间，大脑深处充满强烈的光线。

    如同牢房墙壁毁坏，阳光射入的感觉。

    「留长头发，不可以剪。要是你剪了，我也会剪短。」

    她在晨光之中这么说——接着对我微笑——

    世界逐渐毁坏。确信的事物、真实的事物逐一毁坏。

    我脸上慢慢失去血色，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到。

    「轮回，怎么了？你脸色铁青耶？」

    「性骚扰请到此为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哥哥。」

    我与源之间探出一个小小的头。

    有如娃娃的银发和娇小身躯。

    小光发出嘘声以像在驱赶害虫的动作赶走源。

    「大白天就这么龌龊。以为外表好看，即使内在装满大便也能被原谅？」

    「轮回啊啊啊！」

    源绕过小光抓住我。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不把哥哥当哥哥的粗暴言论……她讲得好过分！」

    「妹……妹妹？小光是源的妹妹？」

    「两人名字都是『光』，很容易混淆吧？我是因为老妈当国文老师，妹妹是因为老爸昔日很迷某个偶像——好痛！」

    小光面无表情地狠踩源的脚。

    「闭嘴，人渣哥哥。嘴巴缝起来或是死，你选哪一种？」

    「小光，停！这不太算是二选一！」

    「对吧？这家伙很过分吧？长得这么可爱却这样……不对，不只这个家伙，接近我的女人都是这副德行！只有男人表里如一！」

    「慢着，我不这么认为就是了……」

    我飘忽不定的视线投向有理。有理似乎在警戒源，露出一如往常凶狠瞪人的表情。看起来像作势吓人的吉娃娃般可爱，但我亲身体会过她的暴力。源说女性拥有表里两面，其实也颇有道理。

    不只如此——有理对我有所隐瞒。

    她察觉我的视线，尴尬地移开目光。

    小光看见我们的样子，拉开源的手。

    「哥哥，走吧。我们——不对，你会碍事。」

    「只有我？轮回啊啊啊！」

    源含着泪被拖走。看来他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

    他们转弯时，我的目光短短一瞬间和小光相对。

    我感觉像是连内心都被看透而感到畏惧。

    我心中某种决定性的记忆已经复苏。

    然而，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有理也不告诉我任何事。

    我究竟……该怎么做？

    2

    「再来是落语研究会，社办在东栋一楼。」

    千种学姊摇晃着天线头发引导我。

    我们抱着装满胶带、胶水、木材等器材的箱子，前往落语研究会的社办。我们的工作是拿他们要求的物品过去，顺便确认进度。

    「这不是学生会在做的事情吗？」

    「不行喔，轮回学弟，不可以讲这种话。学生会所有人都很辛苦，所以得尽量帮忙！」

    「也是啦，因为某人的关系，原本只有半天的活动行程增加到两天，而且变得像是文化祭那样盛大。」

    「因……因为！我觉得行程还是宽松一点比较轻松！」

    「迎新会明明以社团招生为主，你却宣称青春的原则就是所有人参加，所以强迫各班上台表演。」

    「那那那那个……」

    千种学姊狂冒冷汗。这样的她也依然可爱。

    「嘿嘿！不提这个！」

    她非常豪迈地转移话题。

    「轮回学弟，有烦恼就找我商量吧？」

    「——没什么烦恼。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感觉你今天无精打采。」

    ……好眼力。我明明自认隐藏得很好。

    「好了啦，快点，找我商量吧。来吧来吧！」

    「不……那个……」

    「不然，由我先讲吧！」

    学姊大概是想营造容易开口的气氛，擅自说起自己的烦恼。

    「我最近经常眼花。例如『R指定』！」

    「劈头讲这个是怎样！」

    「我会眼花看成『R师弟』。一瞬间以为是从师×徒的鬼畜攻——变成徒×师的鬼畜逆转！想说天啊这是什么悖德感！然后差点上钩！」

    「你眼睛腐了。」

    「啊～～轮回学弟这句话讲得真妙！好冷！」

    「我说的是正常意义的腐！」

    「好啦，我说出我的烦恼了，接下来轮到轮回学弟！」

    学姊一副「请说」的样子递出麦克笔。似乎是把笔当成麦克风。

    我如果坦白说出烦恼，千种学姊肯定会帮忙。但这样会让「敌人」发现我恢复记忆。

    何况……我也不晓得自己想怎么做。

    她不惜设下陷阱也要疏远我，让我忘记我们的日常。

    被讨厌得这么彻底，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做：

    「轮回学弟，我都明白喔。」

    「咦——？」难道……

    「你是因为第一次主演而感到紧张吧？」

    这是界外全垒打。我差点滑倒，但这样或许在某方面正如我意。我沿着演戏话题委婉地和学姊商量。

    「其实，我很在意莎士比亚的意图。」

    「意图？」

    「是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是没有救赎的故事吧。」

    古典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大纲如下——罗密欧一开始爱上罗瑟琳，但对方完全不理会。罗密欧日渐消瘦，班伏里欧担心他而出言相劝。

    「忘记她吧。」

    「告诉我，怎么做才能忘记她？」

    「让你的眼睛自由。看看其他美女吧。」

    罗密欧一开始不肯这么做，但他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情不变，潜入凯普莱特家主办的舞会并轻易地移情别恋，爱上茱丽叶。

    茱丽叶被帕里斯伯爵求婚，预定在舞会接受见证订婚。但茱丽叶爱上世仇蒙太古家的独生子罗密欧。

    舞会后，罗密欧按捺不住爱恋热火，潜入凯普莱特家的庭院。罗密欧在这时候听到的正是那段著名台词——

    「啊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为什么是蒙太古家的罗密欧？为什么不是别家的人？

    罗密欧偷听到茱丽叶的悲叹，再也无法克制。这是令命运失控的第一个打击。得知两情相悦的两人，互许终身之后道别。

    隔天，罗密欧即使受到罗伦斯神父的斥责，依然试图和茱丽叶结婚。两人就这样秘密举办婚礼，享受初夜的幸福。

    然而，这是今生的永别。两人之后再也不曾交谈。

    罗密欧离开凯普莱特家的回程途中，目击好友墨古修的争执场面，对方是茱丽叶的表哥提伯特。罗密欧出面劝架，却因为墨古修被杀，一气之下杀害了提伯特。

    在亲王宽恕判刑之下，罗密欧免于死刑，而是被驱逐出境。茱丽叶与帕里斯伯爵的婚事也继续进行，罗密欧与茱丽叶即将被拆散。

    此时，罗伦斯种父给茱丽叶一份假死的药，提供一个妙计。也就是对外宣称茱丽叶过世，让她逃到罗密欧身边，再找机会带两人回来。

    然而，说明计划的秘函没寄到罗密欧手上。罗密欧只接到茱丽叶猝死的噩耗，连忙赶回维洛那市——而且身上带着毒药。

    罗密欧造访坟墓，遇见同样因为心上人死亡而哀伤的帕里斯伯爵。两人当场开打，帕里斯伯爵败北战死，罗密欧在茱丽叶的坟前服毒自尽，清醒的茱丽叶也以短剑刺入胸口自尽。就这样，坟墓共有提伯特、帕里斯伯爵、罗密欧与茱丽叶四具尸体。

    「她」说茱丽叶是「肤浅的角色」，但这是错的。如果茱丽叶不是真正具备魅力的女性，这就是一场破绽百出的危险戏码。

    在走廊上前进的我对千种学姊这么说：

    「这出戏经常被形容为『纯爱』剧，但罗密欧遇见茱丽叶之前都迷恋罗瑟琳，是个相当轻浮的家伙吧？他遇见茱丽叶的瞬间，就轻易忘了罗瑟琳。」

    「轮回学弟，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也是啦，我没道理说别人——慢着，我这么过分吗？」

    千种学姊诧异地歪着脑袋。

    「听你这么说，就觉得你应该没这么过分。但为什么我现在会觉得你很花心？」

    千种学姊将器材箱放到地面，坐在阶梯上。

    「继续说吧。轮回学弟在意莎士比亚的什么地方？」

    「我在意作者处于何种立场。究竟想把《罗密欧与茱丽叶》写成纯爱剧，还是用来讽刺年轻人的滥情？」

    「这部分就端看个人解释，毕竟在那边的国家甚至成立一门叫做莎士比亚学的学问，对于作品肯定有各种解释。」

    学姊从口袋取出卷起来的剧本，以修长指尖翻页。

    「茧完全忽略这件事，但剧本原文——从一开始就一直使用很讽刺或低级的双关语。」

    「双关语……类似诗词那样？」

    「不只押韵还频频使用下流字词。就像日本江户时代的幽默小说，充满讽刺与戏谑。」

    「讽刺——」

    「就像现今的喜剧？所以原本钟爱其他女性的罗密欧，忽然变心去爱茱丽叶的时候，对当时的观众来说应该是笑点。」

    「……哄堂大笑的感觉？」

    「没错！角色互动也是喜剧风格。在阳台场景完全忘我的一对恋人就像小理说的笨蛋情侣。当时的观众们或许也面带苦笑。」

    学姊温柔地微笑，继续翻页。

    「罗伦斯在某个场面指摘过这件事吧？指摘罗密欧原本明明动不动就提到罗瑟琳，害他听到耳朵长茧。这就是在代为表达观众们的想法吧。」

    原来如此，这是对罗密欧提出观众的疑问与批判。

    「不过，后来状况就逐渐改变了。罗密欧杀害提伯特，说穿了是一场不幸的遭遇。如果当时被杀的是罗密欧，他肯定会原谅提伯特。不过提伯特杀的是罗密欧的朋友，而且是趁着罗密欧出面劝阻时下杀手。以罗密欧的角度，会觉得是自己害死朋友，所以罗密欧也非得报仇。」

    千种学姊蹙眉露出落寞表情。

    「后来罗伦斯训斥罗密欧做了傻事——但这次状况和罗瑟琳那时不一样。加上提伯特是个不听劝的笨蛋，所以观众肯定也相当同情罗密欧。」

    学姊缄口，以指尖抚摸剧本上的笔记。

    她至此沉默。我焦急地催促她做结论。

    「所以到最后，莎士比亚究竟是怎样？两个年轻人的这份爱情，他想解释为爱情游戏？还是真正的爱情？」

    「这部分——轮回学弟自己想想看吧！」

    学姊嫣然一笑。只有答案不肯轻易给吗……这个人虽然温柔，却偶尔严厉。不过这份严厉还是很温柔。

    我们都迟早非得靠自己的力量前进。但在那个时候，因为这个人对我伸出手……我才得以站起来。

    一股温暖的感觉充斥于我的内心。

    我喜欢这个人——「曾经」喜欢。

    我也知道原因。这个人的温柔曾经拯救我脱离黑暗。

    ……要是能放弃、忘记一切，永远陪在这个人身旁，不晓得会有多幸福。因为我曾经遭受拒绝，没能被接受。

    要是能忘记那位不肯回头的罗瑟琳，和茱丽叶共度一生——

    「轮回学弟？怎么了？」

    学姊出现在极近距离，我不禁一阵慌张。我为了掩饰害羞，一如往常出书不逊。

    「学姊出乎意料是位文学少女呢。」

    「出乎意料？我是优等生耶！」

    「明明说愿意陪我商量烦恼，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好过分～～！轮回学弟，听好了！青春没有捷径耶？必须由自己找出青春的解答！」

    学姊高谈阔论，呼吸都变得急促。我笑着当耳边风，继续抱起器材箱。

    罗密欧是受到惩罚？还是以死亡得救？

    ——爱，你认为呢？

    3

    然后，到了正式公演的日子。

    丧女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出乎意料大受好评。

    老师们也大吃一惊。毕竟女主角是男扮女装，今年肯定也是不知所云的戏吧……但是大多数人跌破眼镜，我们认真展现出来的内容令众人吓破胆。

    茧证明自己是出色导演，有理的英姿令女生们心花怒放，雏子接受喝采稍微建立起自信，小光也一炮而红。最重要的是，丧女会创立至今首度得到他人由衷的掌声。

    千种学姊似乎也非常满意，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好庆幸演出这出戏……不过，这也导致男生们朝我投以火热的视线。

    我离开舞台回到后台道具室时，源在那里等我。

    「喔，辛苦了！轮回，演得真好！我再度爱上你了！」

    「谢谢！不过最后那句就免了！」

    「又傲娇——？」

    「别丢人现眼，快帮忙撤收吧，猪仔小子——更正，哥哥。」

    「轮回啊啊啊啊！」

    小光拖着源离开。我苦笑着目送他们之后也走出后台。我想在脱掉戏服之前洗一下流满汗水的脸卸妆。

    我独自跑到无人的西栋洗脸时——

    「……回小弟？」

    我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成年女性声音。

    陌生女性站在走廊正中央。

    不——我认识。我见过这位女性一次！

    不过，这位女性比我记忆中的憔悴许多，脸上的细纹也变多了。

    「记得您是……」

    「这位是耀子女士。十和田耀子女士。」

    有理从女性身后采出头。

    我倒抽一口气。有理刚才说了「十和田」。

    「有理小妹，谢谢你邀请我。」

    「啊，别这么说，不好意思，请您特地跑一趟！」

    「也谢谢回小弟。你演的茱丽叶非常漂亮喔。」

    她怀念地注视着我。我想起自己依然穿着礼服，不禁好想死。但现在当然不是应该害羞的时候。

    非思考才行。该如何解释现状？

    在这个世界，我与爱没成为好友。

    爱笑着逗弄我的两人「邂逅」并不存在。

    我们没成为好友，我也没为爱送终。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过世，所以这个世界的我没见过爱的母亲。

    即使如此，伯母却怀念地注视着我开口：

    「谢谢你……要是没有回小弟，我想爱肯定永远孤单一人。因为那孩子和我一样，爱逞强又顽固。」

    伯母露出落寞的笑，却维持温柔、疼惜往昔的眼神。

    「我啊，生下那孩子之后就一直拼命撑起家计……时间全投注在工作上，完全没陪伴爱。为了不让那孩子被当成『私生子』瞧不起……我满脑子只有钱。不过——」

    伯母自嘲地拨起头发——这一瞬间，她的神情变了。

    从疲惫的笑容变成恶作剧般的微笑。

    美丽的脸蛋毫无细纹，和爱如出一辙。

    服装也瞬间改变，从老旧裙装变成笔挺套装。伯母似乎没察觉自己的变化，以活泼得耀眼的态度说下去。

    「那孩子认识回小弟就变了。虽然只是偶尔，却会露出孩子应有的笑容。你也救了我。」

    「……救了您？」

    「我得以不用担心爱，可以相信她。后来我认为为了这个孩子，我也非得更加——开心地度过每一天。总是为各种事操劳的母亲，会令人觉得烦吧？」

    伯母的表情充满自信，和刚才的她判若两人。

    「所以我也实现了梦想。我现在开了一间店，改天再和大家一起来喔。」

    伯母将名片连同折价券给我。她似乎在经营咖啡厅。

    她平淡道别之后就潇洒离开。

    她的背影忽然变模糊，有如泡沫般消失。

    我哑口无言，有理则是说出一句令我怀疑是否听错的话。

    「耀子伯母的存在摇摆不定。」

    「……摇摆不定？存在？」

    「三个世界以相同的影响力重叠。爱在小学五年级过世的世界、依然活着的世界，以及这个——爱与你形同陌路的世界。」

    「————」

    「最后这个世界的耀子伯母已经『不在』了。所以她在最后消失了。」

    「有理……是你请她来的？」

    有理迟疑之后，愧疚般点头回应。

    「对，是我邀请的。我问她要不要来看我们演戏。」

    「为什么……」

    「轮回，你记得爱吗？」

    有理忽然这么问，我语塞没回应。我无法立刻判断该如何回答。

    「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生，但是任性、高傲，性格差劲透顶。」

    「…………」

    「不过，她总是和你在一起。你们一天到晚黏在一起，二十四小时都是笨蛋情侣，我旁观都觉得难为情。你很喜欢爱，像小狗一样跟着她走，老是把爱挂在嘴边，满脑子只有爱。」

    有理眼中噙满泪水，笔直注视着我。

    「你记得吧？记得这种梦一般的日常！」

    我吸气、吐气——

    下定决心之后点头回应。

    「嗯，记得。」

    「那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有理清楚告知，接着像松一口气般微笑。

    「呼……舒坦了！我一直都好难受……！」

    「一直都好难受？」

    「这是超甜美的诱惑。要是我不说，或许可以让一切都没发生过。但这样完全不像我！」

    有理似乎看开了，以舒畅的语气说下去。

    「何况，我也考量到爱的想法。我饰演罗密欧，爱肯定觉得不是滋味，大概是『居然又是你～～』的感觉。所以我一直烦恼至今——但我的罗密欧到今天结束。」

    「……不过这出戏本身也结束了。」

    「让……让我吃点甜头也没关系吧！这是垫背的特权！」

    「别打我啦！我又没说不行！」

    有理拍打我的背，像要赶走我般开口：

    「何况啊，没有爱的你，我实在看不下去！」

    「……是吗？」

    「就像没有料的握寿司！」

    「这么惨？」

    「或许是没有料与醋饭的握寿司？」

    「我是山葵？」

    「来一贯不加山葵的！」

    「消失了！我终于消失了！」

    「既然知道，就快去取回爱吧！」

    有理带着耀眼的笑容这么说。

    我搂住继妹的头，向她说声「谢谢」。

    我留下脸红得有如热狗的有理，沿着走廊奔跑。

    我已不再迷惘。即使女生们骂我差劲至极——

    我也要贯彻始终当个罗密欧！

    4

    我目送轮回离去的背影，眼眶含泪。

    笨蛋笨蛋！老土！超老土！捏着裙子狂奔的英雄一点都不帅气！

    「你居然能下定决心。」

    光从室内消防栓后方采出头。

    她似乎目睹整个过程。这几天她陪我商量很多事，耀子伯母的存在摇摆不定，也是她告诉我的。

    明明平常不爱理人，却只有今天露出慈母般的眼神。

    「很难受吧。」

    「呜呜……你来做什么啦！」

    「如果我说是来笑你的，你能接受吗？但我实际上只是来瞧不起你。」

    「呜……呜呜……」

    「开玩笑的。请别哭。」

    「你的玩笑不好笑！」

    我嘴里这么说，却觉得好笑而笑出来。

    「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哈哈！」

    「会喔，我甚至很擅长。」

    「绝对是假的！」

    「我认为你是高尚温柔的人。」

    「别在这种时候……说得这么温柔啦……」

    「有理小姐，你是温柔的人，而且很迷人。」

    「……你也是。」

    首先恢复记忆的应该是光。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猎人。

    光明明恢复记忆，却没对我们说任何事。

    她在等我们自主行动。

    「有理小姐肯定能立刻找到好对象。不过得先改掉施暴习惯。」

    「……我会努力。」

    「再率直一点比较好，也应该别再瞪人，学习如何压抑情绪，展现更正经的自我风格，否则将永远成为垫背——」

    「你想害我沮丧吗？」

    「接下来是重头戏。」

    光的语气忽然变严肃，我也绷紧神经拭泪。

    没错。得想办法驳倒敌人，将爱带回来才行。

    「虽然这么说，但现状无法由这里主动出击。」

    「……说得也是。如果这是最好的做法，你们应该会擅自行动吧。」

    猎人似乎早就知道空絽老师，却没打倒他。

    「该怎么做？有办法解决吗？」

    「要对抗那么高明的新工具拥有者，这边也非得使用新工具。」

    「既然这样，对方不就强得多？」

    「是的。使用『艾朵拉』之力或许能骗过空絽的认知——但四次元是敌方主场，有遭受对方消灭的风险。」

    「没有从三次元攻击的手段吗？」

    插图

    「有。只要使用这种『实体弹式固定剂』——」

    光从内袋取出像是蜡笔的子弹给我看。

    「就有可能让他们顺应『适当世界』的脉络。」

    「……也就是杀掉他？」

    「早期说法是超度。」

    老实说，我很害怕。

    空絽老师确实是敌人，但要杀掉他的话，该怎么说……事后回忆会不是滋味。

    「但那是三次元的东西吧？要怎么命中四次元的敌人？」

    「靠认知与思想就有可能。让四次元人感觉『被猎人捕捉』，认知到『中枪』——这就是命中的条件。在发明枪之前，似乎是以刀剑或箭矢下手。」

    「这样只是『觉得中枪』而已吧？」

    「在高元界这个世界，什么东西是力量？」

    「……认知与思想？」

    「宾果，说对了。因此，他们认知的子弹具备杀伤力……不过，无法确认应付空絽这个等级的对手是否有效。」

    「无法确认？真不可靠！但肯定是方便的道具就是了……」

    「靠这个方便的道具也无法根绝他们，或是破坏高元界。」

    「……但也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取回爱。」

    为什么？我现在想感谢这个世界是这种构造。

    「我不想杀空絽老师。轮回肯定也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我在感谢。我现在可以理解那个人保护了爱。和耀子女士交谈之后，我清楚明白了这一点。」

    光蹙眉露出困惑表情。平常面不改色的女生露出这种表情，看起来莫名可爱。

    「走吧？得找轮回讨论今后的事才行！」

    我笑着伸出手，光即使感到疑惑，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手牵手前往轮回跑走的方向——社办。

    ……不知道残忍的背叛正在前方等待。

    5

    我冲进化学实习室旁边的准备室，连忙换装。

    感觉得到实习室已经有人在。正如预料，千种学姊回来了。

    「轮回学弟，辛苦了。要喝茶吗？」

    「啊，好的，不好意思。」

    学姊从保温瓶倒了一杯红茶端给我。

    我喝着热茶感应走廊的动静。附近没有茧与雏子的气息，现在是机会。虽然是现在——

    ——然而，走到这一步的我在迷惘。

    我脑中已经拟定取回爱的计策。但这终究……我无法确认基于人性角度实行这种计策是否正确。

    千种学姊大概是关心沉默的我，带着和蔼的表情温柔询问：

    「对了，上次关于『纯爱』的问题，得出结论了吗？」

    「呃……那个……还没。」

    我举棋不定地回应。罗密欧与茱丽叶是纯爱？还是孩子的玩火行径？这个答案也攸关我自己的决定。

    学姊没笑我，而是随口告诉我：

    「我啊，觉得是纯爱。」

    「……不过，罗密欧刚开始爱的是别的女人啊？」

    「那只是憧憬。要是遇见真正的爱情，肤浅又单方面的懂憬就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可是……罗密欧那个家伙是任凭本能驱使，走一步算一步吧？比方说偷偷溜进凯普莱特家，或是立刻就想结婚……」

    「这是年轻又幼稚的举动。不过，不觉得这份纯真正是纯爱的条件吗？」

    「————」

    「莎士比亚很注重观众的心理，这件事我说过吧？」

    「是的。你说观众心理会依照他的编剧走。」

    「依照原作所参考的传承，两人是以更长的时间培育爱情，但莎士比亚改成不到六天。据说他下定决心浓缩，藉以提高悲剧性……」

    原来如此，这也是计算到观众的心理吧。

    「觉得罗密欧一开始很好笑的观众，应该也会随着剧情进展逐渐紧张，并且在初夜场面感到陶醉。到了自尽的那一幕，肯定会一起落泪。明明是以讽刺的笑容观看，最后却站在两个年轻人那边。如果演员实力坚强更是如此。」

    那当然。演员的演技越精湛，观众也越愿意加油打气。

    「剧情最后，仇视的两家握手雷和了对吧？」

    学姊取出被翻烂的剧本，爱怜地翻页。

    「大人们承认自己的傲慢，将孩子们的死视为天谴而接受。虽然可能只是表面形式，却说出谢罪与和解的话语。莎士比亚这方面的戏剧化手法尤其吸引观众。」

    「戏剧化……？」

    「那么饶舌的莎士比亚，却以短短几句话让他们和解，没有冗长的譬喻或手法。这肯定是企图呈现戏剧上的效果。这么一来，落幕时的光景才是莎士比亚真正要让我们看的东西。」

    在最后刻意不赘迤，留下悲剧的余韵—

    「当时的观众们看完戏，应该都哭着鼓掌吧……而且，如果两家世仇由衷想和解，绝对不是以孩子们的游戏为契机，毕竟古典世界很重视平衡与调和——所以这是爱情与命运的故事。我认为两人的爱在最后成为真正的爱。」

    学姊轻轻阖上剧本，露出春日般的温柔微笑。

    「——没有啦，这全是我自己的任性解释！只是因为这样比较浪漫，所以希望这样！」

    学姊轻轻吐了舌头。这张笑容美丽又神圣，令我想永远烙印在名为视网膜的荧幕。

    我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掉泪，因此低下头紧握拳头。

    「可是……这样的话，原本喜欢罗瑟琳的那份心意……会怎么样？」

    如果，喜欢茱丽叶的心意是真的…

    我喜欢「你」的这份心意，应该埋葬于何处？

    没有回应。我扬起视线一看，千种学姊只是一直注视着我。

    如同怜爱、如同包容。

    这位学姊对他人的痛楚很敏感，所以肯定也看穿了我的痛苦。

    所以，为了让痛苦的我不必再哭泣——

    「罗瑟琳没回应罗密欧的心意。」

    她今天也再度伸出手，给我站起来的力量。

    「曾经喜欢的女孩，即使忘记也无妨。」

    泪水夺眶而出，滑落脸颊。

    丢脸也该有个限度。我连忙用制服衣袖擦拭脸颊。

    「怎……怎么了？轮回学弟！我伤到你了？」

    「……相反。学姊总是帮我减轻痛楚。」

    我终于得到答案了。

    嘲笑我是孩子也无妨。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取回。

    但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给我一个宝贵的教训。

    心意永保纯真也无妨，但不能连大脑都幼稚。

    强烈的思想是武器，却也有致命的缺陷。

    为了实现心意、达成心愿，非得变得狡猾，否则将无法违抗悲剧命运，顶多只能在墓地其赴黄泉。

    所以，如果想超越这个残酷的世界、超越无情的神——就变得狡猾吧。

    我吸了一口气，以「她也听得到」的声音告知：

    「以前喜欢的女生……不肯回头看我的那个女生，我要忘记。」-

    我牵起学姊的手。学姊瞪大双眼，接着羞红脸颊。

    「我要活在新的恋情中！」

    「就……就是这股志气，轮回学弟！不过，怎么忽然这样？，

    「其实，我想拜托学姊一件事。」

    「啊？什……什么事……？」

    学姊早就不是我后宫的成员。

    我跟这个世界的千种学姊说出最差劲透顶的话。

    「请和我交往。」

    「啊……？」

    「求求你。我现在无论如何都需要你！」

    千种学姊连耳根都变红了，害羞地低下头。接着

    「好……好的。」

    她就这么低着头，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答应了。

    紧接着，实习室的门被踹开，有理赏了我一脚。

第三卷 第六话 纯真可爱Immoral

    Q：「对相爱的情侣们讲一句话。」

    含泪的女高中生：「光明正大晒恩爱，真无耻。」

    含泪的女高中生：「就是说啊，丢脸丢到家！」

    含泪的女高中生：「碍眼。只有轮回，总有一天要溶解掉。」

    含泪的女高中生：「雏子也想和茧学姐卿卿我我……！」

    含泪的女高中生：「雏子……如果不介意是我……我随时……」

    眼神空洞的女高中生：「爆掉吧。」

    含泪的男高中生：「学姊～～～～？」-

    1

    早晨。猪仔——轮回拨开依然凉爽的空气，走在人行道上。

    这里是往学校的通学路。沿着沐浴在朝阳下的坡道往上走，美丽的学姊在校门口等待。变态猪仔——轮回腼腆一笑。

    「千种学姊，早安。」

    「早……早安……轮回学弟。」

    千种平常明明无谓地充满活力，却以几乎听不到的音量道早安。

    「不好意思，让你在这里等我。」

    「没……没关系啦，毕竟只是我自己要等……」

    「进校舍吧。啊，可以牵手吗？」

    千种吓了一跳，手掌高速摩擦裙子。

    「停！会着火！会着火啦！」

    「小手不才，请多多指教……！」

    「即使是学姊，我也不准你说这只手的坏话。」

    轮回说出令人发痒的这种话，用力握住千种的手。

    其他学生投以好奇的视线，轮回却毫不在意，反倒是一副很幸福的样子牵着千种前进。穿越校门、横越操场外围的前院直到校舍仅约一百公尺——两人在这短短的距离一起「上学」。这是一幅非常脱线、愚蠢……

    却令我心痛欲裂的讨厌光景。

    千种已经抬不起头，脸颊冒出热气。

    「啊，不好意思。这样终究很难为情……吗？」

    轮回放松手指。忽然间，千种用力握住轮回的手指。

    两人受惊般视线相交，洋溢甜蜜的气息。

    透明液体忽然泼向两人。

    轮回的反应出乎意料迅速，护着千种往后跳。液体溅在轮回背上，制服立刻溶解。

    轮回连忙脱下制服，怒斥凶手：

    「危险！泼到学姊怎么办？」

    身穿白袍的茧站在校舍门口的石阶上。

    茧将空空如也的烧杯扔到草地上，手缩成猫掌形状开始威吓。双手各拿一把修枝剪，眼睛漆黑的雏子也在旁边。

    「轮回，好大的胆子，居然不怕猛虎。」

    「……不是猫？」

    「猫是雏子！茧学姊是立役！」（注：「猫」与「立役」是日本同性恋界的攻受隐语）

    「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这什么话啊啊啊！恐怖的孩子！」

    雏子浅浅一笑，剪刀喀喳喀喳作响。

    「不好意思……其实我不想做这种事……呵呵……但雏子是爱情奴隶，所以只要是茧学姊的命令……雏子下定决心连杀人也在所不惜……！」

    「上吧雏子！斩裂！」

    「叭叭哩叭哩咻！」（注：神奇宝贝「捷克罗姆」的叫声）

    「这么强的神奇宝贝？剪刀招式对人体效果超群啊啊啊！

    早晨的校舍门口随即成为血腥案件现场。

    受到刀伤与灼伤的轮回，在保健室接受千种的治疗。

    「轮回学弟，对不起，茧那么乱来……」

    「不是学姊的错，反倒是我的错。不管任何人都会生气。」

    「啊？生气？为什么？」

    「我想独占这么可爱的学姊，这是滔天大罪吧？」

    轮回移开视线、扭动身体，大概是自己讲完觉得难为情。

    插图-

    千种的脸也逐渐红了——

    「呜，恶，呕！」

    「停！学姊，请忍住！」

    轮回按摩千种的背，好不容易帮她止住吐意。

    「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说得那么恶心……」

    「不恶心啦！那个……应该说……我很高兴……」

    千种有如发高烧般双眼火热。

    「多说几句。」

    她扬起视线这么说了。猪仔率直地回应她孩子般的央求。

    「学姊，你很可爱。」

    「真……真的？」

    「超可爱。」

    「呜……唔……」

    「我甚至不想把学姊交给其他人。」

    「会……会有感觉啦……！」

    「啊？」

    轮回停止按摩千种背部的动作，「背扣」顺势解开，具备丰满质量的双峰大幅晃动。

    片刻之后，两人连忙往后跳，彼此背对背。

    「抱……抱歉……！」

    「没关系！」

    千种连忙想扣好内衣，但隔着制服不太好扣。

    轮回大概是撑不住了，以偏高的声音询问：

    「那个……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虎兔的新作？啊，可是男生看那部——」

    「我完全不介意！男生也很喜欢那部啊！」

    「真的？可是……只有我们两个去？」

    千种的声音听来不安。轮回察觉她的意思，温柔地改口：

    「大家一起去吧。」

    千种的脸上恢复笑容，一副开心的样子。

    「好啊，一起去吧！」

    「不过，只要一小时就好，请给我一段两人共处的时间。」

    「……好……好的-」

    千种脸颊滚烫，粉红色的气息充斥于保健室。两人视线再度交缠，还以为可能会直接进行健康教育实习的这时候——

    木材轧轹的危险声音响起，两人回过神来。

    稍微开敔的门后，有理那仿佛古井的眼睛正在窥视。

    当天晚上，轮回自己做好晚餐，将饭菜摆到桌上。菜色是蔬菜炒猪肉片、味噌汤、常备的炒牛蒡丝。冒出袅袅蒸气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吃，但有理迟迟没下楼。

    鸦雀无声的屋内充满冰冷的杀气。

    轮回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上楼前往有理的房间。

    「那个……有理小姐，晚饭……做好啰？」

    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整整十秒后，有理冰冷回应：

    「……我不吃。」

    「吃……吃点东西比较好啊……？」

    门忽然开启，出现一张冰雕般冰冷至极的笑容。

    「今后别再和我说话。拜托啰，哥哥-」

    「慢着……为什么火大成这样？有事好商量！来谈谈吧！这样严重影响心理卫生啊！」

    这时响起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有理露出愤怒的神色。

    「你当真和……千种学姊交往……？」

    「咿！有理小姐，您好恐怖！」

    「可恶……我是以何种心情……！」

    愤怒似乎达到顶点。有理忽然安静下来，有如进入台风眼。

    她露出开悟般的愉悦眼神，看向远方天空。

    「我……我现在……似乎要觉醒了。」

    「觉……觉醒什么？」

    「明镜止水的境界。」

    「那是什么？」

    「我的手染成鲜红……抓住脏腑……轰然作响……呐喊。」

    「住手！别爆热！」

    仿佛临死前的惨叫声撼动家里的天花板。

    然后，约会当天。

    千种在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就在站前广场等待。

    大姊姊风格的凉爽裙装很可爱。她难得化妆，还穿凉鞋，打扮成俏丽模样。

    她反覆看着映在玻璃上的自己。在她梳理刘海的时候……

    「不好意思，学姊，等很久了吗？」

    「呜喵？」

    轮回像是刻意抓准这个时机现身。

    「轮……轮回学弟？你的脸怎么了——」

    「只是和我那个古怪继妹，稍微做了亲密互动……」

    轮回也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颊骨附近红肿，右眼周围内出血，变得好像熊猫。不久，他从玻璃倒影察觉千种不对劲。千种捏着裙子，欲言又止般低着头。

    「学姊，这身打扮很适合你，非常漂亮。」

    「真……真的？好开心！轮回学弟被打得这么惨……会痛吗？」

    「嗯……不过，没关系。只要和学姊在一起，我可以忘记痛楚。」

    「这……这……这样啊？那个……痛痛飞走吧～～！开玩笑的……」

    千种大概是讲到一半感到难为情，红着脸转过身去。她的娇羞模样就我看来也惹人怜爱。轮回心跳逐渐加速。

    「那……那么学姊，走吧。」

    「唔，嗯……啊，小理呢？」

    「我有邀她，但她说绝对不来。」

    「其实这边也是。茧要做实验……小雏也说想帮她。」

    「然后，小光也想和雏子她们在一起是吧？」

    「没错，说来真奇怪——啊！」

    千种的凉鞋绊到磁砖，身体失去平衡。轮回连忙伸手拉住千种。

    千种顺着被拉起来的力道，扑进轮回怀里。

    两人就这么相拥，过了许久都没分开。

    行人露出苦笑，经过相互凝视的两人身旁。

    但两人不在乎周围的视线，他们眼中已经只有彼此。轮回在千种耳际低语。

    话中蕴含火热强烈的情感。

    千种睁大双眼，像在确认般看向轮回，接着露出娇羞神情，放心地叹口气，最后变成幸福的笑容。

    大概是谈情说爱之类的……我看嘴型就知道是在讲这种事。

    千种紧握轮回的手，像是接受轮回的心意。

    两人比刚才更自然地相互依偎，踏出脚步——

    2

    「还在看这段画面？」

    我身后出现空絽的气息。

    我无视于他，消除三次元的光景，四次元的黑暗立刻填满视野。在无限延伸的黑暗之中，只有我们的身影鲜艳得令人火大。

    空絽就像打开电视一样，随手再度让虚空映出我刚消除的光景。

    「看，他们两人似乎很幸福。」

    轮回与千种愉快成那样，手牵着手看电影。

    另一方面，我感觉像是在客满的电影院看我很讨厌的电影。我知道所有剧情，很想逃走，周围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这幅光景至今已过了一周以上，两人的感情似乎大有进展。看过后续了吗？」

    「……嗯，当然。」

    我在说谎。其实我看三天就停了。

    我实在不想知道之后的进展，因为我内心几近崩溃！

    「我才要问，你一直在监视猎人吧？」

    「不，我收手了。」

    「……你说什么？」

    「因为轮回同学似乎完全喜欢上了千种小妹，我不认为他还会和猎人联手行动。既然这样，回避猎人才是聪明之举。」

    「居然这样推论！这是怠慢——」

    我没说完。因为我察觉了，我只是不想承认。我只是相信轮回会设局进攻，我只是希望他没放弃我！

    空絽没说话。我感觉像是被他看透，变得不高兴。

    「如果没别的事，让我独处。不然我无法专心。」

    「…………」

    「没听到吗？我说我不想见到你！」

    我二话不说射出冲击波。意念炮弹和表面逞强的我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威力，对空絽来说更是连扇子扬的风都不如。

    空絽毫发无伤，只留下沉重的沉默远离。

    周围的黑暗变浓，密度增加，眨眼之间完全覆盖我。

    即使黑暗再深，附着在脑中的残影也没消失。

    轮回与千种幸福地注视彼此的光景……没有离去。

    「……哼，真丢脸。猪仔一副幸福的模样……表情色眯眯的。」

    十指相扣，手牵手亲密依偎。

    「就尽管……变得幸福吧。同为猪仔，就一直恩爱下去吧。」

    我的胸口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开了一个洞……不对，我没受伤，因为这是我的期望。轮回配不上我，我——

    我比较适合孤零零待在黑暗之中。

    「……这样就好吧？」

    我自言自语，轻声说出没人聆听的话。

    我差点哽咽，连忙掩嘴，但立刻换了想法。反正没人在听，我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既然这样——

    「呜咕……呜……呜呜……咕……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发出孩子般的声音哭泣。

    不断哭泣、哽咽，甚至以为会在泪海中溺水。

    轮回与千种后来怎么样了？

    肯定约会许多次，变得更亲密——

    也会去我们以前经常光顾的那间店？坐在角落那个座位上一起吃巧克力？然后微笑？甜蜜谈情？

    你将在没有我的世界过得如此幸福？

    ……我呢？我会如何？永远待在这个黑暗之中？

    待在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永远？

    我开始迷惘。这样真的好吗——

    （真像笨蛋！爱，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

    你被永远逐出轮回的世界，不再会有人想起你。

    这样才适合你这种笨孩子。所以——

    「这样，就好了……」

    「不好。」

    本应拒绝一切的黑暗中，响起女生的声音。

    周围变得明亮，浮现出三次元的风景。

    和刚才一样，是轮回与千种约会的场景。地点在电影院。

    聚光灯不知为何打在观众席上，千种在灯光底下注视着我。

    「一点都不好。因为小爱在哭。」

    「咦——」

    下一瞬间，千种的身影变了。

    长发闪亮，散发金色粒子。发梢半透明，仿佛气流摇曳。同时她身上产生变化，是我——不对，是空絽喜欢的交叉腰带加纯白洋装。那是和我相同，蕴含疯狂气息的四次元服装。

    摇身一变的千种姿态美得神圣。

    「艾朵拉——！」

    「小爱，对不起。刚才大部分都是假的。小爱看见的世界是假象，是我们虚构而成。」

    「剧本是我写的。」

    这时忽然亮起另一个聚光灯，照亮观众席上某个座位。

    在灯光下起身转过来的观众是——茧！

    她的头发和千种一样摇曳，发色是金属黑白双色混合而成，显然是「这边」的风貌。

    「剧本与演出，源自我这个天才编剧兼导演。我在名为三次元的荧幕上演出理想的笨蛋情侣戏码。」

    「那个，不才雏子是帮忙音响的部分！」

    这时再度亮起另一个众光灯。是有些客气地游说自身功劳的雏子。她的头发深蓝如蓝宝石，发梢同样透明。

    「我隔绝所有无谓的杂音，让爱学姊专心看电影……刚才很难听清楚吧？」

    隔绝杂音——如果这是在形容她的特殊能力，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换句话说，大家骗过了我的知觉？

    即使伪造三次元情报欺骗我，我也不认为空絽会中计。但如果我接收的情报都是她们依照自己的需求挑选过再传送给我……就有可能被骗。

    不只如此，执导这部陷阱影片的是擅长煽动他人共鸣——拥有神秘说服力，连偏激言论都能迫使他人接受，少根筋的「殃及无辜」型少女。

    千种一步步走下观众席阶梯靠近。

    「轮回学弟与我确实约会过。但是实际上轮回学弟没那种男子气概，也不贴心。他不可靠、软弱、不懂得察言观色，却城府很深，是敢于面不改色利用我的烂坏蛋——啊，别误会，我并没有因此生气喔。」

    千种的额头上冒出青筋。她罕见地真正动怒，茧与雏子都在发抖。

    不过在最后，她恢复成一如往常的温柔表情。

    「所以，这是假象。轮回学弟迷恋我而忘记小爱，是恶质的玩笑话。」

    「骗人！到最后，轮回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女生——」

    「看，真正的轮回学弟像这样来接你了。」

    千种指着银幕。特写映在银幕上的人：

    「爱————！」

    是女主角轮回。

    3

    我和千种学姊「交往」至今已经过了一周。

    布局结束，该是时候了。但是关于要如何进入下一步，我没有妙计。要是被敌人发现就亏大了。

    不过，这天——焦急的我接到我等待已久的邀约。

    「轮回先生，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下课时间，小光主动找我。

    我感觉大好时机来临，故作冷漠地回应：

    「我想和千种学姊去逛逛。」

    「你以为你是谁？屎蛋豆芽菜人妖小子去死吧。」

    「需要讲成这样吗？」

    「时机刚好，所以请肮脏的你赏个光。我和千种小姐讨论过了，要不要大家一起制造青春的回忆——烤肉？就是人生赢家们莫名想办，在社群网站狂贴照片炫耀的那种丢脸活动。」

    「好严重的偏见！你这种认知很丢脸！」

    总之，千种学姊显然跃跃欲试，所以我也同意。

    我们采买蔬菜与肉类，前往当作会场的住所。

    ——当然是猎人设为据点的那个地方。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但在我知道是在小光寄宿的地方举办时，就大略知道是什么样的建筑物了。其他人似乎不是第一次来，看到像是贴满铝箔的诡异装潢也面不改色。

    小光仿佛看透我的不安般低语：

    「请放心，这里从一般的三次元空间隔离，爱小姐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咦……那么在爱或空絽老师眼中，这里是什么样子？」

    「世界具备弹性——所以其他的平行世界会补足这块缺陷。即使是监视的四次元人，也会受到我刚才的发言影响。就他们看来，我们只是在正常地准备烤肉。不过，每次观测都会影响到事实的关连性，所以他们多看两三次就会立刻看出真相。」

    这样很危险。以空絽老师的能耐，应该会立刻察觉我和猎人接触。

    「我觉得是时候了，所以找你过来。难道太早了？」

    「不，时机恰到好处。」

    这边是处于布局完成、等待猎人接触的状况。

    我告知千种学姊关于爱的事情，千种学姊转达给茧；茧转达给雏子，有理以外的所有人都答应帮我。

    小光听完一副无奈的表情叹息：

    「手脚真快。原来从很久之前就在等我们接触了。」

    「我没想到整栋建筑物都是『秘密基地』，却早就觉得应该有某种可以用来讲悄悄话的机制。例如有线传声筒之类的道具。」

    有理重拍桌面，以极为不悦的声音开口：

    「笨轮回！今天你一定要从实招来！」

    「不……我反而觉得终于能说出实话了。」

    「吵死了，恶心！恶心恶心色狼色狼恶心色狼恶心色狼！」

    有理频频臭骂我，我完全无辜遭殃……不对，这确实是我的责任。

    「那么，请说吧。你为什么要求千种小姐和你交往？」

    众人视线集中过来。我只对千种学姊说「我深爱着爱，想取回爱」，完全没说明策略。

    老实说，我心情很沉重。说明之后，大家肯定会瞧不起我。

    「那个……爱每次看到我对其他女生示好就会生气吧？一开始她为了报复我们，创造出一个残忍的世界。我和有理到台场约会时，她还绝望到跳轨自杀。」

    我观察众人的脸色……没什么反应。

    「这代表爱在这方面很执着。所以我想从这一点下手。」

    「这是怎样？那为什么要和千种学姊卿卿我我？」

    「我明明拼命传达自己的心意，爱却不肯回来。不过爱喜欢我吧？既然用推的没用，就用拉的。我认为可以试着让爱认知到自己的心意——」

    「为了煽动妒火就和其他女生交往，这种计策烂透了！我真的想痛扁这个笨蛋！」

    「不好意思！但我完全束手无策，只能转换想法吧？」

    「所以你是呆子啊！你以为爱会怎么想？」

    「我懂。心情会和有理一样。」

    多亏茧语出惊人，有理的脸就像熟透的番茄一样红，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不再追究。

    「不过雏子碰到这种状况，反而会兴奋……」

    雏子多嘴这么说了。小光以憧憬的眼神看着雏子——小光，不对！这不是能憧憬的事！

    「此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

    「当成对空絽的障眼法？」

    「嗯。我想让他认为我真正放弃爱了。」

    我注视着千种学姊，下定决心表白。

    「我在上一个世界喜欢学姊，我真的由衷感谢学姊。所以我觉得比起其他人，我和学姊交往更具可信度……」

    「轮回恶心！给我挑一下手段啦！」

    「我自认挑选的是最好的方法。局面已经进入终盘——是疏忽任何一步棋就会被对方将军的状况。没瞄准要害打出致命棋步，就抓不到爱。」

    有理沉默下来。小光朝众人一瞥之后询问：

    「大家都知道这段交往是作戏？」

    「我有转告了。大家都愿意站在我这边。」

    「是在恩爱之后讨论高元界的事？」

    「……类似，但我没做任何事！不过，要说完全没有肌肤之亲……我或许无法断言。」

    「这是怎样，肮脏，恶心！女性公敌！受死！」

    「非常抱歉！先不要杀我！」

    「请别在这里施暴。但考量到千种小姐的心情，或许反而该借重型枪炮给有理小姐。」

    「等一下等一下！我没关系！」

    千种学姊用力摇着手袒护我。

    「我完全没受伤！也没钻进被窝偷哭！男性恐惧症也没有恶化。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轮回学弟居然会喜欢我这种。……卑劣的腐丧女……呵呵……」

    「请不要这么消沉！我不是说过喜欢你吗？」

    「轮回，妖孽。迟早要溶解你。」

    「只要茧学姊一声令下，雏子随时能用剪刀处斩！」

    果然成为女性公敌了吗……但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小光带着谨慎的眼神进一步询问：

    「请千种小姐协助时，爱小姐没发现吗？」

    「没问题，我们没讨论到这么决定性的话题。何况只要我和千种学姊相拥，爱应该会移开目光。」

    「空絽呢？」

    「那边也没问题。我与小光一直部分头行动吧？那边的时间也在流动——既然我们都是分开行动，空絽老师肯定不可能掌握所有人的时间。我与小光分开行动，所以他当然会——」

    「监视猎人？」

    「因为猎人的威胁性大得多。何况爱肯定比较想监视我。」

    「原来如此，有道理——我大致掌握状态了。只要各位同心协力，或许能赢。」

    小光点头回应，以不同于刚才的坚定眼神环视我们。

    「只要靠各位的『艾朵拉技能』就有胜算。」

    「……果然有这种东西。」

    我好想大喊「成功了」。有理上次展现的那种能力，应该也沉眠于众人体内。只要条件齐全，这种能力甚至也对空絽老师有效。

    小光点点头，颇为郑重地说明：

    「爱小姐首先打造的世界——茧小姐成为杀人魔的那个世界，蹂躏了各位的精神，甚至足以害各位抱持心理创伤。心理创伤将会直接转变为高元界的意念强度。」

    「心理创伤……会成为力量？」

    「正确来说，是对心理创伤的反作用力——心理学中的『防卫机制』会成为力量。保护内心不受心理创伤影响的自卫本能，成为认知对方时的强大偏压，增幅意念。」

    也就是说，保护内心不受心理创伤影响的自卫本能可以唤醒力量。

    「我也有？」

    「很难说。毕竟轮回先生的状况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确实，我一直饰演揭发真相的角色，心理并未损毁。

    「总之，我们这边有武器，也有胜算。藉由大家的力量，我们就能取回爱。有理也愿意帮忙吗？」

    有理眼角上扬到极限，气冲冲地撇过头。

    「不要让我说这么多次。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想主动对爱还以颜色，所以……我当然会帮忙。」

    「谢谢。小光呢？」

    「……爱小姐的所作所为绝对不值得称赞。一般来说，我们必须攻击她，并且从时空将她排除。」

    现场出现紧张气氛。现在这么说有点晚，但这里是猎人的据点，旁边的隔间有好几名正职猎人，留胡子的帅气大叔也和我们同桌而坐。

    「不过，总之不算是没有酌情的余地——何况没逮捕也无法问罪。」

    小光轻声一笑，接着宣布：

    「所以我想先站在各位这边。」

    达成共识了。茧、雏子、千种学姊也都点头回应。

    感觉力量涌现的我当场起身，深深向众人鞠躬道谢，头几乎要碰到桌面了。

    4

    如今，作梦都会梦见的爱就在我面前。

    爱睁大紫水晶双眼，看着从银幕跳出来的我。

    「怎么会……为什么……什么时候……怎么做的……？」

    爱还没从打击中恢复，或者还无法接受现状，只是呆呆看着我、千种学姊、茧及雏子。

    「你们骗过……我的认知？」

    「应该说『我们』的认知。」

    这时忽然响起一个男性的声音——果然来了。

    空絽老师轻松自若、神情泰然，不以为意地站着，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他那中性……或者算女性化的容貌令人过目难忘。他今天的服装也是视觉系，手上拿着银色怀表。

    学姊等人明显露出畏惧神情，大概是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记忆复苏了。

    我像要袒护众人般向前，瞪向空絽老师。

    「老师，好久不见。」

    「你真是个惊奇箱。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一周前。」

    「真过分。你一周前就在欺骗爱了？」

    他训诫般这么说，接着自嘲一笑。

    「我虽然号称神之类的存在，但看来依然只是一介四次元人，和你们没有两样——说不定年老又自傲的我比较逊色？」

    空絽老师先看向茧，接着看向雏子。

    「洞穴偶像（IdolaSpecus）是封闭世界的谬误——人们在环境或教育等限定条件之下，思绪受到囚禁而产生的习惯；市场偶像（IdolaFori）反而是开放的世界——协商或交际的谬误，扭曲的传闻或消息带来的影响。」

    他最后看向千种学姊，轻声叹息。

    「千种小妹则是明显展露种族偶像（IdolaTribus）的特质。」

    爱皱眉拉高声音开口。这是她情绪不安时的习惯。

    「别开玩笑了！居然能骗过你的认知整整一周，我无法相信！」

    「即使是我，只要没察觉受骗也会受骗。我上次就被有理小妹——被剧场偶像骗过吧？我与你原本都是人类，无法逃离人类与生俱来……尤其是出自种族的谬误。」

    「人类与生俱来……这是什么意思？」

    「例如五感。我们在这个思想的世界还是依赖五感。你明明没有身体，却以生前的外型认知自己，试着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既然这样，当然会看见假象、听到谎言。只要不依赖感官就无法认知世界因而被骗——这就是种族的谬误。」

    他直直朝千种学姊示意，露出异常温柔慈祥的眼神。

    「能和他人共鸣，或是让他人共鸣的人……千种小妹这样的孩子是我们尤其得注意的对象，因为连我们的心情都会受她影响。」

    接收他人的痛苦，分送温柔的心。

    这就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千种学姊之力——

    空絽老师缓缓降落到和我们相同的高度。

    「轮回同学，你完全骗过我了。有理小妹当然也来了吧？还是说，你们之中的某人是有理小妹假扮的？」

    「……你不是使用相同手段也行得通的对象吧？」

    「倒也没这回事。这次我也像这样，正在被你们『拖延时间』。」

    这边的意图，他果然都看在眼里！

    「要是你们改变过去，我会立刻发现。所以你们没改变世界，勘查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你们在这段期间评估如何改变世界才适当——我从刚才就感受到时空晃动，看来有理小妹开始改变世界了。」

    「……你明知如此，为什么不去找有理？」

    「人手不足。我去找有理小妹的时候，会放任你们四人自由行动，这就是人数上的不利。突破这个困境的方法只有一个。」

    「让我们……复活？」

    「不。消灭你们就好。」

    千种学姊吓得缩起身体，茧完全没战意，居然躲在雏子身后，托福只有雏子充满斗志。

    「……你做不出这种事。」

    我抱持确信如此回嘴。空絽老师微微一笑，观察爱的动静。

    正如有理所说，空絽老师似乎怕爱生气。

    「话说轮回同学，你在上次的打赌输了吧？」

    「对。不过，请仔细回想当时的状况——我说过赌输就会放弃爱吗？」

    「爱，听到了吗？你对这么卑鄙的人还有眷恋？」

    「没有。」

    爱冷漠地撇过头……不对，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既然没眷恋，我可以消除他吗？」

    「这——」

    「还有眷恋？」

    「没有——」

    「我想也是。因为他是背叛你，和千种小妹偷尝禁果的人。」

    「什么？」

    这是远超过我预料的演变。我全身的毛细孔张开，恐惧得双腿颤抖。

    寻遍记忆也没有底，可是……

    「即使是为了拉拢千种小妹，这样终究做得太过分了。」

    「我没做那种事！你胡扯！」

    「做过吧，千种小妹？」

    我转身看向千种学姊。众人的视线集中过去，千种学姊大为惊慌。她依序看向我、爱与空絽老师，接着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慢着，学姊！请否定啊！」

    「她无法否定，因为这是真的。」

    空絽老师挥手改变周围光景，产生一股吞噬我们所有人的强烈时空洪流，时间在我们的注视之下逐渐回溯。

    接着，浮现一幅对未满十八岁的人来说不适当的场面。

    5

    三次元的往事在我们面前重现。

    用花岗岩打造的豪华浴室。这里应该是某间饭店……不对，是千种学姊家。正在淋浴的是体格瘦弱的少年——也就是我。

    我当然全身赤裸。我大为惊慌，拼命遮掩众人的视线。但这里有四个女生，我没办法遮掩所有人的视线。

    学姊掩住脸，却从指缝间看得清清楚楚。茧看得目不转睛，雏子的手机闪光灯狂闪。那是用意念创造出来的手机？

    「这种兴趣很差劲！侵犯隐私权！各位别看！」

    即使我用双手拨弄也无法消除，看来这不是幻影，是过去的情景。老师的力量真恐怖，居然带着所有人来到这个时间轴……

    不过，接下来的光景才应该令人惊讶。

    浴室的门发出喀喳的声音开启，某人进到里头。

    「打……打扰了……」

    「学……学姊——？」

    三次元的我也相当惊讶，但四次元的我受到更强大的震撼。

    千种学姊只以浴巾遮住前面，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光滑的肌肤好美丽，轮廓也充满艺术气息。圆润的肩头、意外明显的髋骨，以及隔着薄薄浴巾依然强调存在感的双峰——

    忽然出现一道闪光，四次元的我遭受强烈打击。

    「凝视什么啊！令人难以置信的猪仔变态！不对，这样会对不起猪仔，你是跛脚马！当个变态跛脚马就够了！」

    爱释放的闪光将我打倒在地，威力不是从前所能比拟，和上次空絽老师打的一样痛！

    还以为会直接被杀掉，但空絽老师出乎意料地保护我。

    「冷静下来，我想让你们看的是接下来的光景。」

    空絽老师朝浴室示意，里面的千种学姊已经来到我身后。

    「我……我帮你刷背。别往我这里看喔……」

    不用她说，三次元的我无法回头。千种学姊从身后紧贴着我，轻盈地将浴巾——

    「不行～～！」

    四次元的千种学姊扑过来抱住我的头。托福我用脸部掌握了三次元的我背部所感受到的弹力。OK，完全掌握。

    我奋力要挣脱学姊时，三次元的事态依然在进展。学姊从后方伸出手，直接用双手洗我的身体。不只背部——

    「唔……」

    我身体抽动反应了一下。此时，世界沉入黑暗。

    「后续就自重吧。毕竟你们有年龄上的问题。」

    空絽老师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我感到未曾有过的战栗发着抖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你与千种小妹跨越了男女之间的界线。」

    「骗人！我没体验过这种往事！」

    「还半信半疑？那就把时间稍微往回卷吧。」

    强烈洪流再度袭击我们。我随着洪流继续回到过去时，因为毁灭的预感而发抖。这个人拥有能让我犯错的手段：

    后来映入眼帘的，是约会看电影当天的光景。

    盛装打扮的学姊与脸颊红肿的我站着相拥。这是我告诉千种学姊「想取回爱」的场面。

    而且，现在发生了一件和我的记忆不同的事。

    「轮回学弟，太过分了……你是在欺骗我，想利用我吧……！」

    本应微笑约定提供协助的学姊，流着泪责备我。

    连四次元的我都很难受，实际面对哭泣的学姊的我——三次元的我则是一阵惊慌，像是要跪下磕头般道歉。

    「不好意思！我道歉！当然也会补偿！」

    「……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真的！只要我做得到，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令我回想起台场事件。真要说的话，很像我的作风——

    「既然这样……」

    千种学姊犹豫许久之后，瞪着我开口：

    「请收下我的第一次。」

    三次元与四次元的两个我同时停止思考。

    第一次的……什么？

    是……看家吗？

    思绪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

    「你当真吗～～！」

    三次元与四次元的两个我同时放声大喊。

    四次元的我战战兢兢地观察爱。

    爱脸上没有表情，视线已经冻结到绝对零度。

    「就是这么回事。这样就可以理解前后脉络了吧？」

    空絽老师环视我们。千种学姊满脸通红直立不动；茧摆出威吓姿势对我展现敌意；雏子一副陶醉的模样……基于各种意义，没有任何人能好好战斗。

    看来千种学姊拥有这段记忆……的样子。

    这么说来，小光提过，我维持自我意识行经许多世界，所以记忆重新构筑的速度较慢。但千种学姊并非如此，所以可能只有学姊构筑出这段记忆。

    既然这样，对学姊来说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被推动了……？」

    空絽老师这周并非悠哉度过，而是推动过去的我们、推动千种学姊，改变了过去！

    换句话说，他早就预期我们会袭击。

    「爱，听我说！这和我的意志无关——」

    我睁眼说瞎话的辩解，话说到一半就收回。

    爱在哭泣。

    她不顾面子，甚至抛下自尊，无视旁人的目光落下泪。

    「……好吧，空絽。」

    爱以含泪的声音大喊。

    「这种人，随你处置！」

    「公主小姐，如您所愿。」

    空絽老师露出残酷的笑容，转向我们。

    我明白「煽动妒火作战」失败了。爱真的喜欢我，所以受伤了。因为受伤，所以无法原谅背叛的我。

    本应命中要害的棋步完全被反将一军，居然在这边的机关发动之前如此布局应付……

    爱挥泪逃向遥远的黑暗另一头。

    「爱？等一下！」

    「轮回学弟！小爱交给我！」

    满脸通红的千种学姊同样逃也似的追过去。

    茧没追学姊，而是留在我身旁。雏子也跟着陪在我的旁边。这样就是三对一——但是好悲哀，我完全不认为有胜算。

    空絽老师目送两人离去之后，像是等待已久般开口：

    「好啦，公主许可了，说我可以除掉你。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实际上你也和千种小妹做了那种事啊？」

    「我没记忆……」

    「不过，这是事实。」

    若要说这是事实——或许吧。

    老实说，我无法相信自己。我是不属于纯爱的那种罗密欧，有可能受到以前喜欢的女孩子的诱惑。

    然而，我没有初尝禁果的记忆。有这种事？

    「那么，轮回同学，决战吧。」

    我抱着绝望的心情，但依然坚强地和空絽老师对峙。

第三卷 第七话 祝福End roll

    Q：「在最后说句话。」

    拼尽全力：……各位，真的谢谢你们。

    不坦率：唔，总之，你这样还算努力啦。

    高姿态：以猪仔来说很努力了。

    稳定评价：轮回，不知死活。但我欣赏匹夫之勇。

    率直地慰劳：辛苦了！

    燃烧的少女：还没还没！青春持续到生命结束！

    含泪的少女：……一直以来谢谢你们再见-

    1

    「有理小姐，请往这里。」

    我接受光的引导，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

    水流差点将我冲出去，光牵着我让我站稳身体。

    「谢……谢谢。时光跳跃这种事，我做多少次都不习惯。」

    「以有理小姐的状况，想像成『强行拉过来』或许比较好懂。毕竟是靠蛮力的易爆女。」

    「可以不要每句话都带刺吗？」

    「啊，到了。这里是最初的现场，『当时』的国小。」

    视野一鼓作气拓展开来，蓝天好辽阔。下方是小学操场。

    这是在这周勘查期间，悄悄眺望许多次的光景。

    我们的职责是改变过去，但只要改变一次，敌方就会察觉时空震动。既然会被发现，第一次最好朝大一点的事件下手。因此，导致轮回忘记爱的这里就是第一个目标。

    「走吧，依照计划行事。」

    我绷紧神经，前往校舍门口。

    一周前，我们以烤肉名义聚集在猎人的据点。

    「总归来说，怎么做才算我们胜利？」

    我听不懂太复杂的事情，因此率直地询问。光以慎重的语气回应：

    「要是空絽认真想消除我们，我们就没有应对方式。」

    「我们全部团结起来也没用？」

    「五只雏鸟加一只天鹅，要怎么打龙？」

    「居然只说自己是天鹅！脸皮真厚！」

    「四只雏鸟加一只天鹅，以及丑小鸭——」

    「用不着改口！丑小鸭是说我吧！」

    光令人可恨地无视我，拿出之前那把枪。

    「若他在我们面前改变世界，就可以用这把枪解决——或许吧。但如果对方只是观看，我们就无法察觉。」

    「解决……但对方是回到过去改变耶？难道要预先开枪？」

    「不，无论是过去或未来，这个时间轴的我应该都会扣扳机。」

    「慢着——是这样吗？」

    轮回像撞鬼般脸色铁青。

    「我们至今改变世界好几次，如果猎人就在附近——」

    「你们就有可能中枪。」

    她随口就说出来了！随口就说出恐怖的事！

    轮回面有难色地沉思，最后坚毅地开口：

    「如果没办法直接攻击，就只能前往高元界。以大家的艾朵拉技能争取时间，清查成为要害的事件，一口气全部改写，改写成我们希望的现实世界——爱待在『丧女会』的世界。」

    「就算带回爱小姐，也赢不了空絽啊？」

    「放心，这次我真的有自信说服爱。只要爱肯接受我，空絽老师也非得认同。」

    「有自信说服——因为煽动妒火？」

    「恶心透顶！女性公敌！」「正多亏我宝贵的牺牲……呵呵……」「要抹杀女性公敌。」「那个……雏子终究也觉得基于人性不能这样……」

    「非常抱歉！大家真的好严厉！」

    我们一边欺负伏跪磕头的轮回，一边切着蔬菜准备烤肉大会——

    现在，年幼的我与雏妹就在我眼前。

    光警戒着周围直截了当地说明：

    「在这个场面——轮回先生推动你认识雏子小姐。」

    「我与雏妹确实在这里成为朋友。不过，『顺序』错了。」

    我轻盈地降落在饲养小屋，站在我自己身后。

    朝着正准备找雏妹说话的我低语：

    「等一下，你不可能这么积极，用不着鼓起勇气。你哥哥绝对会明白你的想法。」

    在惊讶的光注视之下，国小三年级的我迅速躲到门后。

    当时的我单方面认识小一届的雏妹。

    因为孤零零的雏妹很可怜——而且我也孤零零的。

    「你想和她成为好友吧？」

    小小的我频频点头，就像听得见我的声音。

    一个男生在远处看着这样的我们。

    他总是关心内向怕羞、不适应学校的我。

    这时候的轮回也在操场一角看着我。

    轮回首先向雏妹搭话：

    「要一起玩吗？」

    ——不过，他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雏妹。

    「不介意的话，我继妹也会一起玩。」

    轮回对我投以笑容。就这样，轮回引介我们认识，我们多亏轮回成为好友。不过——

    「啊！有理小姐，看那里！」

    光指着二楼窗户。一个美丽无比的女孩从教室探出头，实在不像是九岁女孩的美貌——果然令我火大！

    轮回察觉爱的视线而抬起头。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爱冷漠装腔作势的脸上，轻盈绽放柔和的笑容。

    仿佛女神赐给人类的恩宠——出自神话的微笑。

    轮回立刻为之着迷，有如喝醉般微微摇晃。

    「哥……哥哥？还好吗？」

    「抱……抱歉……你们两人自己玩一下！」

    轮回扔下愣在原地的我与雏妹，匆忙回到教室。

    「……光，我可以踹飞那个小鬼吗？」

    「踹不到的。」

    轮回就这样离去。这个事态极度令我火大，却几乎完全符合史实。留下来的我与雏妹都有点沟通障碍，不可能正常交谈。但我是年长的姊姊，所以拼命找话题聊，这份热忱传达给雏妹，我与雏妹因而成为好朋友。

    光一副佩服的样子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轮回先生为何忘记和雏子初识的瞬间了。他眼中只有爱小姐，所以对这段记忆的印象极度稀薄。」

    「雏妹真可怜！应该说，轮回真令人不敢置信！」

    「和目标世界的误差几乎是零……正如预料可以完全无视，但空絽应该会察觉这个变化。接下来分头进行吧。」

    「明白了。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千种小姐的时间轴。我去处理距离较近的事件。」

    时空受到世界改变的影响而激起大浪，令我联想到波涛汹涌的海面而感到害怕，但光毫不犹豫就跳进浪涛离开。

    我也准备跟着出发时，只转身看向后方一次。

    我与雏妹相互摸索，开始玩游戏。我看着她们两人，不知为何眼眶泛泪……雏妹，谢谢你现在依然愿意当我的朋友。

    我做个深呼吸，接着跳进时光浪涛。

    2

    空絽老师的眉心释放强烈闪光。

    紧接着，有如锤子敲打的冲击波迎面而来。

    我也提高意识的集中力，尽力在心中描绘相同的闪光。这里是认知与思想的世界——只要将心中描绘的事物认知为真实，我也做得到这种事。

    这时产生一道如我所愿的闪光，和对方的闪光冲突——

    我如此心想的瞬间，意念遭受否定，只有对方的意念残留下来。

    没能相互抵销的爆风命中我，我被弹到遥远的后方。

    「轮回！还好吗？」

    茧惊慌地飞过来。她难得担心我。

    「这里请交给雏子！十字剪！」

    雏子的意念产生一把巨大的钢铁剪刀——好厉害。雏子刚才也将手机化为实体，妄想力丰富的她或许最适应这个世界。

    然而，空絽老师只是瞪了一眼，剪刀就凄惨粉碎。

    碎片飞过来，其中一块命中我的脚，当场喷出鲜血。

    「明明是高元界，却流这么多血……？」

    「以为待在这个世界就是不死之身？」

    空絽老师再度射出闪光，目标是——茧！

    我连忙保护茧。闪光命中我的右肩，就这么扯掉手臂。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轮回！轮——呜啾！」

    想跑过来的茧放声惨叫。荆棘般的物体缠上茧，捆绑她的脖子与手脚，雪白的肌肤立刻染上血色。

    原本看到茧学姊被捆绑应该会心花怒放的雏子，也只在这时候暴怒。出现一把比刚才更大的剪刀，像子弹一样射向老师。

    空絽老师只是将视线移过去。

    光是如此，雏子的胸口就开了一个洞。真的是「以视线穿孔」。

    雏子立刻昏迷，倒在高元界的虚空中。

    空絽老师抓起雏子，当成猎得的兔子拎着并露出笑容。

    「我想像你们痛苦的样子——只要想像就好。这么一来，你们的存在感就会逐渐衰退。真痛快。」

    我在几近发狂的痛楚之中，拼命重整自己的心情。

    这只是假象。满溢而出的鲜血也不是我的血，我努力认定自己的身体平安无事。

    然而伤口别说愈合，还逐渐裂开、腐烂！

    「明白了吧？你们无从抗衡我的意念。」

    视线再度投过来，截断我的下半身，内脏与血液猛然涌出。

    全身的痛觉神经起反应到几乎要烧起来了，意识化为空白。

    「轮回……！」

    茧痛苦挣扎。棘刺插入颈子，喷出的血越来越多。被空絽老师拎着的雏子全身无力，甚至无法确定有没有呼吸。不能这样下去，我非得想想办法……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不要。你讲这种话是有某种企图吧？」

    「我想知道……为什么……非得要那个时候才行！」

    「——那个时候？」

    痛楚的束缚放松。我自暴自弃说的这番话得到空絽老师的回应。

    我在空絽老师改变主意之前，呻吟着继续说下去：

    「夏天的台场……我和有理约会的时候……爱跳轨自杀……」

    「对，那是你背叛爱的一刻。」

    「爱是因为这个结果……来到高元界？」

    ……没回应。我拼命转动几乎要翻白的眼珠，发现空絽老师俯视着我不发一语。看来似乎有效，我进一步询问：

    「应该不是吧……？你其实是回溯到更早的时间，回到五年前的情人节——回到冬季的那一天……害死爱！」

    要让爱以不当的方式死亡，肯定有其他时机可以挑选，空絽老师却舍弃所有候补选项，选择冬季的那一天。

    「为什么非得是那一天……希望你告诉我……！」

    「很简单。我想消除你与爱从那天开始的甜蜜日常。」

    「不对！如果是这样……你只要消除我们的邂逅就行了……！」

    就像爱这次的做法。

    消除我与爱邂逅的契机，消除原本存在的好感就行了。这么一来，爱就不会对我微笑，我也不会迷上爱。

    如果老师这番话是真的，那就是一半的真相。他想尽可能消除我与爱的日常——却不想回到更久之前。

    相反的两个愿望取得平衡的时间点，就是那一天。

    情人节那天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或许是我们反败为胜打倒他的线索。

    证据就是空絽老师冷漠地拒绝回答。

    「没必要回答。轮回同学，晚安。」

    空絽老师举起手指向我。这一刹那，像是无形利刃的东西砍掉了我的头。眼前立刻一黑，一切化为漆黑，我死了。

    ……不对，等一下……

    我心中浮现无法称为意识的模糊思绪。

    老师刚才说的是「晚安」，不是「永别」。

    他还没消除我？只是让我睡着？

    即使爱准许，这个人也没消除我？

    为什么？因为爱依然对我有所眷恋——不，不只如此。

    头脑无法运作，意识逐渐变得迟钝。花轮回，别睡！给我思考！并且察觉吧！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在思绪的黑暗之中回想起空絽老师的身影。

    女性化的容貌，轻柔的头发随风飘扬，温柔微笑的模样。虽然女性化却很帅气——基于某种意义，对于一直被形容为「好像女生」的我来说，那是我理想中的目标。

    老师说他一万年前就待在高元界了。记得我曾经沿着老师的过去回溯，在古代世界隐约窥见一名金发俊美少年。

    老师真的是一万年前的古代人？但他的服装与物品都是现代风格……不，物品有点年代。老师的怀表古色古香，很像爱的怀表——很像？只是「相似」而已？

    这一瞬间，我心中窜过一股强烈的灵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师说了什么？

    「你相信投胎转世吗？」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投胎转世？真的有……这种事？

    不过……由此推测，一切就得以解释。

    我在最后一块意识碎片消失之前，打从心底大喊。

    我不是轮回。名为轮回的个体并非「只有」我。

    换句话说，我们是——

    3

    「小爱！听我说！不是那样！」

    我在时光洪流冲刷之下，拼命追赶小爱。

    我越追，小爱就逃得越远。小爱目击我与轮回学弟的那一幕，不可能愿意见我。

    而且，我们的速度完全不同。不能这样下去，那么——

    「只能问小光了……！」

    我自己都觉得丢脸。社长明明是我，对不起。

    我在空中紧急煞车，强烈想着小光。

    擅自加速。我没违抗这股力量，飞往反方向。

    各种风景目不暇给地卷动，一旦松懈，意识就会溶解，令我莫名想睡。在眼皮重得张不开的瞬间，某个东西撞到我的头。

    「好……好痛～～！」

    「咦？千种学姊？请振作一点！」

    「呜呜……小理？」

    看来我和小理撞个正着，小光也在旁边。我松了口气。

    「好痛……不过，太好了！我确实跳跃成功了！」

    「现在不是松一口气的时候。轮回呢？爱呢？」

    「差点忘了！轮回学弟他们还在战斗，可是小爱——」

    我大略说明了小爱逃走的原因。

    小光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般询问：

    「爱小姐正在逃走吧？」

    「嗯，完全不肯停下脚步。」

    「这样刚好。我们趁着爱小姐妨碍之前，解决这边的工作吧。空絽很快就会过来，轮回先生大概撑不到五分钟。」

    「别讲得这么不吉利！不过快点吧！这边现在怎么样？」

    「目的大致完成，现在正要修正千种小姐的过去。你来得正是时候。只有这里，我们尝试好几次还是无法修正误差。」

    小光朝正下方示意，此时我总算也观察四周。

    这里是傍晚的街道。熟悉的河岸，水面反射路灯的光线。桥上栏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一个女生蹲坐在桥头。

    这幅风景……我记得。

    是我心情最差的一天。不过，现在是我非常珍惜的一天。

    这里离家很远，但我曾拗不过茧的央求，到这附近买药。顺带一提，我出远门的理由源自「在家附近买这种药，就各方面来说可能不妙」的卑劣想法。

    「在这个场面，轮回先生是让茧小姐安慰千种小姐。我们刚才让茧小姐避开这里，但是这么一来——」

    一个像女生的男生走过桥，朝国小的我搭话。

    是轮回学弟。轮回学弟给了我勇气。

    「轮回先生就会像这样前来。」

    「轮回那个家伙，我们想赶都赶不走！」

    小理气冲冲地这么说。

    「似乎是无法扔下千种学姊。明明叫他别管了！」

    「千种小姐，如何？难道这是适当的状况？」

    「……不对。」

    我左右摇晃昏沉的脑袋。开启封闭之门的瞬间，记忆碎片一鼓脑儿涌出，使我很混乱。

    「我……忘了这件事。这时候安慰我的是——」

    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我任凭冲动驱使，下定决心穿越时空，在复苏的记忆撼动之下逐渐回溯时间。

    发现正在过桥的轮回学弟之后，四次元的我也着地。

    我轻声恳求小学时代的他：

    「轮回学弟，不好意思，就这样别管我。」

    轮回学弟瞬间露出犹豫的表情——

    接着他率直地快步离开。这样就对了，毕竟你和某人有约。

    明明很顺利，小理却火冒三丈。

    「轮回那个家伙，听到学姊的命令就立刻听话！光！我可以踹飞那个小鬼吗？我可以把他推下桥吗？」

    「你碰不到的。不提这个，既然不是轮回先生，要由谁来饰演这个角色？」

    「……肯定在。她肯定在这附近！」

    我飞上天，远眺被晚霞染红的城市。

    我不太记得是何种服装，只记得那孩子真的很漂亮、很可爱，令我羡慕……

    「啊——！」

    一个女孩从跟轮回学弟相同的方向快步走来。

    嘴角有点紧绷，脚步轻盈，就像满心期待却暗藏不安的可爱表情。小理看到这个女孩之后跳了起来。

    「爱？」

    对——这是小学时代的小爱。她当时就是个大美女。

    小爱走到桥的尽头时发现了小学时代的我。她拿怀表确认时间，反覆来回看着我与怀表之后，不高兴地板起脸。

    她娇小的身体就在四次元的我眼前。

    我有如要拥抱她一般弯下腰，朝小学时代的小爱低语：

    「小爱，愿意再安慰我一次吗？」

    4

    何其凄惨。

    世间正在快乐地过情人节，我却坐在这种地方看着被拒收的礼物。

    被撕破的包装纸好可怜，没人收下的围巾也好可怜。我如此心想，然后笑了。不对，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怜。

    好想消失。我差点一时冲动从栏杆跳下去。

    「别做傻事。」

    这是语气有点嫌麻烦，却温柔美丽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不满？说吧，我会听。麻烦长话短说。」

    这语气带刺，我却立刻知道她是个温柔的女孩，不然她不会主动向陌生人搭话。

    我接触到出乎意料的温柔，泪水涌上眼眶。

    「慢着，别忽然哭啦！这样会像是我弄哭你吧！」

    「对不起……」

    「别……别道歉啦，这样越来越像是我在欺负你。」

    女孩牵起我的手，拨掉水泥砖上的雪。

    她让我坐下，接着也坐在我旁边，拿出成熟气息的手帕像是硬塞给我一样递过来。

    直到我不再哭泣，这个女孩一直在我身旁。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像是嫌麻烦，却从来没有要离开我身边的意思。

    虽然很丢脸，但我说出了哭泣的原因。

    「那个……有个男生对我说……喜欢我。」

    「这样不是很好吗？那个男生让你讨厌到哭？」

    「不是。我很开心，却开始紧张……加上大家都在看，我很害羞……就……吐了。」

    「因为太紧张吧。总之，年纪还小的时候很可能这样。」

    「然后今天，我想送他这个……当赔礼。」

    我打开紧握的围巾给她看。

    「我准备这个礼物想道歉，但我送他时——他说他才不要呕吐女的礼物——」

    女孩「哒」一声踩响靴子。

    我吓了一跳，屁股离地。

    「你没必要受伤。那个男生比起你更喜欢自己——只是这种程度的男人。」

    女孩生气的表情美得令人入迷。

    「在众人面前表白，失败了很难为情——让自己喜欢的人为此费心而感到很丢脸——那个家伙因为这种任性的想法，践踏你的好意。你没必要为这种猪仔哭泣。」

    接着，她的声音稍微变温柔。

    「从记忆里抹除这种男生吧。相对的，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总是把你放在第一顺位的出色男生。因为你非常漂亮。」

    「漂亮……？我不会很奇怪吗？比方说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

    「哪里奇怪？觉得奇怪的猪仔才奇怪。」

    「……谢谢。听到你这样美丽无比的女生这么说，我莫名有自信了。」

    「别这样，禁止互拍马屁。」

    「为什么？」

    「称赞彼此可爱，是没人要的家伙的特征。班上也有很多这样的人，就像在网路上讨论『某人很帅』的那种男生。」

    我们相视而笑，仿佛认识多年的好友。

    女孩看向怀表，匆忙起身。

    「……抱歉，我还有约，要走了。」

    「和男生有约？男友？」

    「不……不是那样……还没……」

    「还没？」

    「没……没关系吧！」

    女孩脸颊染上红晕生起气，这样的表情也可爱无比。

    「那个……谢谢你安慰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停下脚步，边走边回应：

    「爱。有缘再见吧。」

    插图

    她转过头挥挥手，小跑步离开。

    我抱着愉快的心情目送她，刚才的绝望有如假象。

    然后我心想，我也要变成像她那样的人。

    成为能对软弱的他人伸出援手的人——

    5

    到最后，我待在高元界多少年了？

    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我忘了，连自己的存在意义都想不起来。失去最重要的事物那时，我「空」如废「絽」，化为一个空壳。

    现在我超越时空的禁忌，轮回之轮也抛弃了我。

    如果神真实存在，那弛真是坏心眼至极。

    祂赐给我三个奇迹。

    首先，让我与她相识——

    在我失去她之后，赐予我取回她的力量——

    在我没能实现愿望时，又给我重逢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诅咒。相识是为了失去；赐予力量是为了让我气馁；重逢是为了让我绝望。

    即使如此，我依然继续拯救她。一万年的累积使我得到庞大的知识，我自负比任何人都熟知高元界。

    因此，我立刻察觉自己的过错。

    在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基于何种因果关系，她在诞生前就死亡了。

    母亲怀胎时出车祸，一尸两命——这是第一个死亡意外。

    我「推动」母亲拯救她，这种事轻而易举。但是后来不甚理想。母亲的自杀愿望强烈，不断尝试自杀。

    我赌气无论如何都要拯救这名母亲。母亲的存在逐渐产生扭曲，但这种事和我无关。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生产。

    死神终于离开，母亲情绪恢复平稳。然而这次轮到孩子——轮到她产生扭曲，受到铁轨的吸引。

    我保护她。不断保护她。

    世界具弹性地变化，想将她丢到车轮底下。我持续对抗命运十年——稍微帮助她远离死亡轮回。

    讽刺的是，契机正是名为轮回的少年-

    两人的羁绊越强，她越是稳定地留在三次元世界。

    新工具宣告，人不应该孤独存在。

    她爱上某人，得到某人的爱，因而留在这个世界。

    她不是得到我的爱情，而是得到活在世上的某人的爱情，因而和这个世界相连。

    而且，连结的线越多越好。两条比一条好，三条比两条好。

    那年冬季的那一天，她得到了另一条线。

    「那个……谢谢你安慰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理解，当时连结的细线将会增加。

    她小跑步赶路，前往她称为「轮回」的少年身旁。

    他一直在那间令人怀念的巧克力店等你。

    容貌神似少女，软弱、卑鄙、刁钻的少年。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不断寻求着你。这名少年——

    是我。

    6

    溶解的自我一鼓作气觉醒，我从空絽老师内部弹了出来。

    高元界的冰冷虚空无垠延伸。我眼前是表情冷酷的空絽老师，茧与雏子在不远处像水母般飘浮。

    刚才看见的场面是否可以相信、是否是真相，我还无法判断。

    然而，过于庞大的疑问支配着我。

    我鞭策伤痕愈合却还残留痛楚的身体，抬起头询问：

    「如果刚才那是真相……我看见的那一幕……是什么？古代世界……金发碧眼的少年……不是你……？

    「这个嘛，那不是我。真要说的话，是『我们』。」

    「——前世？」

    「也有人如此形容，实际上连我也不清楚。只能确认我是异邦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你应该是过于寻求『自己以外的自己』，才会前往那么久远的古代世界。」

    「难道你……真的是……时空旅行者？」

    「对，但也不是如此。我是异界穿越者，是来自不同时空——平行四次元的你。」

    空絽老师打开银色怀表给我看。这一瞬间，我目睹他原本所在的时空。

    他是永远将爱的遗物带在身上——没能拯救爱的我！

    现在我理解了。他拥有神一般的力量却不在乎任何人，只执着于爱的理由；坚持找上我的理由；敌意；偶尔感受到的温柔……

    「我想取回爱，但是失败了，只有时间不断流逝。我与爱的寿命用尽，肉体也腐坏，但我无法放弃。我在最后超越境界，迷失进入另一个时空。然而——这里有你。」

    空絽老师以充满憎恨、燃烧般的双眼注视着我。

    「令人绝望吧？我成功保护爱之后，陪伴在她身旁的却是你。我永远失去得到爱的方法。即使如此——」

    金色的双眼动摇，如水面般反射光芒。

    「我还是没办法抛弃爱吧？」

    ……我懂。

    即使没有其他人能理解，也只有我能理解：

    「轮回！」

    远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回神一看，时空产生波浪，世界似乎出现大规模的改变。然后有理、小光与千种学姊从时空漩涡的另一头跳出来。

    「轮回，你还平安——呃，茧与雏妹被打倒了！」

    有理连忙飞向雏子。雏子与茧都只是在熟睡，立刻就恢复意识。既然现在已经得知敌人的真实身份，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我做个深呼吸，和另一个我正面对峙。

    「求求你，请将爱还给我。」

    「……你们的世界否定她的存在，我即使将爱还给你，同样的事也会再度上演。爱受到『铁轨』的吸引，她本身就已经是不当的存在。」

    「即使世界拒绝爱，我们也会救她。我已经学会『新工具』，这是你传授的。世界具备弹性，会受到其他平行世界、未来、过去、回忆的影响。只要许多心意相系，就能成为现实。」

    「这是理想论。你能做的事很有限啊？」

    「我不再是孤单一人。多亏你，我不是孤单一人。即使是几万次，我们都会拯救爱，因为爱已经不是只属于我。」

    「————」

    「爱是『丧女会』的爱！光靠我一人或许无法将爱挽留在这个世界，不过，如果大家都如此期望——」

    祈求心愿能够传达给他，并如此断言：

    「爱肯定能留在这个世界。」

    我抱着祈祷的心情仰望老师。有理、千种学姊、茧、雏子及小光也同样看向空絽老师。

    或许是这份心愿传达到了，空絽老师耸耸肩哼笑。

    「我无法相信你说的话，因为你非常花心。」

    「哪有花心，我连一次也——」

    「轮回，和千种上床了。」

    茧说出恐怖的话语。有理在这一瞬间大爆发。

    「对喔！我听说了，轮回恶心！笨轮回龌龊！」

    「慢着……和千种学姊的那件事，完全是空絽老师设的局！」

    「不过，你被推动了，代表那是『可能发生』的行为。」

    有理越来越愤慨，朝我扑过来。她的意念不晓得有多么强烈，居然把我当成足球踢飞。这种内哄是怎么回事！

    千种学姊只在旁边忸忸怩怩。茧展露敌对心态威吓，雏子反倒亢奋不已，没人要救我。

    「……啊啊，真是的！既然讲到这种程度，我现在就证明我的清白！」

    我发出仿佛震撼整个时空的呐喊，将所有意念投向虚空。

    「各位，跟我来！」

    我不容分说，就像绑架所有人那样回溯时间。刚才看见的学姊裸体很鲜明，清晰烙印在我的记忆，轻易就能在心中描绘出来！

    三次元视野扩展开来，我们来到千种学姊的房间。

    大概是刚离开浴室，我们两人全裸待在学姊床上。

    「讨……讨厌，轮回学弟！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

    「不要紧。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很清楚。」

    女性同胞们的视线刺过来，我不禁觉得反胃。但我对一万年的执着有信心。我喜欢爱的程度是以让我徘徊于时空一万年，既然这样——

    「轮回学弟……」

    影像中的学姊牵起我的手。我倒在床上，身体和学姊交缠。

    三次元的我受到强烈冲动的支配。看就知道，我彻底遭到推动——遭到生物本能、男性欲望，以及空絽老师的推动。

    我的视线被学姊的胸部吸引，着迷于雪白丰满的双峰以及粉红色的尖端。我陶醉了。陶醉于学姊的体温、呼吸，还有刚出浴的香气。然而这时候，在我脑中穿梭、若隐若现、挥之不去的身影——

    是爱。

    所以，我推开千种学姊。

    「……轮回学弟？」

    「不好意思……我曾经喜欢学姊……现在也很喜欢。可是，我……」

    我带着软弱到丢脸却又坚毅的表情，断然表明。

    「我无法接受爱以外的女孩。」

    我深深低头致歉，然后下床。影像在此时中断，再度恢复黑暗。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内心大呼痛快。

    做得好！忍得好！我第一次为自己感到骄傲！

    我背对沉默的众人，再度面向空絽老师。我没和学姊进行不当行为、产生不当关系——这才是事实。

    空絽老师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带着扫兴的表情，坏心眼地发表感想，

    「窝囊至极。女生像那样求爱，你却害她伤心。」

    「我这样是为爱守节吧？反倒应该嘉许吧？」

    「我赞许你看穿真相。不过，爱能接受吗？」

    我立刻陷入困境。我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肯定不会相信；要求她一起观看过去，她也肯定不会看。然而——我莫名抱持确信。

    「……爱肯定愿意理解，因为我的心意应该传达给她了。爱傲慢顽固、赌气任性、粗暴、为所欲为又坏心眼，但是只要诚心诚意——表现服从的意志说明，她肯定能理解。」

    「你说得……真任性啊……！」

    现场响起她极为不悦的声音。我们同时转过身。

    不知何时，爱就像影子悄然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不太自在，表情却依然冷汉。

    「我哪懂你的心意！我为什么非得理解你这种猪仔的心意？」

    爱挑衅地往下看过来。她是否看见了刚才的光景，我无法从她的表情得知。但我鼓起所有勇气接近她。

    学姊、有理、茧、雏子及小光纷纷让路。

    我来到爱面前，爱随即撇过头去，像是讨厌我出现在视野之中。

    我因而理解她的想法。她只是在逞强。

    「我说啊，虽然你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但你很喜欢我。」

    先发制人的刺拳。爱完全被我这一招暗算，紫水晶般的双眼露出惊讶神情。

    「你对我死心塌地吧？是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的等级吧？」

    正如预料，她的自尊心严重受创而暴怒。

    「你要愚弄我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既然你不懂，我就告诉你吧。是『你』喜欢我！眷恋到不惜追到异次元！甚至要是没有我，连一秒都活不下去！」

    「嗯。我喜欢你。要是没有你，我连一秒都活不下去。」

    爱的脸色立刻改变，从愤怒转为其他情绪。

    「看吧，我的心意不是已经好好传达给你了吗？」

    「……我的心意……还不是已经传达给你了！」

    爱紧握小小的拳头，使劲槌向我的胸膛。

    嗯，传达了。

    你感受到的痛楚、嫉妒与悲苦，我都明白。

    「谢谢你。谢谢你喜欢我这种无可救药的家伙。」

    「……我讨厌你。笨蛋、猪仔、跛脚马、男高中生。」

    这是我至今听过最悦耳的设骂。

    「一起回去吧。回去活在那个世界。吃甜食、睡在温暖的被窝、和母亲快乐地活下去吧。非得这样才行。」

    「可是我……一下子就会死掉啊？」

    「我会保护你。保护你避免害你不当死去的所有事物。」

    「不可能！」

    「或许偶尔会失败，但只要你有三长两短，我就会立刻跟上，并在高元界让你复活。」

    「可是……这样我会是累赘！你的人生怎么办？」

    「爱，你好笨。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希望你永保笑容——这就是我的人生。」

    爱双眼湿润，泪水终于盈眶，紫色的水晶粉碎飞散。

    双眼恢复成漆黑光辉——爱原本的色彩。

    「你真的……愿意选我？我不像千种那么温柔啊？」

    「你只是不率直，说到温柔，你和学姊没两样。」

    「我不像有理那么强。」

    「正因为软弱，才令人想保护你吧？」

    「也不像茧那么贯彻始终……」

    「总比过于专心，看不见周围状况来得好。」

    「不像雏子那么率直。」

    「对欲望率直成那样，我也很困扰！」

    「……轮回。」

    「还想说什么？」

    「你激怒其他女生了。」

    我连忙转身，众人的头发就像瓦斯炉火焰般摇曳。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呵……我们明明在场，却迳自打造两人世界……呵呵呵……」

    有理散发出足以撼动时空的怒气撞飞我。

    她无视像炮弹笔直飞走的我，朝爱怒吼：

    「我说啊！我家笨轮回做错事的时候，我会以家人、表妹的身份好好处理，所以你用不着担心任何事啦！」

    接着甜美一笑，对爱示意众人。

    「就算笨轮回失败，这边也有很多自己人。因为社员都因你而成为四次元人了。何况还有光在！」

    「爱小姐的立场在法律上颇受争议——不过说实话，只要不到改变时空的程度就是告诉乃论，我想可以用保护观察的名义支援。」

    小光允诺会提供协助之后，悄悄看向千种学姊。

    千种学姊在视线引导之下，有些犹豫地向前。

    「情人节那天……小爱和轮回学弟约会迟到的原因是我。我认为——那正是小爱待在社团的原因。我们之间有这样的关系与缘分。轮回学弟孤单一人，所以我邀他加入社团……如果小爱活着，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学姊温柔地微笑，取出昔日那条围巾围在爱的脖子上。

    「不过，轮回学弟已经是我们的同伴，这是绝对不会消除的真实。要是小爱在这种状态复活，小爱也会一起加入社团吧？所以这样才正确。这才是适当的世界，是我们的世界。」

    这是一种奇幻。由于世界中途被改写，这种包含悖论的路径才得以产生。这是单线剧情不可能出现的演变……有此一说。

    不过，若要断言这是矛盾现象，这个世界也过于具备弹性——

    而且宽容到足以接纳我们所有的想法。

    「爱，该束手就擒了。」

    茧缓缓接近，一脸严肃地如此劝诫。

    「你不可能逃离轮回。一旦被跟踪狂盯上，就完了。」

    「我为什么被当成跟踪狂了？而且你这番话超写实，好恐怖！」

    「咦咦？茧学姊被跟踪狂盯上？请早点找雏子商量啊！我会把那个不法之徒追到天涯海角加以肃清！」

    「就是你！你就是原因！」

    千种学姊轻轻环视众人，以社长风范发动表决。

    「赞成小爱回来的人举手！」

    我们各自举手，并在最后鼓掌。

    「这是『丧女会』的共识。大家会保护你——所以一起回去吧？」

    爱已经泪如雨下。

    平常故作镇定的表情已不见踪影。她紧握围巾，美丽的脸蛋哭成泪人儿，转过身看向空絽老师。

    「空絽，对不起……你明明……一直都在保护我……可是……可是我……还是想待在这边的世界……！」

    豆大泪珠飘在虚空，就像处于无重力空间。

    空絽老师看着爱那如星光闪烁的泪水，表情不再严厉。

    「轮回同学，你赢了。」

    老师眯细眼睛看着我，就像在虚构的楼顶初过时那样。

    「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负可言，一切都已既定。这里是你的世界——我只是擅自闯进来和你争夺罢了。」

    老师向我如此低语。温柔眼神的深处隐藏着焚身的痛楚。

    「说来实在滑稽。我宣称可以随心所欲改变世界，如今却如此无力。你轻易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而且我只能旁观。」

    「可是……」

    我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即使没说出来，也肯定传达得到。

    既然我们是相同的个体，既然世界真的具备弹性——

    那么，我们即使出生在不同的世界，也是一直相连，而且会继续相连下去。

    总有一天，你和我的道路会重合为一。

    空絽老师俯视着我，轻戳我的胸口。

    「我再也无法保护爱了。今后由你保护爱。」

    插图

    「——我发誓。」

    我由衷表达谢意。这个人无疑是我的「老师」。

    我与我怀抱着浓烈到疯狂的爱情，注视依然在哭泣的爱。

    千种学姊轻推爱的背，让她走到老师面前。

    「空絽……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嗯。」

    「对不起……」

    「你无须道歉。这是你以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

    老师抚摸爱的头，依依不舍地以手指梳理她那黑曜岩般的黑发。

    「爱，祝你幸福。」

    这句话成为最后的话语。

    这时出现一道强烈得覆盖视野的闪光，遮住老师的身影。

    光没消失，感觉得到摇篮般舒服的时空震动。高元界将我们拥入怀中，要将我们送往远方的某处。

    送往又近又远的地方——我们应处的世界、应处的场所。

    在微风般的舒适光芒中，我一直紧握着爱的手。

第三卷 终章 然后，我们的不当日常#2

    Q：「你心目中的『不当』是什么？」

    看似幸福的少女：「你身旁没有我的世界。」

    自暴自弃中：「……空欢喜一场？」

    杀气毕露：「……伤害千种的男人。」

    完全否定：「我第一次见到死一次比较好的人。」

    爆发倒数五秒：「卿卿我我……卿卿我我……！」

    已经觉悟一死：「……果然还是我们的日常。」

    「影子越短，你的裙子也越短……」

    千种学姊朝操场投以佣懒的视线，说出不明就里的这句话。

    这里是一如往常的化学实习室，一如往常的「丧女会」

    我们面面相䝼。写着化学式的茧、单手拿相机对着茧的雏子、试着阻止雏子的有理、妨碍有理的小光都转头相视。

    千种学姊继续懒洋洋地说下去：

    「阳光越耀眼，水手服就越透明——」

    「那个，千种学姊？你怎么忽然开始吟诗了？而且还是大叔风格……」

    「诗！对，就是这个！」

    学姊无视「大叔风格」的指责，开心地转向众人。

    「诗是心！诗歌能充实内心！诗是人生的滋润！不觉得每天置身于过度压力的高中生，需要充实的诗情吗？」

    所有人困惑地看向我。

    虽然这个职责吃力不讨好，但我今天依然吐槽学姊：

    「不是说好今年不办大吟诗祭吗？」

    「不……不是啦，轮回学弟，我不是要办吟诗祭，是自创诗歌的朗读会。」

    「还不是一样！要改口请巧妙一点！」

    「听我说，所有人心中都包含了有如秋季天空般又高又美丽的世界——」

    「停止这种稀奇的论点！你很明显想办大吟诗祭！」

    「因为～～要是今年没办去年的活动，会很落寞啊……」

    学姊皱眉，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很不忍心看见学姊露出这种表情，语气改为柔和。

    「那么……让大家投稿诗歌，只挑选优秀作品在午休时间广播，这样如何？举办一场发挥学姊财力，附带豪华奖品的诗歌竞赛，这么一来可以预期得到热烈投稿，也不会影响课业。」

    「轮回学弟人真好！爱死你了！」

    我不由得脸红，一股冰冷的杀气抵在我的脖子上。

    「猪仔？方便说明一下你为什么脸红吗？」

    站在门边的爱露出冷笑。

    「哈哈……爱小姐……您回来啦……」

    爱粗鲁地扔下环保袋走向我。

    「帮大家买饮料回来，却发现变成这样……太过分了吧……？我好心帮大家跑腿耶？却遭受这种报应？」

    爱一副被背叛的表情。她变得比以前亲和，同时失去钢铁般的自尊。明明大家都在看，她眼中却已经含泪。

    坐在我旁边的有理频频踹我的脚。

    「轮回烂透了，恶心！快对爱道歉！」

    「我做了什么？我没做任何应该被责备的事吧？」

    我逃离有理的攻击范围，带爱到墙边。

    「那个……爱大人？请问我在刚才那件事当中做错了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您不想举办诗歌大赛？」

    「真是低能如猪仔！你刚才不是在讨好千种吗？」

    「因为你想想，毕竟千种学姊也是我与你的恩人啊？」

    「就算这样……居然当着我的面，听到千种说『爱死你』就乐不可支……」

    「慢着，学姊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脸红心跳，那个部位还变大……！」

    「没变大吧！我在你心中真是烂透的猪仔小子！」

    爱不满地移开视线。她生气的双眼与闹别扭的双唇果然还是好美丽。

    我轻轻牵起爱，用双手包覆般握着她的手。

    「爱，你知道吧？我只有你一人。」

    「笨……笨蛋，这种话已经骗不了我……」

    「呵呵，两位今天也好恩爱！」

    这时响起一个开朗的声音。千种学姊嫣然一笑，露出有如慈母——

    「不过，居然在社办进行不纯洁的异性交往……淘气也该有个限度吧？」

    ——更正，露出有如罗刹的笑容。她额头上冒青筋！

    「淘气的孩子们需要修理吧？茧，你说对不对？」

    咿！别征询茧的意见！

    正如预料，茧立刻完成了处刑准备。她取出好几根装有神秘液体的试管，用双手指缝夹得满满的，摆出自认威风的姿势指向我。

    「轮回，要是你的毒手也伸向千种——就把你溶解。」

    「雏子也要！雏子也想被溶解殆尽！请带我上天堂！」

    「咿～～千种救命！」

    雏子亢奋地扑过去，茧便放开试管。摔破的容器溅出释放恶臭的液体。

    总之，得救了。我默默开窗通风。在这段时间，雏子将茧逼到墙边磨蹭脸颊。小光看着两人和乐融融（不过茧双眼含泪）的样子，哀伤地伫立在原地。

    「雏子……你果然喜欢年长的……」-

    小光那推测是朝雏子伸出的手，空虚地扑了个空。

    我环视社办，向爱低语：

    「我们社团的百合关系，是不是成为电子回路了？」

    「笨蛋。这回路不成立吧？」

    确实。整体关系是千种学姊←茧←雏子←小光，单行道的死路。

    「所以，只要千种学姊喜欢小光就行了吧？」

    「慢着！这条回路有重大缺陷！」

    有理起身提出异议。她早已泪眼汪汪。

    「我呢？我被排挤了？」

    「冷静下来。我也没在刚才的回路里。」

    「吵死了，恶心！反正你们两个是另一个次元的双向回路吧！」

    我与爱红着脸移开目光。

    爱大概是恢复心情、稍微有些活力了，坏心眼地消遗有理：

    「垫背的位置还有缺喔，垫背吉娃娃。」

    「我要修正！」

    有理没助跑就施展的飞踢，不知为何命中我的脸。

    「反正女生群或男女群体都排挤我……！我能体会凯的心情……我也……我也……！」

    「不，凯先生有米哈尔。我认为有理小姐比较符合拉比安罗斯的代理舰长艾玛莉，或是蕾柯亚·隆德。」

    「哈！没错……男人只会利用女人，或是羞辱女人……？」

    有理把小光莫名其妙的意见当真，一副接收神谕般的表情……咦？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有敌意！

    有理瞳孔放大，千种学姊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小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呜……真的？」

    「当然是真的。因为我们都是被甩的人！」

    刹那间，室内体感温度下降约三度，女性同胞们的冰冷视线都投向我。原……原来如此，这就是女人的时代！

    「小爱，听好啰！校内严禁打情骂俏！」

    「……所以在校外就可以？」

    「唔……我没权利制止就是了——啊，虽然没权利，但我有权力。」

    「你想发挥财力阻止我们？这样很卑劣！」

    「反正人家就是卑劣的腐丧女嘛！人家就是嫉妒小爱嘛！」

    学姊讲出这种幼稚的话。爱难得感到胆怯。总之，要是学姊有心，大概连伯母的咖啡厅都能轻易毁掉……

    我在社团气氛恶化之前，回到本日议题。

    「冗长的赘言到此为止，回到吟诗竞赛的话题吧。」

    「轮回学弟，不是冗长的赘言啦！这是青春的重要事项！」

    「冗长的赘言？冗长的赘书？你把我的心意当成什么——」

    「慢着……两位冷静下来！这样真的没办法讨论下去！」

    看来爱完全失去女王大人的自信。

    不过，即使是疑心病重得有点烦的爱，我依然觉得可爱。

    决定比赛开始的日期之后，今天的社团活动结束。

    我渴了，所以在放学前先去饮水区。

    此时，我发现有人先到了。有理与小光不晓得在讨论什么。想打招呼的我靠过去，听到有理提出这样的疑问：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贴在墙边偷听两人对话。

    「虽说是工作，你却不惜前去高元界，这样也有危险吧？」

    「很危险。甚至可以申请危险理赔。」

    「那么，为什么？」

    「……你们各自尊重彼此。」

    有理歪着脑袋。小光百般思索，慎选言辞般回应：

    「即使我这种异分子混入，也让我舒适地待在这里。各位为了我一点一滴融通让步，腾出我的归宿。你们人很好，因为你们是……没人要的可怜女生。」

    小光面不改色说出这种差劲透顶的话！

    「广受欢迎、确实能干，也非常喜欢自己——这种人会推开他人，打造自己的归宿。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所有人——连爱小姐也没有完全爱自己。你们知道遭受拒绝、孤立的痛楚。天啊，你们至今一直过着相当不得志的团体生活吧，我很同情。」

    「你啊……讲得真是毫不客气！」

    「我觉得这样的你们非常难得。」

    小光露出恶作剧般鲜少展现的微笑。

    「因为，我也是没人要的女生。」

    「——所以你站在我们这边？」

    小光点头回应，有理脸上也因而绽放笑容。

    「问你喔！怎样才能当猎人？」

    「我原本就预定找时间说这件事——除了空絽老师那种怪物，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有两条路可走。不是被消除，就是成为猎人同伙。」

    有理跳了起来。我当然也吓一跳。

    换句话说，小光也有前科——

    「所以，你也曾经……改变世界……？」

    「我让本应死掉的人活下去。他是个笨蛋，天生外表出色，体能也好，个性大方随和，还有出乎意料诚实又温柔的一面。」

    「你在炫耀？这个人是谁啊？」

    小光没回答，露出暗藏玄机的微笑。

    「他遭受某个易爆女性的怨恨而过害，所以我让他复活，一次又一次，甚至害他的存在扭曲，导致『女性』成为死亡的扳机。」

    「你说的……难道是……」

    「最近他的女性恐惧症确实定型，完全不接近女性，所以不会轻易死掉了。」

    ——原来如此。我觉得源有点可怜。

    即使天生再英俊，要是无法接近女性实在令人同情。今后应该对他好一点吗……不对，那个家伙的目标是我。

    当我感到烦闷时，一股芳香忽然拂过鼻尖。

    爱不知何时悄悄靠了过来。她的双眼下方泛红，斜眼瞪着我。

    「居然偷听继妹聊天，我不以为然。」

    「抱歉……所以，讲出这种话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凑巧经过。」

    「是来调查我在做什么吗？」

    「你……你这只自我意识过剩的猪仔，我为什么要动不动就注意你……」

    我不禁笑了。爱立刻脸红。

    「你也变得经常把想法写在脸上了吧？」

    「架子摆真高……你以为你是谁？」

    「是你的忠实仆人……不对，是猪仔。」

    我对爱投以笑容，她似乎因而放下心，放松表情和我一起靠在墙边。彼此手背不经意相触，一道电流窜过我们两人。

    好一段时间，我们假装没发觉，重复这种短暂触电的动作。

    接着我下定决心握住她的手指。她的肩头微微一颤，接着——

    轻轻和我十指相扣。

    我以为爱的手指会是冰凉的，却火热得有如在燃烧。

    我抱着幸福的心情享受她的体温，爱感触良多地低语：

    「那个时候，你就是像这样和千种牵手的吧？」-

    「咿？那个……一定要现在讲这件事？」

    「一定要。」

    爱的指甲刺着我的手背。于是我认命招供：

    「牵手这种程度，当然做过。」

    「当时也赤裸相拥吧？」

    「那是老师的错！我没有实际体验过！」

    「但你骗了我。你让我看见你和千种的甜蜜日常。你认为我不会受伤？」

    「——我没这么认为。」

    因为我知道。爱不是冰之女王，也不是异世界的女神！

    是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女孩。

    「既然这样，我要你负责。」

    「我会负责，会补偿。我该怎么做？」

    「做……做出那种程度的事，你以为一两天就能补偿？」

    「咦咦？那么，请问……我究竟该怎么做……？」

    「当……当然是无期徒刑吧？我要你用一辈子补偿我。」

    我理解话中涵义的瞬间，内心满是感慨。

    我觉得爱无比惹人怜爱，有点想捉弄她。

    插图

    「『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这……这种事……你知道吧？」

    「得听你亲口说出来才知道，毕竟我低能如猪仔。」

    爱看向我、移开目光、看向我、又移开目光，最后对我投以射杀般的视线，满脸通红地开口说：

    「我要你让我幸福啦！」

    「如您所愿。」

    我轻拉两人相系的手。爱顺着这股力道，依偎在我肩膀上。

    ——题外话，有理目击这整段过程，向千种学姊打小报告，祸根甚至遗留到将来，造成严重的失败。

    我们的日常极为不当。

    这个世界不稳定，随时会变样。原本以为如此，却会遭遇无法撼动的障碍，或是有如遭到暗算般毁坏。

    不过，我身旁有学姊、有理，以及大家——

    而且爱今天也陪伴着我。

    所以，我下定决心肯定。

    肯定这应当珍爱的不当日常。

    【HappyEnd】

第三卷 后记

    想被称为「鬼才」的愿望——这是中二病的代表性症状。

    满脸通红地问候各位，我是海冬零儿。向往「鬼才」这个词，为所欲为冲刺到现在的《丧女会的不当日常》于本集完结。由衷感谢各位陪我走到最后！

    哎呀～～本作品真是一大挑战——应该说我的态度很挑衅（烂透了！）。

    准备撰写本系列作品的当时，冒失鬼海冬零儿擅自抱持着「市场似乎集中到单一走向」的危机感。

    「应该要有更多不同的作品！轻小说是自由的！」

    （实际上已经有各种不同的作品，也得到许多人接纳——没做功课也该有个限度！）

    不提这个，在我如此烦恼的夏季时分，《魔法少女小圆》在伙伴之间盛行。

    易受影响的程度素有好评的海冬零儿，也听到他人爆雷（居然只听爆雷！），想把那种激进的方法论应用在轻小说。

    后来受到本能指使顺势完成的，就是本作品的第一集。主要角色是杀人魔、坏女人、神经病、死人，女主角是堕落为邪恶分子的幕后黑手，地雷区铺得非常用心。剧情也异于常规，刻意用两章节戴上「日常型轻小说」的面具，中途数度变更类型，编剧隐含疯狂气息。即使编辑大人或业务大人审阅时撕毁初稿，我也完全不会抱怨，反倒是我想道歉！

    坦白说吧，就说实话吧，我也觉得自己的功力（与知识）跟不上野心。即使如此，为本作品标上了完结注记的我，内心充满无尽的满足与幸福——这部作品肯定已成为海冬零儿的代表作品！

    这种炸弹能够问世，当然是多亏伟大的编辑部&衣笠大人有如「具备弹性的世界」般的宽大胸襟。抱持野心的你务必要投稿〈Enterbrain大赏〉！

    我真的每集都很期待赤坂老师的美丽插画！我当初着迷于爱的封面，第二集是有理，我有预感第三集封面会是千种，现在则是无比期待可能会是光。真的很谢谢您！

    以版面设计公司与书店为首，各方的帮忙使本作走到完结这一步。要不是校润大人确实审核，本作品的剧情真的危险到可以立刻在空中分解。此外，赏光陪我走到最后的各位读者！甚至有人赐予我担当不起的赞赏，使我每天享受着写书人的幸福。若是能让您偶尔回想起「记得2012年出过这部愚蠢的作品」将是我的荣幸。谢谢您！

    最后，为一些有点在意的部分致歉——

    ·第一集101页的SD头像，千种与有理放反了……

    ·第一集170页的「浴缸新娘」，我当成连续杀人犯的意思使用，不过各位会以为硫酸溶尸＝浴缸新娘吧……浴缸新娘是毒气命案喔！

    ·轮回与爱在某些场面的人称有些混乱……别介意！

    ·第二集的游乐园，轮回误以为园区演员都会穿布偶装（应该说是作者的误解）……在游乐园工作的各位，对不起！

    以上，非常抱歉！（嘿嘿☆）

    那么，祈祷能在不久的将来再度与您见面——

    2012年9月海冬零儿

第三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1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1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1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1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442/54892/67836.jpg